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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些话而泛起的巧妙的微笑,立刻表明他对于斗牛士一家人和这位太太之间的不同态度,使他们了解加拉尔陀和堂娜索尔的恋爱关系,对于他并不是什么秘密。在这个粗鲁的人的灵魂深处还保持着对于合法婚姻的尊敬,他以为他对于斗牛士的这一位贵族女朋友,比起对于他的家庭成员的可怜的女人们来,似乎更容易亲热些。
可是堂娜索尔并不注意这些话,只是提出一连串问题,要强盗回答他是怎样变成这样的。
“为了一件不公道的事情呀,侯爵小姐;为了落在我们穷人身上的许多不幸事件之中的一件。我是我们村子里最活跃的人之一,因此,如果要向有钱人提出什么请求的时候,劳动人民总是派我做代言人。我会读会写,因为在我童年时代就当圣器保管人,他们替我取个外号叫做‘小羽毛’,是因为我常常追赶母鸡,拔掉它们尾巴上的羽毛来写字。”
牛肉汁拍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伙伴,我一看到您,就猜到您是一只教堂老鼠之类的东西。”
国家不声不响,对这样的亲热法不敢说什么话,只是微笑了一下。一个圣器保管人竟变成一个土匪!如果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堂贝贝,他会怎么说呢?……
“我结了婚,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天晚上,两个士兵敲开大门,把我带出村子,走到打麦场上。有人在一个有钱人的大门口放了几枪,那些善良的绅士一口咬定是我干的。我不承认,他们就用马枪拷打我。我还是不承认,他们就再拷打我。说得简单些吧,直到天亮,他们把我全身打遍,有几次用枪柄,有几次用擦枪的通条,一直打到他们累了,我晕厥了。他们缚起我的手脚,把我当作一个包袱似的拷打我,他们还说:‘您不是村子里最有胆量的男子吗?那么站起来自卫吧,让我们看您的拳头究竟能伸得多远。’这一个嘲笑最使我痛苦。我的可怜的妻子尽她的能力来医治我,可是我不能安静下来,我记得那一阵拷打和嘲笑,我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还是再说得简单些吧:有一天,他们看到两个士兵之中有一个死在打麦场上,我为了避免麻烦,就上了山……一直到现在。”
“唔,您干得对,”牛肉汁赞赏地说。“那么还有一个士兵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总还活着吧。他离开了村子,他虽则大胆,也要求调到别处去了,但是我并没有忘记他。总有一天我要跟他算账。有一次有人告诉我,他在西班牙的另一极边,我就到那儿去。哪怕他在地狱里我也会去。我把我的马和马枪交给一个朋友,托他保管,我像一位绅士一样坐上火车。我到过巴塞罗那,到过巴利阿多里德,到过许多城市。我站在监牢旁边观察走进走出的保安队士兵,‘这个不是他;那个也不是他。’我的情报一定搞错了,但是这没关系。我已经找了好几年,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除非他死了,死了才真是可惜呢。”
堂娜索尔很感兴趣地听着这个故事。小羽毛是个多么别致的人!她还一直把他错当成一只野兔呢。
土匪不声不响了。他蹙起眉毛,似乎是怕说得太多了,想不再谈机密话。
“请答应我吧,”他对剑刺手说。“我要到马房里去看看他们怎样照顾我的马。您来吗,伙伴?……您会看到一只好牲口呢。”
牛肉汁接受了他的提议,一起走出厨房。
只剩下斗牛士和贵妇人两个的时候,他透露了自己的恶劣心境。她为什么要下来?在这种人面前露脸,真是过分鲁莽了,这是个单凭他的名字就可以叫人害怕的土匪呀。
但是堂娜索尔因为这一次会见的幸运感到心满意足,讪笑剑刺手太胆怯了。在她看来,那土匪似乎是好人,一个不幸的人,人们的想象把他的罪恶行为过分夸大了。他差不多是她家里的奴仆。
“在我的想象里他并不是这样的,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高兴认识了他。等他走的时候,我们得给他一些周济。一个多么别致的国家!多么典型的人物!……多么有趣呵,他追赶那个士兵,竟走遍整个西班牙……这个题材可以写成一篇极有趣味的长篇小说。”
田庄女人们从炉灶的火焰里拿出两个大油炸锅,冒出香喷喷的香肠的气味。
“先生太太们来吃午饭!”国家叫喊了,他在他大师的田庄里担任起家长的职务。
厨房中央摆着一张大桌于,铺着桌毯,上面放着些圆面包和许多瓶酒。听到招呼,小羽毛,牛肉汁,许多长工,田庄总管,农事总管,以及所有已经做好了主要工作的人都来了。他们在桌子旁两条长凳上坐下来,这时候,加拉尔陀犹豫不决地看着堂娜索尔。她应该在楼上眷属的房里吃。但是这位太太听了这个劝告只是笑了笑,就在桌子上端坐下了。她喜欢田庄生活,她以为同这些人一起吃饭是非常有趣的。她天生就是一个斗士。她以男子式的潇洒和大方的态度请剑刺手坐下,用她那文雅的鼻孔嗅着香肠的香味。多好吃的东西!她肚子多饿呵。
“非常好,”小羽毛看着桌子,念格言似地说。“主人和仆人一起吃饭。据说,上古时代就是这样的。我可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他坐在马上枪刺手旁边,仍然捏着他的马枪,他把马枪夹在两个膝头中间。
“坐过去一点,我的孩子。”他说,用身子撞了撞牛肉汁。
马上枪刺手用粗鲁的友好态度对待他,也用一撞回报他,两个男子一边你撞我我撞你,一边大笑,他们的粗鲁的马戏使全桌都高兴起来。
“喂,该死的!”马上枪刺手说,“别把你的枪夹在膝头中间吧。您没有看到它正对着我,也许会闯祸吗?”
土匪那支夹在两腿中间的马枪,它的黑黑的枪口真的正对着马上枪刺手。
“放下它吧,傻瓜!”他坚持说。“您要用它吃饭吗?”
“还是这样好。不要怕。”强盗皱一下眉头,简短地回答,他似乎不愿意接受叫他小心预防的劝告。
他拿起匙子,抓起一大片面包,看看别人,想弄明白照他这种农村礼节是不是可以动手吃了。
“祝你们健康,先生太太们!”
他放心地向那个大盆子进攻,这是放在桌子中央给他和斗牛士们的。略略远些,另外一个同样大的盆子在直冒热气,那是给长工们的。
他似乎因为自己贪吃而感到有点难为情,动了多少次匙子以后,就停下来,认为必须作个解释。
“从昨天早晨到现在,我只吃过一片面包和一点儿牛奶,那是他们在一座牧人小屋里给我的。先生们,祝你们胃口好呀!”
他再向盆子进攻,用使眼色和不断扭动下巴来对待牛肉汁因为他贪吃跟他开的玩笑。
马上枪刺手想给他喝一点酒。可是因为有很怕他喝醉的大师在场,他吓住了,他贪馋地看着放在他手边的几瓶酒。
“喝吧,小羽毛。于吃很不好。应该喝一点儿润润嘴。”
可是,在土匪接受他的邀请以前,马上枪刺手就接连不断地匆匆喝起来了。小羽毛只是偶尔碰了几次酒杯,即使在碰酒杯的时候,也还是犹豫不决的。他怕酒;早就没有喝酒的习惯了。在田野里不能够常常找到酒。何况酒对于他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敌人,他需要生活得非常清醒,时时刻刻做好防备。
“但是在这儿,您是跟朋友们在一起呀,”马上枪刺手说。“想一下吧,小羽毛,您是在塞维利亚,在玛卡雷娜圣母的披风底下。没有一个人会碰一碰您……如果不凑巧保安队到这儿来了,我也会跟您一起战斗;我拿起刺杆,我们决不会让那些狗腿子有一个活下去。要使我做一个山间骑士是不必费力的!……我一直就向往那种生活。”
“牛肉汁,”剑刺手在桌子的那一边高声喊,怕马上枪刺手多嘴和亲近酒瓶。
土匪虽然喝得很少,却已脸上通红,他的蓝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芒。他机灵地选择了面对厨房门的位置;从那儿可以看见田庄入口和一段没有人走的路。在这条黄土路上陆陆续续走过母牛、猪、山羊,太阳把它们的影子照在路上,这就足够叫小羽毛打一个哆嗦,准备丢下匙子,拿起马枪。
他一边和同桌的人谈话,可是一边并没有忘掉注意外边,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准备自卫或是逃走的生活,以为不受突然的惊吓是一件体面的事情。
他吃好以后,又从牛肉汁那儿接受了一杯酒,最后一杯酒,接着就用手托着下巴,迟钝而且沉默地果看外边。这确确实实是蟒蛇式的消化:不规则地大吃一顿,然后又是长期的绝食。
加拉尔陀递给他一支哈瓦那雪茄。
“谢谢,胡安先生。我不抽烟;可是我要藏起来送给一个可怜的伙伴,他也是上了山的,喜爱吸烟甚至超过吃食。他是一个遭到坏运气的年青人,现在,要两个人一起做事的时候,他总是帮我的忙的。”
他把雪茄藏在外套里边,他记起那个伙伴,就带着凶狠的欢乐微笑着,现在他一定在离他们不很远的地方流浪着吧。酒使得小羽毛兴奋起来了。他的神气完全不同了。他的眼睛闪着使人吃惊的金属的光彩。他的肥厚的脸因为一阵痉挛绷得紧紧的,似乎改变了他平时的善良神情。大家也猜到他一定要讲话了,要夸耀自己的行为,引起款待他的主人吃惊,当作他作客的报酬了。
“你们有人听说过我上个月在到弗莱盖拿去的路上做的事情吗?你们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吗?……我和我的伙伴断在路上,因为我必须拦住一辆公共马车,对一个时时刻刻忙着对付我的有钱人算账。他确实是一个滥用权力的要人,一贯随心所欲地指挥村长、公务人员、甚至保安队,这在报纸上就叫做‘恶霸’。我送信给他要一百个杜罗作为急用,他不但不听我的话,还写信给塞维利亚省长,甚至在马德里煽起了一阵诽谤,使他们比以前任何时期更要抓我了。因此我和保安队发生一次射击,这一次我伤了腿,他还不满足,又叫人逮捕了我的妻子,仿佛这个可怜的女人也知道丈夫的作为似的。这个恶棍因为怕碰到小羽毛,不敢走出自己的村子。但是正在那时候我忽然不见了,我走开了。我进行刚才提起过的许多次旅行之中的一次,我们的那个人自以为很放心了,有一天,就到塞维利亚去做他的生意,去怂恿当局迫害我。于是我们等着从塞维利亚回来的公共马车,那公共马车果然来了。我的伙伴,他在半路上拦住什么东西确实是个能手,他命令掌车的‘停下来’。我把头和我的马枪伸进车门。女人们尖叫,孩子们哭喊,男人们一声不响,但是脸色像白蜡一样。我就对旅客们说:‘跟你们没关系。镇静点儿吧,太太们;祝你们健康,先生们;祝大家有一次愉快的旅行……喂,那个胖子走下来。’我们的那个人儿正弯着身子,躲在女人们的裙子底下,被逼着走下来了,脸色像死人一样灰白,仿佛没有血似的,走路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公共马车开走了,只有我们留在路上。‘听着,我就是小羽毛,我要送您一点儿纪念品呢。’我实践了我的诺言。但是我没有立刻打死他。我打伤了他身上的那么个地方,使得他还可以活上二十四个钟头,等那班保安队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能够说打死他的是小羽毛。这样,事情就不会搞错,也没有人可以拿这件事情称功了。”
堂娜索尔听着,脸色非常苍白,恐怖得闭紧了嘴唇,她的眼睛里出现了那随着神秘思想而来的古怪的闪光。
加拉尔陀皱皱眉头,这个野蛮的故事使他不愉快。
“个个人都懂得他自己的业务呀,胡安先生。”小羽毛说,他似乎猜到了斗牛士在想什么。“我们两个都是靠杀生过活的:您杀雄牛,我杀人。唯一不同的就是:您有钱,受人鼓掌称赞,吸引了漂亮的女人,我却常常饿肚子,如果我有一天疏忽了一点,我就完结了,我会被子弹打成一个筛子,放在田野里让乌鸦啄食。但是讲到对于各人的手艺的知识,您也并不能超过我,胡安先生!您懂得必须在什么部位伤害一条雄牛,使它立刻倒在地上。我懂得怎样伤害一个人;或者叫他立刻就死,或者叫他再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