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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台座又缓慢又吃力地前进,经过狭窄的街道。当它们到了圣弗朗西斯哥广场上,市政厅前面那些包厢对面的时候,那些圣像就半转过身来,面对包厢的座位,由扛抬夫屈下膝来,向参加这个节日的高贵的外国人和王族致敬。
在雕像台座旁边,有许多年轻人带着水壶在走。差不多还不等圣像停下来,天鹅绒挂毯的一角就掀起来了,二三十个人出现了,浑身是汗,累得肮肮脏脏的,半身赤裸,头上缠着布,模样像是些筋疲力尽的野蛮人。他们是“加利西亚人”①,凡是身强力壮的扛抬夫,谁要是以为自己适合做这种累人的长久的工作,那么不论他们是什么地方人,大家就把他们一概叫做“加利西亚人”。他们贪馋地喝水,如果酒店就在近旁,就违抗他们领袖的命令去讨酒喝了。他们被逼躲在里边好几个钟头,因此不得不蹲在里边吃东西和满足身体上的别的需要。有许多次,当圣像停留许多时候以后走远了,大家看到干净的碳石路上出现了一些东西,于是大家都笑了;剩下来的东西使得清道夫不得不拿着畚箕跑过来。
①加利西亚是西班牙西北部的一省。加利西亚人系指该省的人。
这一个使人疲倦的奢华的游行,满台死人脸和灿烂耀眼的服饰的行刑台构成的一股奔流,轻挑地、欢乐地、戏剧性地继续了一整夜。喇叭枉然地悲号,悲惨地哭泣着全世界最著名的不平事件,对于大神的卑劣的谋杀。可是大自然并没有被触动心肠,并不同情这传统的悲伤。河流在桥下响着永久的潺潺声,在沉默的田野上展开了闪闪发光的白练;晚上发出芬芳的橘子树张开几千张白色的小嘴,向空中播散了淫荡肉感的气息;棕榈树在阿尔卡萨尔,这摩尔人堡垒的墙头上,摇摆着羽毛似的叶于构成的喷泉;基拉尔达塔①,这蓝色的鬼怪,高高耸立,用它那优美的庞大体积遮盖了一片青天;被芳香灌醉的月亮,似乎对着那喝饱春天的浆汁因而膨胀起来的大地,对着城市里一行行发光的队伍,在微笑着;在城市的淡红色的底部,聚集着对生命感到心满意足的一群群蚂蚁;他们又喝酒又唱歌,把一个遥远的死亡当做借口,在不断地庆祝着。
①基拉尔达塔:在塞维利亚的一个著名的塔。——世译本
耶稣死了,因此女人们穿起黑衣裳,男人们套上道袍和尖顶的头巾,模样像是一些奇怪的昆虫;铜喇叭用戏剧性的抱怨声在宣布这件事情;教堂用阴森森的寂静和门上的黑天鹅绒在报导这件事情……可是河流还是潺潺地响着田园风味的叹息,仿佛正在邀请未婚夫妇一对一对到它的岸边坐下,棕榈树漠不关心地在堡垒的小塔顶上摆动树梢;橘树散出逗人的芬芳,似乎只接受那创造生命、使生命充满魅力的恋爱的尊严;月亮愉快地微笑;被夜色涂蓝了的塔消失在神秘的崇高里了,也许它正凭着那物质所特有的简单的灵魂在思索:人的观念跟着时间的脚步在改变,把它创造起来的人,一定会创造出跟现在的神性事物完全不同的新的神性事物来。
当许多玛卡雷娜圣像排成密集的游行队伍,在许多乐队伴奏声中前进的时候,群众怀着迫切的好奇心在蛇街骚动起来了。大鼓狂暴地擂响,喇叭响亮地号叫,玛卡雷娜的吵吵嚷嚷的大群信徒在叫嚷,人们为了格外清楚地看看这又吵闹又缓慢的游行,都站在椅子上了。
街心充满了敞开领口的年青人,挥着手杖,欢呼圣母。头发蓬乱、衣着苦楚的女人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向来不常到的塞维利亚的中心蛇街,而且城市里最高贵的人物也正在看她们呢,她们就使劲地甩着胳膊。
穷苦的玛卡雷娜的善男信女们渴望在这一个不寻常的晚上替自己出一口气,全体向挤满在咖啡店里的有钱人和集合在俱乐部里的贵族们狂喊:
“玛卡雷娜的善男信女在这儿了!大家来看看全世界最好的事物吧!我们的圣母万岁!”
几个女人拉住了她们的丈夫,他们游行了三个钟头,头也耷拉了,腿也走软了。我们回家去吧!……但是摇晃不定的玛卡雷娜信徒用酒气扑鼻的声音反对:
“放开我!我还想到前面去喝上一小杯,替棕色圣母增光呢。”
于是,他咳嗽了一下,一只手按在喉头,目不转睛地瞧着雕像,用模糊的声音开始歌唱,这歌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因为它在音乐、叫喊、喇叭和欢呼的嘈杂混乱里消失了。疯狂统治着这狭窄的街道,好像刚刚遭到一队喝醉了酒的野蛮人的侵略。上百个声音同时歌唱,每一个声音都有不同的节奏和调子。脸色苍白、满脸流汗的年青人们,似乎马上就要死去似的,帽子不见了,背心解开了,一直走到圣像面前,软绵绵地靠在两个伙伴的肩膀上,用临死似的声音向圣母歌唱。在街口,铃儿咖啡店两边的人行道上,伏着几个玛卡雷娜的信徒,他们正像是一次光荣的进军的战死者。
在一家咖啡店门日,国家带着一家人在看宗教协会经过。“迷信和退化!……”但是他还是依照一般的习惯,年年都到场来看吵闹嘈杂的玛卡雷娜的善男信女侵略蛇街。
他立刻就认出加拉尔陀来了,根据他那高大的身材,根据他穿着宗教裁判所的服装的雅致姿态。
“胡安尼朵,叫圣像停下来吧。咖啡店里有几位外国太太想仔细看看玛卡雷娜呢。”
神圣的台座停下来了;音乐队奏起斗牛场里娱乐观众的一个雄壮的进行曲,立刻,躲在雕像底下的扛抬夫开始跳舞了,忽而跳起左脚,忽而跳起右脚,圣像剧烈地摇晃起来,把四周的群众都挤到墙边去了。圣母,连她的全部负担,珠宝、花、灯,连那沉重的华盖在内,都按照音乐的节奏跳起舞来。这是玛卡雷娜的信徒们感到极端自豪的、需要大大练习的一个奇观;区里的强壮的年青人都抓住台座边缘,扶住猛烈震动的台座,同时他们由于这一种力量和灵巧的夸耀,热烈地叫嚷了:
“全体塞维利亚人都来看看吧!……这真正妙极了!只有玛卡雷娜的信徒们做得到!……”
等音乐静止,摇晃停住,圣像稳定不动的时候,雷一般的淫荡不敬的喝彩声带着直率的热情响了起来。他们为极顶神圣的玛卡雷娜欢呼,这是所有的圣母里最美丽的一个,她瞧不起无论已积未识的所有的圣母。
宗教协会继续胜利地进军,让掉队的留在所有的酒店里,把战死者丢在所有的街道上。当太阳出现的时候,队伍距离自己的教区还很远,还在塞维利亚的那一极端,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雕像的珠宝缀成的上衣,照耀着民众护卫和已经脱下面具的“拿撒勒人”的灰白的脸。圣像和余下来的随从者,这时候似乎是参加狂欢宴以后的一个瓦解了的集团了。
到了市场附近,就把两个游行台座孤零零地放在街心,所有参加游行的人都到附近酒店里喝“早酒”去了,用大杯的卡柴拉和鲁蒂运来的白兰地酒代替本地酒。罩头巾的人们的白色道袍已经脏得叫人恶心了。没有一个人还有一副完整的手套。“拿撒勒人”拿着熄灭了的蜡烛,把头巾也拿在手里,在街角上弯着身子,响亮地在出清他的闹着革命的胃。
灿烂的犹太军队已经只剩几个可怜的残兵败卒,他们正像是全军覆没侥幸逃出来的。上尉忧愁地摇摇晃晃地跨步,枯萎了的羽毛倒挂在他灰白的脸上,唯一担心的事情似乎就是保护他那一套体面的制服,不让别人弄脏。请尊重这一套制服吧!
加拉尔陀在太阳升起以后不久,就离开了游行队伍。他认为陪伴圣母一整夜,已经尽够了,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归功于他的。何况,游行的最后一个阶段是最难受的,到玛卡雷娜抬进圣琪尔,差不多已经正午了。晚上睡够了的、精神充足的人们嘲笑着罩头巾的人,因为这些人在太阳光下显得非常可笑,还带着醉态和夜间沾上的肮脏。让别人看到一个剑刺手跟这群醉汉一起在酒店门口,这是不明智的。
安古司蒂太太在家里院子里等她的儿子,帮助这个“拿撒勒人”脱掉衣服。现在他已经还了许给圣母的愿心,他必须休息了。复活节礼拜日他就要斗牛;这是他遭到不幸以后第一次斗牛。该死的职业呵!由于这个职业,安心是不可能的,这些可怜的女人,平平安安过了几个月之后,感到苦恼和恐惧又复活了。
礼拜六一整天和礼拜日早晨,剑刺手接待了许多外地来的热情的斗牛迷,他们是到塞维利亚来参加圣周和大市集的。他们全都笑眯眯的,相信他将来一定有非常的成就。
“喂,我们会看着您斗得很成功!所有的斗牛迷都睁着眼睛瞧您呢。您的体力怎样了?”
加拉尔陀信任自己的力量。住在乡下的冬季几个月使得他十分健旺了。现在他正像受伤以前一样强壮。使他回忆起那一次事变的,只有他在田庄里打猎的时候,曾经感到受过伤的那条腿有一点儿乏力。但是这要在长久走路以后才会觉到。
“我尽自己的力量。”加拉尔陀用假装的谦虚咕哝着。”我希望结果不至于很糟。”
契约经理人凭着他那盲目的信任插嘴了:
“您会斗得像天使一样!……您会收拾所有的雄牛!”
随后,热情地替加拉尔陀捧场的人们,暂时丢开了斗牛,提起刚才传遍全城的一个消息。
在科尔多瓦省的一座山上,保安队找到了一个腐烂的尸首,脑袋差不多打得粉碎了,显然是枪弹打的。要认出他是谁是不可能的,但是他的服装,马枪,总之他所有的一切,都使人猜想他就是小羽毛。
加拉尔陀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从被牛触中以后就没见过这个土匪,可是还是充满同情地记得他。他的长工们对他说,当他还没脱离险境的时候,小羽毛曾经两次到棱科拿达来探问他的健康情况。以后,当他和一家人住在田庄里的时候,有好几次,他的牧人和种地的人神秘地对他谈起小羽毛;他和他们在路上碰到,知道他们是从棱科拿达来的,就向他们探问胡安先生的情况。
可怜人呵!加拉尔陀记起了他的预言,诚心诚意地怜悯他。保安队没有杀死他。他是在睡熟的时候被人暗杀的,他也许是被一个自己人打死的,这个人希望继承他,成为一个有名的土匪。
礼拜日,他动身到斗牛场去时,比无论哪一次去时更加使人悲伤。卡尔曼竭力显出镇静,甚至当伤疤脸替大师穿衣服的时候也在场。她痛苦地微笑着:她竭力装出愉快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出来了,她的丈夫也在担心,也在竭力装出快乐的样子。安古司蒂太太在房外走来走去,很想再看看她的胡安尼朵,仿佛她就将失去他了。
当加拉尔陀把斗牛士帽戴在头上,华丽的披风搭在一只肩膀上,走进院子的时候,母亲一面哭泣,一面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她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她的响亮的叹息透露了她的思想。唔,这是他遭到事变以后第一次斗牛,而且就在他受伤的这个斗牛场上!……她因为平民女人特有的迷信,向来反对这样的轻率。唉,什么时候他才放弃这种该死的职业呵!他们还没有足够的钱吗?……
但是姐夫以家庭顾问的地位,很有权威地插嘴了:“喂,妈妈,这并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呀。这一次斗牛并不比过去特别危险呀。最好还是让胡安安心,在上斗牛场去的一瞬间,不要这样哭泣打扰他的镇定吧。”
卡尔曼比较大胆。她没有哭,陪她的丈夫一直走到门边;她想鼓舞他的勇气。而且,他们的爱情由于他那次事变恢复过来了,两个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她不相信任何新的事变会再来妨碍他们的幸福。这一次事变真正是上帝显灵,他常常在祸里边赐给人福。胡安一定会斗得跟过去一样,毫无损伤地回到家里来。
“祝你好运道!”
她用充满爱情的眼睛注视着那远去的车子,后边跟着成群结队的野孩子,他们羡慕地看着斗牛士们的彩装,看得出了神。但是当这可怜女人剩下独自一个的时候,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希望圣母圣像面前点起了蜡烛。
国家在车子里坐在大师旁边,蹙紧眉毛,带着担心的神色。这一个礼拜日要举行选举了,但是他队里的伙伴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大家净是谈小羽毛的死和就将举行的斗牛。
短枪手和别的委员一起,“为自己的理想工作”一直到下午。该死的斗牛打断了他这一个好公民的政治活动,妨碍了他去叫几个朋友投票,这几个朋友除非他带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