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若有所思：“我知道玫瑰花的故事向来是用来指代维纳斯和阿多尼斯的故事。这么说来，烈日海岸是维纳斯死去的地方？维纳斯自海中诞生。她从贝壳里站起，所以是海的女儿。维纳斯在烈日海岸死去，曾经赠予她玫瑰的阿多尼斯黯然伤神，不生也不死，生不如死。”
见劳里眼里含笑地看着自己，薇妮这才意识到，其实镜子没有说错，过去这几年，她真的变了很多。别人的变化或许可以看在眼里，但是自己的变化，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当她再越过时间，去回忆六年前的自己时，可以肯定，那时候的自己，虽然武力强大，但是思想却不像现在这般深沉。
薇妮觉得，她从前是一只狡猾凶狠的魔兽，而现在却更像是一个领悟生活的人。
劳里原本下意识地想揉揉她的头发，以示鼓励，但是他抬到了半空中，又生生地收了回来。薇妮自己抬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腕上的红丝带从白袍袖子里落了出来。
劳里随即转开了目光，说：“所以，达达尼昂所写的维纳斯的墓地在烈日海岸，并非没有道理。”
薇妮接着他的话说：“火神赫非斯托斯的长矛烧红了烈日海岸。是火神为了保卫维纳斯，还是维纳斯死去之后，愤怒的火神用长矛屠洗了烈日海岸？”
莉莉安补充说：“或者是火神也死在了烈日海岸。”
劳里摇头：“我们都不知道，所以只有先去寻找维纳斯的坟墓再说。”他们照着地图的指示向前走。因为天气炎热，三个人都不想说话。只有镜子不断地用各种阴阳怪调的语气重复一句话说：“从前你初次给了我玫瑰花，他们都叫我玫瑰花姑娘。”
薇妮不搭理它，它自己却说得极有劲头，等到薇妮向它询问方向的时候，镜子假装没有听到她的问题，说：“再说一遍，玫瑰花姑娘。”
薇妮又问了一遍。
镜子高兴地惊叫说：“哈哈，你承认了，你是玫瑰花姑娘。”
直到薇妮拿出杀手锏“在魔鬼海里游泳一定很有趣，还可以免费看鲸鱼”之后，镜子这才不得不好好地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末了还加上一句“是的，玫瑰花姑娘。”
到了最后一段路，他们迎着太阳，朝着地图最终指示的终点望去。
这是广袤的海面，深蓝的海水上泛着浅浅的波纹，波纹荡碎了阳光。
劳里再一次确认了地图，没有错，地图的终点指的是海里的一点。
莉莉安有些恼怒地用法杖戳了一下地面，说：“糟了，或许是之前的死亡潮汐海水移位，将维纳斯的墓地遮盖到了海水之下。”
死亡潮汐的时间不可预料，如果真是这样，也是他们没有办法事先解决的不确定因素之一。
劳里走近海边，似乎想要看看，有没有用水里游过去的可能。既然他们都来到了这里，就绝对没有就这么放弃的可能。下一次死亡潮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让复活教徒抢先一步，盗走维纳斯的坟墓，在莉莉安和劳里看来，都将是一场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
莉莉安右手拿着法杖，左手放在法杖上，随着吟唱，做出一个抽取的姿势，竟然从法杖端抽出一只长骨来，她如法炮制，很快抽出了蝶骨、筛骨、胸骨、肋骨……每抽出一只骨，她就将那只骨放在正在搭建的人骨上。随着脊柱的最后一根骨被放在了最顶端，莉莉安从手上拔下刻有骷髅头的白玉戒指，放在了骷髅脖子上，白玉髑髅变大，就这样，一具完整的骷髅完成。
莉莉安用法杖指着地图上的终点，骷髅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慢慢地朝着水里走去。骷髅行进的速度很慢，慢慢地没入了水中，朝前走去。因为无知无觉，所以反倒不惧怕魔兽的伤害；而魔兽们则能感知到它不是活物，所以并没有猎食的心。
莉莉安一直专注着心神，薇妮和劳里也不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说：“到了。”
莉莉安双手握住法杖，轻声念了一个“开”。突然，她的眉头蓦地一皱，仿佛被一拳集中了心脏，突然跪在了地上。她看上去不像是痛苦，倒像是难过，深蓝色的眼睛里荡起不可名状的悲伤。
莉莉安握法杖的手臂垂了下来。薇妮扶了她站起来，她半靠着薇妮，什么话也没有说。看上去不像是劳累，却像是因为受到了什么震动而暂时失去了声音。
薇妮搂住莉莉安，莉莉安把头靠她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似在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有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向这边走来。这些人穿的长袍不是外面小镇卖给冒险者的那种简约款式，而是做工考究，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
看到他们，薇妮和劳里飞快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复活教徒”四个字。
薇妮没有想到，这些复活教徒竟然这么快就找了来。
和那些遇见生人目不斜视的冒险者不同。这些复活教徒看到他们，毫不避忌地径自走了过来。虽然他们说话带着难懂的口音，但是经过上次劳里讲解过发音规则之后，薇妮听懂了，为首的那个人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都杀了。”
薇妮三人自然没有畏惧。
薇妮在长袍下打开了卷轴，波藤从瓶子里放了出来，绕上了薇妮的手臂。莉莉安站了起来，举起了法杖。劳里的手上凝聚出了圣光。
为首的人突然笑了，用他们能听懂的口音说：“竟然是植属法师、亡灵法师和神官。真是没想到啊。已经上千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组合了。”
劳里则笃定地说：“我也没有想到，原来是你。”
278。分海
从莉莉安的起势来看，她刚才的虚弱并非来自力量的消耗，而是因为墓室里有什么，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触动。
面对这群复活教徒装束的人，莉莉安打起了精神。她轻轻念起咒语，仿佛无形的风刮过，复活教徒们感觉自己骨头的每一个缝隙都不断地震动，似乎随时会碎裂开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亡灵法师，此时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这种充满死亡的力量，让他们不得不心生敬畏。
领头的人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亡灵法师。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姓氏应该是克莱沃斯。”
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充满挑衅的笑意：“您猜得没有错，尊敬的圣骑士阁下。”
圣骑士斯威尼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说：“克莱沃斯小姐，亡灵法师遭受华洛王室的迫害，已经四处流亡长达数世纪。虽然我曾经是教廷的圣骑士，但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亡灵法师应该被送上绞刑架，因为，在神创造世界的最初，光明和黑暗本是一体。我想这一点，劳里应该同我有着共识。”
劳里并不意外自己被认出来，说：“圣骑士阁下，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确和您看法一致。只可惜，似乎您的学生克莱斯托。伊森骑士并不这么认为。”
提起克莱斯托，斯威尼的语气漠然中却又有几分无奈：“克莱斯托虽然是我的学生，但是他也有权选择他自己的信仰。既然他没有勇气面对真神的召唤，而是选择去相信教廷编造的美丽故事。我也没有办法。每个人都有选择信仰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而能被强制改变的。”
莉莉安说：“就好像您虽然在教廷多年，成为言正行端的楷模，但是事实上，您从来没有聆听过教廷的教诲。”
“这就是信念。”斯威尼说，“说起来，早在数千年前，亡灵法师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亡灵法术是神最后的恩赐，也是重返天国最重要的锁匙。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您看上去，并非是为了完成了亡灵法师的宿命？”
莉莉安回答：“作为亡灵法师，我同样有自己的信念。只不过，我的信念。大概您所期望并不一致。”
斯威尼也不恼：“您说得对。让我猜猜，这位和教皇亲传学生、伟大的克莱沃丝小姐一起的小姐是谁？能收服波仞之藤的人，您一定和王室有关系。我记得在佛兰城的时候。曾经有过一起关于波仞之藤的事故，那个时候，是劳里神官宣称对此事负责。不过，其实造成事故的人是你吧，赫格伦小姐？”
薇妮微微欠身。说：“您的记忆力真好，圣骑士阁下。”“也难怪你看不上我的学生，”斯威尼说着，语气突然凌厉起来，“不管怎么说，虽然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是想法却似乎大相径庭。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承认，想要杀掉你们三人。我们大概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莉莉安轻笑，说：“不过复活教徒从来都是不计较代价的偏执狂，对么？”
斯威尼肯定地说“是”。
莉莉安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杀了我们，你们剩下的人也就未必有能力能开启维纳斯之墓。所以，你们所能做的选择。只有输掉，或者两败俱输。”
斯威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为了实现目标，我们已经等了四千年。虽然我知道，即使我死去，也终有人会完成这一目标，然后引领所有死去的教徒去往天国。但是我不想再等待了，我们等待的时间已经太长。所以这次，我可以破例让你们走。”
莉莉安却丝毫不为所动：“可是你忘了，亡灵法师的生命太过漫长。其实我并不在乎生死，比起**的生死，我更在意的是，探索神迹的奥秘。”
“放肆！”斯威尼说，“亡灵法师不过是依靠一点神力而获得力量的人类，竟然妄图窥伺专属于神的力量。任何企图窥探神的秘密的人类都会为自己的狂妄无知付出代价，就连那个被称为天才的伊芙也一样。”
薇妮终于出声，轻声问：“这么说，伊芙当年的死，也是预谋？”
斯威尼冷哼了一声，说：“伊芙的死真正该归咎的是，教皇的无知。教廷自视为正统，但事实上，对于接近神的方法根本一无所知。不过教皇本意也没有奢求伊芙真的能取回《记忆之书》，她不过是自愿去以身试验，而教皇也就心存侥幸让她去了。不管她能回来，或者回不来，对于教廷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能取回《记忆之书》，将是改写教廷历史的大事，即使回不来，除掉全帝国最恶名昭彰的黑暗法师，也是一件好事。教皇的想法没有错，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得胜利。但是这些，都是伊芙自愿的。公平交换，各取所需，只不过她最后没能完成交易。
如今传说中维纳斯的坟墓就在他们面前的海底。无论是打，还是放弃，对于他们来说，结果都是输。
斯威尼面对魔鬼海，思考了良久，终于作出妥协：“克莱沃丝小姐，如果你们答应不插手维纳斯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萨图努斯的下落。”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莉莉安、劳里和薇妮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莉莉安回答，说：“好。”
斯威尼相信亡灵法师的承诺，于是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说：“萨瓦多，你开始吧。”
剩下的复活教徒顿时分站在了两边，让出了那个叫萨瓦多的人。
萨瓦多摊开双手，圣光从他的双手中亮起。然而与薇妮所了解的圣光不同，他虽然用的是圣光，但是法术却更像是法师的法术。
萨瓦多手上的圣光澄亮如太阳，汹涌如海，剧烈如风。他高举双手，坚定却又恭敬地高喊：“创世之神，请赐予我力量！”
瞬间，他手上的光芒仿佛一把锋利的巨剑，直劈入海中央，光芒所经过之处，海面骤然出现凹痕，凹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近岸的海水开始露出海底，并向着海的中心开始推开海水，直达维纳斯坟墓所在的那一点。
这样强大的力量，超过了薇妮所见过的所有的法师的能力。薇妮的心中，只剩下一个词：禁术。绝对强大的禁术。
萨尔多以一己之力，分开了大海。
复活教徒们，除了几个人留在岸上，其他都陆续走了过去。
薇妮三人因为答应了斯威尼的条件，因此留在岸上没有动。他们看着八个复活教徒们以蛮横的方式进入了海底。过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人从海底出来。他的白色长袍上沾满了血和黑色的污渍。
随着他向岸边走来，身后的大海也开始慢慢地闭合。
他来到斯威尼面前，半跪下来，将一只黑色的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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