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朝着孩子走过去,一把制住孩子急欲挣扎的身体,将一块石头强行塞进他掌中。
那是一块白玉般的石头,石身上却渗着血纹。
“拿着,用血涂之阵将铸魂石里的魂魄引出来。挑选有用的魂魄,再择其主魂引入铸剑炉……”
“不……”
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难以置信。甚至让角离怀疑,怀中这个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
“不——!!!”
“不——!!!”
凄厉的尖叫一声胜过一声,不多时,角离竟让他挣脱开来。孩子立刻将石头扔了出去,然后躲到角落里,环抱住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你……!”
拳脚重重地落到了孩子身上,后者咬紧了牙一言不发。角离虽然气恼儿子不成器,终究不舍得将他这样活活打死,踢打了一阵,硬生生收回脚,转身就走。
如果是西极安邑的时代,这样孱弱无用的孩子早就被扔到终年风雪不断的断生崖,任其自生自灭。到了龙渊的时代,人们到底心软了太多。
就是这样,才会炼不出襄垣的那把剑吧。角离自嘲地想到。
(二)
角离很清楚,角越无法成为一个出色的铸剑师。
但角越出生的时候,他曾经很高兴。因为那个孩子注视的第一个对象并不是自己的父母,他还记得,那时角越转动了乌黑的眼珠,在室内环视了一圈,最后停驻在墙上。痴痴地,再也挪不开目光。
墙上有一把血红的剑,焚寂。是角离为诛神所铸造的第一把利剑。
“他喜欢剑!也许他将来会成为襄垣那样的大铸剑师!”
角离大笑着对妻子说。那时的儿子在他眼中如此可爱,他想象着不远的将来,又一个继承了龙渊族意志的叛神者站立在大地上,举剑指向天际。
随着角越日渐长大,角离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抱着角越出入铸剑室,告诉他哪些是铸剑的材料,哪些是铸剑的工具,剑如何打造,等到角离放下他,他并不像龙渊族的其他孩子一样,急于去碰触那些利剑。他歪着小小的脑袋,入迷地听着周围的声音——铸炉的嗡鸣、铁锤敲打烧红的铁块的脆响,还有经由血涂之阵从铸魂石中被引出的魂魄的轰鸣。
角离问他在听什么,他仰着小脸,满足地笑了,说:“是……乐声。”
“乐声?”
角离很不解,龙渊一族没有音乐。于是,幼小的孩子又结结巴巴,或许还有些辞不达意地解释:“天地间的……生灵……遵循因果……交错……碰撞……他们的际遇……奏出……乐曲……”
角离忽然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他觉得说出这番话的角越是个异数。他又想:儿子喜欢铸剑室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他对铸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情吧。
但他立刻失望了。当他将铸魂石放入角越掌中,后者像触摸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哭得涕泪交加。
这副光景从来没有改变过,角越遵从角离的嘱咐去打造剑,却从未使用铸魂石。
“不用铸魂石就不准碰焚寂!”
也曾经,角离曾经这样威胁他。
然而没有用,数天后的夜晚,角离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时,角越和焚寂都不见了。
角离立刻起了追了出去。惨白的月光之下,小小的孩子抱着比他身体还高的大剑,用尽全力奔跑。他的脸色和月光一样死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或许想就这样跑出龙渊部落,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地方,在那里,没有人能分开他和焚寂。
这场叛逃的行动不多时便以失败告终。角离追上角越,狠狠揍了他一顿。角越直到昏过去之前都死命抱着焚寂,不肯松手。
角离将焚寂从角越怀中抽出来时,倒吸一口冷气——焚寂并未入鞘。
这样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被角越死命抱在怀中,未能伤他分毫。
也是这一夜,角越高烧不醒。梦中的呓语让角离困惑不已。
“榣山……悭臾……”
“命主孤刹……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
“焚寂……命魂……”
最后角越无数次重复着“痛……好痛苦……”,哭着睡过去。
他昏迷了好几天。其间只有一次,他醒过来,乌黑的眼珠注视着角离,目光很平静,没有孩童的蒙昧,只有无尽疲惫。
“是你,榣山那个工匠。”
——那种神色,蓦地让角离想起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一个魂魄。
(三)
数年前,角离在榣山捕捉了一个魂魄。
那是他见过的最平静的一个魂魄,它随着榣山湿热的空气飘荡,安详地沐浴着对人类来说过于刺眼的阳光。它不像其他生灵对死亡充满恐惧困惑,它说这是因为它知道什么是天命,死亡只是天地循环中的一个过程,并非终点。
它的名字叫太子长琴,它的光芒像春天里绽放的花,它说话的声音像飘荡在天地间的歌声。
更让角离吃惊的是,太子长琴竟然是位神祇。
尽管是个受到处罚无比落魄的神祇,此刻它仍然是神祇。
龙渊族长久以来憎恨的存在,在角离面前显露出冰山一角——弱小无害,美丽安详。
角离感到愤怒。神祇不应该这么美好的东西。舍弃安邑、迫害安邑的存在,不应该是这么美好的东西。
他将太子长琴的魂魄铸成了第一柄诛神的凶剑,焚寂。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只能在被你们舍弃的世界里,按照你们的想法生存!”
撕裂太子长琴的魂魄时,角离如此对他说。
他要让太子长琴永远被业火灼烧,与龙渊族一同来憎恨,这个伏羲给予的命运。
太子长琴不明白仇恨为什么足以跨越许多世代延续下去。神祇的观念中,一切都遵循着规律。生或者死,幸福或者不幸。然而人看不到世界遵循规律运行的模样,角离只知道,龙渊生来就是被神遗弃的民族。伏羲舍弃了人类的世界,却未将这个世界真正交到人类手中。他们有过被神祇毁灭的经历,不管日后凭借剑变得多么强大,他们始终记得还有一个存在,威胁到他们的存亡。
所以他们要将手中的剑指向神祇,他们要靠自己驱逐一切高于他们的存在,直到再没有谁可以随意主宰他们的命运。
(四)
角越清醒后,对自己的梦呓没有半点印象,只是从此他再也不肯亲近角离。
他瑟缩着,遵从角离的嘱咐去打造剑,造出了一把又一把不堪一击的凡铁,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不碰铸魂石的决心。
角离心中早已经彻底失望,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想什么,他知道角越与龙渊人不同,区别并不仅是角越造不出好剑,他从本质上就是别的什么。
就像似曾相识的场景、出鞘后又伤不到角越的宝剑,足以让角离产生很多联想,但角离又不想去相信。
(五)
焚寂、绝云、梦蚀、不嗔、长月、煌灭、大矩,七柄凶剑的存在到底惊动了神祇。
女娲来找角离谈判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女娲和伏羲不一样,伏羲舍弃了人类,女娲没有。伏羲从天上俯视他们的挣扎,女娲一直留在地上,保护自己的族民。
角离却想:她也没什么不一样,当年她坐视安邑被毁灭,就如同几百年来,她坐视龙渊的挣扎,从未伸出援手。
但女娲告诉他:这次,我一定保护你们。在伏羲再次发怒,将你们灭族之前,我一定会找到让你们继续存活下去的方法。
角离极不客气的拒绝了女娲,他说:“七把剑足以诛杀你们!我们不需要向你们求和!”
女娲露出苦涩的笑容,抬手之间,山河怒鸣。
风沙遮蔽了日光,大地崩裂轰鸣,龙渊部落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摇摇欲坠。
角离的信心被女娲信手的一击打碎。他终于知道安邑当年为何会惨败,直到现在,人仍然无法匹敌神的力量,即使凶剑在手。
“总有一天,你们会超越我们,但不是现在。”
女娲说。她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七柄凶剑的轰鸣。而后她抚摸着焚寂,喃喃自语:“太子长琴,你果然在这里。”
后来女娲告诉他,她原本可以立刻毁掉七柄凶剑,但焚寂中有她一位故人的魂魄。如果毁去焚寂,这位故人会立刻消散在天际间。她想救他,龙渊族和七柄凶剑她会都保存下来。
比起毫无目的的慈悲,这个说辞更让角离相信。神祇也有私心,比起苍生也有更重视的东西,如此一来,神祇和人也没多大区别。
不仅如此,神祇终究是从盘古的清气之穴诞生出来的个体,因为自身足够强大而不会刻意去寻求联合。比起人类,神祇更为厌恶群聚的现状,所以伏羲舍弃了群居的世界。但个体的强大始终有归还天地的一天,只有民族的意志,可以超越生和死,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
所以,女娲苦涩地得出结论:“归根到底,我们不如你们。”
角离最终选择了相信女娲,将七柄凶剑交给她,答应说服龙渊族迁往地底。
事实上,女娲也没有骗他。七柄凶剑封印于七个地界,并未落入伏羲手中。
然而,女娲带走焚寂后,角越近乎癫狂地寻找焚寂。他赤裸着双脚,奔跑在每一间铸剑室里。当他明白他再也见不到焚寂,他放声大笑起来。
他眼中燃烧着角离未曾见过的绝望。角离甚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深重的绝望,它甚至强烈过了龙渊族的意志。
“父亲,你骗我。焚寂不就在剑炉里吗?你很快就会把它打造出来,对吧?”
角越指着铸剑炉说。然后,他攀上了巨大的铸剑炉,朝炉中跳下去,如同一只失坠的幼鸟,小小的身体与炉中钢水融为一体,拥抱着他幻想中的焚寂。
角离没有阻止他,应该说他第一次对这个儿子产生了畏惧,他根本就没办法阻止。
但角越跳入铸剑炉后,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知道,是自己一手逼死了儿子。
角越和焚寂的渊源,于此刻终于展现出清晰的脉络;
角越和太子长琴的关系,也呼之欲出。
他让女娲带走焚寂,也带走了角越生存的意义。
角越到底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对角离来说,他确实是自己的儿子,他曾经非常期待他的出生。
(六)
这一段往事,很快便被时光掩埋。
就如安邑和始祖剑化为了传说,龙渊和七柄凶剑也化为了传说。而在久远的将来,连神祇也要化为传说。
被时间带走的悲泣无人能够听闻。
但是,一切终将以另一种方式交织在一起。
角离、角越、太子长琴、女娲……乃至安邑、龙渊、人界,最终都要与尹千觞和欧阳少恭,以及更多人交织在一起。
既然有因,就必然有果,这个淹没在时光中的碎片则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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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幽都往事
第4章 之一 凶剑再现
十四岁的风广陌肌肤很苍白,苍白到近乎透明。当他仰头,从下巴到颈侧,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穿着白色祭衣,行走在昏暗的幽都中,像一个幽灵。
苍白、悄无声息,这是女娲族男人的共性。相较之下,女娲族的女人存在感鲜明得多。毕竟,通常人们都认为,白皙是女性的美德。
若是只看外表,风广陌也确实比她年幼的妹妹更像一个女娲族。十四了,面具下的脸竟然还没长开,遗传自母亲的所谓高鼻深目,这个时候全都没显现出来。
谁都想不到,这副满是稚气的尊容下隐藏着惊人的不啻与愤懑。
对此,巫姑说:难怪要带面具,顶着这张脸谁会相信你是娲皇殿的巫咸。
她这样说的时候,总会把面具揭下来,放到手里把玩。
十巫时常带着面具,一方面是遵循传统。他们带着面具履行娲皇殿的指派,情状和地面上的人搞傩祭没什么不同。太古时代伏羲一派给人们留下了神祇不那么靠谱的印象,后来人们就想当然地用比妖魔鬼怪更恐怖的形象去恫吓前者,信奉女娲的人们也不能免俗。况且,幽都本来就是鬼魅丛生的地界里的一支奇葩。
另一方面,十巫的容貌与他们的既定形象都有点不符,这就好比巫咸大人生得软软糯糯,一看就是个孩子。巫姑则是娇媚过头。
她的眉目间天生就带着些热烈奔放的风情,嫣红的嘴唇衬得肌肤更加雪白。这导致她还懵懵懂懂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非得向另一个人送泥人的时候,族里已经有一群少年前赴后继地给她捏泥人。
年纪相同的两个人,外表完全不匹配,心智也完全不匹配,反倒成了朋友。
风广陌既是女娲族又不完全是女娲族,身上异族人的部分使他愤怒和不满,女娲族的部分又觉得有这样的想法不好,因此他害怕被人理解。朋友不如选巫姑这样的,没有多余心思,情爱、执着、愤恨一概不懂,死心眼地认定就是该为女娲奉献一切。
不必理解,也许是桩好事。
于是,风广陌每次听她这么一说,就侧过头去打量她身上从胸口到小腹的鲜红符咒,说:“所以你搞出这些东西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巫姑。”
接着,他又说:“幸好我妹妹将来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