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稽用种种话语来暗示他,成为一个称职的巫咸,是他唯一的、无可选择的命运。
昏暗的城市,不见人的踪迹。女娲巨像蒙上了一层蒙昧衰败的色彩。风声如同呜咽,回荡着、鸣响着。
在那座巨大的墓场,亘古寂寥。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以后也不复存在。
只有一句话反复地回响——
这就是命运。
“如此一来,只能说……”
尹千觞凝视着欧阳少恭,既不恨他无情,也不恨他疯狂。他的眼中只有疲倦,被命运捕获的疲倦。
“这一切都是天意,这就是我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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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尾声 天地有道心无境
这世间,人若不满过,或是抗争过,仍落得失望的结局,最后都会说:这就是命。
是啊,原来这就是命。
尹千觞茫然地想。他不愿待在幽都,为此怨恨上了女娲,怨恨上了女娲一心想要解救的太子长琴。他也曾怜悯过一心渴望得到焚寂,在失去去绝望到跳炉自焚的角越。然后他得偿所愿离开了幽都,以为从此与幽都再无纠葛,并喜欢上给予他这份经历的欧阳少恭。然而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切仍然围绕着万千年前的上古恩怨开展。
太子长琴就是角越,角越就是欧阳少恭。所怨恨的、所怜悯的、所恋慕的,全都是同一人。这就是命。
摆不脱,挣不掉。这就是命。
“千觞,我不信命。”
欧阳少恭将尹千觞的绝望与无力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蹙起眉。
就在方才,他还一心想要杀了尹千觞,到这一刻,看到尹千觞的姿态,他又忽然心生不满。
“若说命运是由上天所注定的东西,那么自从我被角离擒获,魂魄分离,堕入非道开始,我的命运,早就脱离了天地轮盘。既然天地已经不能主宰我,我就要与天争一争。看一看……命运到底是握在谁手中!”
话到最后,染上的与其说是疯狂,倒不如说是万千年累积下来的决绝。
他没有来生,没有回头路。
虽然“一切都是命”这句话也曾让他绝望无力过,也曾让他在许许多多的夜晚难以成眠。然而他终究是活下来了,直至今日仍在与天相争。
所以,这便注定了他活一天,就要争一天,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中!
那样的姿态,在尹千觞绝望至极的眼中,看来是如此璀璨。
那样的疯狂,那样的愚蠢,那样的可爱。
尹千觞仿佛看到了他身后,以血肉尸骸铺就的道路。他看着他一路走过来,时而泪流满面,时而残忍凶狞,却始终昂着头,不知疲倦地走下去,走向不知终点的末路。
尹千觞竟笑出声来。“是啊,少恭绝不会轻易屈服,我最喜欢你这点。”
欧阳少恭也笑了。“没想到此时此刻,千觞还能说出这种话,委实令我吃惊。”
“少恭,你过来。”
“千觞这是?”
欧阳少恭不想到了这境地尹千觞还有话要对他说,生出了兴趣,起身走到尹千觞面前。随即,他感到手上触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尹千觞的唇吻上了他的手。
尹千觞想起身吻他的唇,无奈身体乏力,只得将就地吻上他的手。起初是宣誓一般的亲吻手背,而后,温热的唇移到掌心、指间,含住无名指隆起的部分,极尽温柔的舔咬。
尹千觞道:“少恭,我是真的喜欢你。”
欧阳少恭有些动容,俯下身,吻上尹千觞的唇。
他的舌探入了尹千觞唇间,尹千觞立刻不做多想的,凶狠的回吻过去。
这一吻,极尽缠绵。
“到这一步还愿意喜欢我的人,你是第一个。若是早三百年遇到你就好了。”欧阳少恭拭去尹千觞唇角溢出的津液,语气中透着些许遗憾。“可惜三百年前我便已心意已绝,再也不爱任何人。因为……再爱我的人,最终都会死,投胎之后又是全然不同的一个人,不能永远陪着我。”
“是啊,我们相遇得太迟了。”
尹千觞点点头。“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你又不肯放了风晴雪,那我们之间,只剩不死不休了吧。”
欧阳少恭眸中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
“不死不休,说得好。”他站起身:“如果你今日便要死在这里,如何与我不死不休?”
“我不知道。”尹千觞道:“但不到最后一刻,我不罢休,这是你刚才教我的。”
“很好,千觞终于有了这般决心,我也很是欣喜。”
欧阳少恭思索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剂药丸,含在嘴中。
就放纵一次吧。这世间太凄冷,若不给自己找些乐子,也未免太过无趣。他想着,低下头,向尹千觞吻去,将药丸推入他喉间。
“这是软筋散的解药,不消半刻,你便可活动自如。之后,千觞可去寻百里屠苏,来蓬莱与我相会。”
尹千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欧阳少恭背过身去。
“我本是想今夜杀了千觞,但如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做什么。你信命,天命又会不会眷顾于你!”
千年之后,尹千觞回想起这一幕,才知道欧阳少恭是对的。
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人,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争取。
这一夜之后的第三日,尹千觞在蓬莱,亲手终结了他喜欢的人身为“欧阳少恭”的这一世。
然而熊熊烈火中,他看着他阖上眼,没了呼吸,心中忽然惊恐起来。
再过不久,世间再也不会有“欧阳少恭”这个人。
他喜欢的人,即将没有了,再也不存在了,他甚至不能到来世去和他再续前缘。
他终究是不甘心。
欧阳少恭的魂魄化为光点,即将散去之际,他将那些光点锁尽了死玉中。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换回些什么。但他想要欧阳少恭的死亡拖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尹千觞便这样带着欧阳少恭的魂魄,恍恍惚惚出了蓬莱。
天地之大,他不知道何去何从。
只是离开之际,他回头望了蓬莱一眼。那个承载了欧阳少恭所有爱、所有温柔、以及所有执着的地方,因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正以燃烧的姿态,缓慢坠入海中。
随即,他听得一声巨响,浪花与水汽铺面而来。他睁大了眼,想要看清蓬莱的末日,然而一切都被水雾掩盖了,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执念方生,却已是渺渺仙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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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录·之三
第31章 襄垣(上)
女娲自百里屠苏一行离开幽都后,一直心绪不宁。
其实,在更久之前——七年前她感应到始祖剑短暂的觉醒之际,她就在想,见到襄垣后,龙渊六柄凶剑应该如何处置。
若是襄垣知道解救剑灵的方法也便罢了。若是他不知道,女娲自问已经没有当初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去等待下一个希望。如此一来,她便不得不承认,数千年前的决定错了。这之后该如何做,却无人能够告诉她。
一个凡人做错了,或许会迷途知返,或许会一错到底。即使是最不堪的结局,也不过是丢掉性命,去来生偿还罪孽。
一个神祇做错了,牵扯到的实在太多。即便神祇愿意承认、愿意弥补,然而数以千计的光阴、数以万计的人命,如何补救得回?
(一)
尹千觞进入娲皇殿中,女娲一如既往地依附于灵女之体,高高地、漂浮在空中。他立刻拜下去,使用的并不是女娲族的礼节。因为那种礼节意味着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对方。可当他背弃族规,舍弃“风广陌”的身份成为“尹千觞”之后,他的奉献已经不是毫无保留。
恍惚之间,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为了一个异族的女人,既羞愧又内疚地匍匐于地,诉说无可弥补也不愿去弥补的“错误”。
他曾经埋怨过他父亲。如今,他却同样为了一个“异族人”,跪下去,乞求唤起神祇的怜惜。
父子俩的命运惊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一句“获罪之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将喜欢的人看得比其他一切更要重是身为人的天性。女娲族族规不应该限制人性中这种无可厚非的私心。
他又想到,这或许就是真正的女娲人,与他这半个异族人的区别。
女娲没有余地去发现这个无礼的细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尹千觞腰间那块死玉吸引过去。
死玉发着莹莹的绿光,其间充斥的波动,纯粹、执着、炽烈。
这个魂魄的波动,女娲很是熟悉与怀念。
她闭上了双眼。
“巫咸,不久前,你妹妹风晴雪曾带了乌蒙灵谷大巫祝之子进入娲皇殿,求问解除焚寂煞气的方法。吾告诉她,大巫祝之子煞气难抑,是因为他体内有吾之故人太子长琴半魂。没想到不过数日,吾又见到太子长琴另一半魂魄。看来一切皆是天意。吾才下定一个决心,便以这种方式分别见到了故人。这大概是上天催促我,去履行那个决定。”
尹千觞并未去问女娲所作的决定是什么,只疲倦地点头。因为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面前这个因自身衰竭而开始反思,时常将天意与命运挂在嘴边的神祇。
“是啊。一切都是天意。我曾经以为天意是罔顾人的想法,天地自行产生的意念。如今看来,天意何尝又不是由人的意志汇聚而成?您想解救太子长琴,数千年后,你见到了故人。我怨恨过他,所以我也见到了他。”
——因为想着他,我们与他的命运都产生了交集。
——只不过,产生交集的手段,不能由我们自己来控制罢了。
“天意,会遵从我们的愿望,却不会怜悯我们。”
尹千觞如此作结。女娲怔了怔,半晌才点点头。
“巫咸,你看得很通透,甚至比大多神祇更明白真相。那你觉得,命运又是什么?”
尹千觞思索片刻,小心地说:“命运……大概是一张网……”
神祇、人、三界生灵乃至其他物件都在这张网中。
在这个天地呈现的命盘中,没有谁的命运比谁更重要,没有谁的命运比谁更高贵。天地间的万物相生相克,进而命运交织,可这一切并无道理可言。
即使这一瞬的强大,预示着下一瞬的衰竭。
而这一瞬的相爱,又为一下瞬的决裂埋下了伏笔。
然而天意终是一边遵从生灵的愿望,一边将他们抛入命运的大转轮中。天意一边为正在发生的一切给出一个合理的结局,却又无法清楚地解释,那一切的“起因”。
正如没有谁可以解释,他恋慕的人,为什么要去经历被龙渊工匠捕获,魂魄生生被撕裂的命运。这个“起因”并不合理。然后他被遗落在时间的罅隙中,经历无尽的孤独,最终被迫至疯狂,又在意料之中。
所以真相就是,久远的过去,盘古为天地的运行定下了规律。天地在遵循规律的同时,又在渴望无意义的混沌。
(二)
女娲实在太久没见过有人能够清晰地看待天意与命运。这个世界戾气太重,对于生存的执着和对于死亡的怨恨主宰了一切。不管是神祇还是人类,早已不去寻找“起因”。
但在很久之前,地面上还没有人类,他们刚从盘古的清气之穴中诞生之际。他们也曾无忧无虑地驰骋于天地之间,毫不抑制自己的情绪,为了大起大落的命运而去大喜大悲。
然后他们向着世界发问:你是什么?我们是什么?天地运行的规则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
神祇拥有很高的智慧,这注定他们能够成为最接近真相的群体。
知道得越多,畏惧之心则越重。他们被“起因”中那片无意义的混沌撼动,然后将生灵的兴起与衰亡的轨迹中,有规律的部分称之为“天道”,没有规律可循的部分则为“非道”。他们将“非道”解释为被天地运转规律排斥的存在,说正因如此,非道之物最终会回归虚无。然后他们束缚着自己的本心,不让曾经纯粹与炽烈过的感情成为他们堕入非道的“起因”,进而他们计算着尺度,小心翼翼地为了他人喜或悲。
商羊说:神仙有情,天下大乱。但又何止是神祇,他们又说任何一种生灵,感情太过强烈,都会招来毁灭。
上古得出的结论,由神祇告知人类,人类又一代一代地相信下去。这个结论存在了太久,久到很少有人去思考其正确性。
但这一刻,尹千觞终于清晰地反驳了她。
“若说‘非道’是被‘天道’排斥之物,那上天为何不能将它不喜之物斥出天地?最终‘非道’也好,‘天道’也好,都在这天地中存在或消亡。而我也好,您也好,太子长琴也好,其实都被天地包容。命运原本就无道理可言,所以它不能为太子长琴做什么。然而您与我,难道也不能为太子长琴做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
女娲无法验证尹千觞话中的真伪,但她有些高兴。如果天地真有运行规律,如果遵循天地的规律就能换得安宁,那么为什么,只有神祇的世界不能长久?为什么人类会出现?为什么不久之后,安邑人在长流水河畔发出震天的号响?又为什么蚩尤将始祖剑挥向神祇,而龙渊人将他们的凶剑指向天际?
伏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