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娘听得笑:“你这孩子,好啦,这事不用你管,只是记着,回去千万不能说,不能让你哥你姐他们知道,懂吗?”
水生立刻发誓:“娘,你放心,打死俺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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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娘今天受了气,懂事的少年就留在这边帮娘一起生火做饭打下手,整整一天哪也没去。黄昏时顾老伯回来,笑呵呵招呼阿爹脱衣服歇脚准备吃饭,谁知顾老伯眉头紧锁,没说话已是叹气又叹气,似乎也有一肚子的烦心事。
“爹,你咋了?”
顾老伯揉揉太阳穴,随口应付:“生意上的事,你小孩家不懂,唉,再这么下去,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没法过了?水生瞪大眼睛,老天爷作证,生在穷苦人家,他从小最怕听的就是这句话。
水生着急起来:“爹,到底出啥事了?你快说说呀。”
顾大娘忙着摆桌,似乎早已心中有数,反劝少年:“水生,吃了饭早点回去吧,免得让玉儿着急,这些玉器行生意上的事,说了你真的不懂。”
水生急得干瞪眼,问不出来哪还有心情吃晚饭?急匆匆回家找阿姐。
红夜听说也是一愣,立刻和水生一道往娘家走。
“阿爹阿妈,怎么了?”
大晚上急着登门,顾家老两口同是一叹,愁眉苦脸才说起玉器生意如今的现状。
顾老伯眉头紧锁:“玉儿,咱上次走昆仑都已经是前年的事了吧,这两年……真是愁人呐,听说关内闹灾荒,北旱南涝都是越闹越凶;造反打仗的也是越打越乱,结果闹得玉器生意也跟着遭殃。不是就有那句话吗:盛世藏古董,乱世囤黄金。碰上这种年月,典当玉器的倒比买得多,再好的货色也是一天比一天卖不出价。就说上次你捡得那几块玉料吧,一等一的极品啊,都已经压到三万两一块,到今天还有两块没脱手呢。你想想,其它的货还能卖?到如今快两年了,上次走昆仑的本钱还没赚回来,一大半料石还堆在库里,老爹我干了几十年玉石生意都没见过这么糟糕的行市。还有官府这边,生意已经惨淡透顶,偏还要雪上加霜。这几年朝廷为赈灾、为打仗,摊派兵饷,征捐纳税是打着滚的往上涨,这不,今天又来了告示,年前才刚涨的税,从下月又要涨三成,里外里一两年的功夫,税负翻了两倍不止,你们说这生意还怎么做?还让人怎么活?”
姐弟俩都听傻了,没想到现在玉石行的日子有这么难过。
“说起来,阿琪家的生意是最大的,要是连他家都难成这样,其它小门小户岂不是都没法活了?”
顾老伯痛心疾首:“谁说不是呢,街面上打听打听,这两年还听说有谁走昆仑?全都走不动啦,惨淡苦熬,能把手里的货卖出去已经算不错。”
听着愁事一起挠头,可除了发愁,谁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解决问题?
红夜叹了口气:“阿爹,你也不用太着急了,再过几天沧海就能回来了,等他回来一起商量商量,说不定就有好主意呢。”
顾老伯一阵苦笑,时局所迫,全行业遇冷,这岂是一家一户一两天能扭转局面的事?老人家强打精神微微一笑,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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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殷沧海带队走镖归来,听说玉器行这些愁人的现状,也只能抱之苦笑。
唉,世道如此,如之奈何呀。
一路风尘多劳累,回到家总算能松一口气,夫妻间聊起来,他也不免唏嘘感叹:“盛世藏古董,乱世囤黄金。这话没错,玉石再贵重也到底是赏玩之物,不能当吃不能当喝不能当银子花。西凉往来商贾,包括玉石在内,多少生意靠的都是关内大宗买主,可如今关内都成什么样了?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谁还能把大把银子花在这种奢侈玩物上?”
殷沧海苦笑一声:“就说镖行现在的局面吧。放在从前,走昆仑一趟大半年,一贯都是镖局首当其冲的大生意,如今没人走了,按理说也应该发愁对不?而事实呢,玉石生意不行了,镖局的生意却是风生水起,为什么?世道太乱,路上不太平呀。押货走远路,就算从前不用请护卫的,现在也不敢不请。玉儿,你知道现在雇镖请人,最舍得掏钱的主顾都是谁吗?”
红夜茫然:“谁呀?”
“一是票号钱庄,二是典当行,三是粮店。”
他掰着手指一一数来:“世道太乱,谁也不敢在手边囤放太多现银,怕偷怕抢怕劫,放进钱庄,兑成银票子,藏也容易,带也方便;典当行呢,也正是大把低价收进好东西的天赐良机,丝绸、瓷器、家居摆件、木刻漆雕,山货海货、灵芝参茸……换点银子糊口,什么东西不能当?而还能往回赎的少之又少,于是这些成了死当的抵押物,就从关内各地分号汇集到西凉这边,再由此地分号大批贩往西域,中原的宝贝到了那边都是稀罕货,自能赚个盆满钵满。走关内外,各地分号往来频繁,票号之间兑存押银;当铺出清抵押物外运走商,这两年几乎都是这些行当在大发利市……”
红夜皱眉接口:“只有玉器不好卖。”
“是啊,玉石昆仑,西域于阗本就是美玉之都,什么好成色的东西没有?又怎会稀罕从中原往回里贩的货?”
红夜不明白:“那粮店呢,应该算薄利小本的生意吧,怎么也特别舍得花钱请人?”
“薄利?”
殷沧海闻之失笑,叹息摇头:“玉儿,你相信吗?比起票号钱庄典当行,粮店才是最舍得花钱的第一号大主顾。”
啥?
他说:“自古关外土地贫瘠,放牧的多,种地的少,就算种出粮食,也多是青稞、荞麦、高粱之流,这些都是粗粮,放在从前,关内有多少人愿意吃?可如今是什么年景?这些从前不入流的东西贩运进中原,能卖到何等高价你连做梦都想不到。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暴利投机呀。为赚横财,多少粮商都在关内广开分号,然后不惜血本请人护镖贩粮——就因为饥民太多了,粮车入关比押银子风险还大。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随便花多少钱,只要保证路上平安不出事,到站一出手赚回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净利轻而易举呀。”
NO。22 乱世
更新时间2011…5…23 11:24:08 字数:5302
灾害连年,乱象横生,正如殷沧海所说,士农工商各行各业都在不同程度经历着冲击和动荡。这两年镖行算是逢了利市,有需求,有钱赚,因此有把子力气的男人都盯上这行好吃饭,镖行日渐兴旺,西凉城里新开张的局子就又有七八家。
只不过,随便多少新人抢饭碗,奉龙镖局第一把交椅的地位无可动摇。抢不过,差太远,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整个西凉镖行都只能捡人家看不上、不愿接的买卖牙碎混口饭吃。为什么?头一号金字招牌在人家手里呀。多少大主顾上门,点名道姓便是冲着殷镖头,押银、押粮、金贵值钱物,长途跋涉来往关中,也唯有殷镖头出马,才能让人放心。
不过很糟糕的是,殷沧海有个众人皆知的毛病:不进内三关!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玉儿,他担心碰上熟人,担心把遍地寻找龙女的眼线引向西凉,所以这些年总在尽可能的回避。其他地方都好说,走张掖、渡酒泉、下安西,上河套,反正只要不进中原就好。
对这块金字招牌,一直以来龙四爷不敢勉强。但如今时局已经逼到这份上:凡肯出高价、利厚油水足的,皆是要往关内走。谁都知道关内混乱,走镖风险大,所以说,如果他坚持不肯出马,那就是到嘴的肥肉吃不着呀。
开镖局也是做生意,趋利赚钱人人一样,为这个问题,龙四爷真是扯下了老脸,拿出了浑身解数。直来直去不行,就绕弯‘曲线救国’。都知道殷镖头疼媳妇,不愿意走远路,那是恋家舍不得嘛。所以呀,他这里不行,就干脆找玉儿。芊芊、梁平,凡能发动的力量齐上阵,拉着玉儿来串门,张口一家人,闭口自家亲,丰厚大礼硬往怀里塞,一家人嘛,不分彼此,不分彼此。这就叫以柔克刚,殷镖头的心头肉,她吹一句耳边风可比谁说话都管用。
红夜何曾见过这种事,缠磨得让人脸上挂不住。说心里话,她也不愿意沧海往关内走,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有多辛苦?没有个把月都根本回不来。这该怎么好?不愿答应又推托不掉,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长吁短叹免不了。
可恶,软刀子切肉来这手?殷沧海真是要磨牙,推脱不过,牛皮糖沾上身,最终实在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起关内线。去,去还不行?只求各位大仙别再缠着玉儿,还家人一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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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在外,镖头就是当家老大,往中原腹地走,殷沧海首先约法三章。第一条,不打旗号,把西凉道、奉龙号的镖旗统统收起来。第二条,遇事不报名,遇匪斩匪,遇盗杀盗,动手不动口,狭路相逢少废话。第三条,乔装镖车,多盖柴草掩真容,随身家伙也尽可能收藏起来,外相不露刀兵。
三条闻所未闻的章法让人不明所以,有好事的问起来,他真正的心思自然不可说,听得询问随口敷衍:“你们自己说,这年头什么人走在外面才需要请人护镖?”
这个……当然是带了值钱的东西,运了值钱的货。
殷沧海眉头一挑:“对呀,镖旗一打,兵刃一露,气势汹汹剑弩拔张的,一看架势岂非就等于直接告诉人家,这些车里押的全是值钱货?还有遇事亮名号,自报家门以为能吓住谁?真没胆子就不会出来劫道了。非但没用,还等于更直白的宣告你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走?必经哪条路都让别人心中有了数,想劫你还不是更容易吗?”
众人恍然,对哦,还是殷镖头想得深,有道理,的确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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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泗水关,经靖远东渡易水河,过了定西口,也就等于进入通常意义的内三关地界。当地人俗称‘口内’‘口外’,这日到天水,算是入关后经逢的第一座繁华大镇。
打尖住店刚落脚,殷沧海随口招呼:“店家,先打盆洗脸水。”
“好嘞。”
伙计痛快应着,随即伸出两只手,笑呵呵说:“客爷,洗脸水要先付钱,凉水一盆一个大钱,热水一盆两个大钱。您看……您是要凉要热要几盆呐?”
什嘛?
所有人闻听皆瞪眼,有脾气暴躁的立刻跳起来:“他妈的,洗脸水还要钱?听都没听过!你开黑店打劫啊?”
伙计伸手指青天,一脸委屈忙解释:“客爷,您从口外来的吧?您看看,这都几年没下过一滴雨了,打井都打到百尺深,不是小的黑您,如今就这行市,家家开店都如此呀,咱这里还算便宜的,继续往中原走,您才知道什么叫黑呐。”
无理要价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妈的,不就是洗个脸吗?反正又不是爱美小媳妇,大不了不洗了。关外来的汉子气哼哼不理这个茬,然而随后才发现,原来店伙计真的不是黑心眼,开玩笑。越往中原腹地走,匪夷所思的要价越荒唐,当镖队终于到达目的地——豫州浔阳城,落脚住店,一盆洗脸水居然要到了十个大钱,还是凉水!热水再加一倍!一壶茶卖到二两银子,续水另算。这下,包括殷沧海在内都被雷得外焦里嫩,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店伙计一路作陪忙着兜售消息:“客爷,您听过没有?现在北方绿林道上都有一句话,说劫道不用看别的,单看这人一张脸干不干净,就知道是不是肥羊有钱人。”
人们听得大眼瞪小眼,拜托,按燕朝定例,一个六品知府的年俸才只有四十两啊,也就才够买二十壶茶?殷沧海半开玩笑风凉感叹:“这不是逼着官员去贪污么?如果不想办法捞外快,岂非连当官的都活不下去了?”
入关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无不触目惊心。饿殍满地,倒在路边面黄肌瘦的流民随处可见;大片良田不见庄稼苗,放眼所及都是干涸龟裂的黄土地;初春正值万物盎然时,漫山遍野却尽荒芜,什么野菜嫩芽,连一棵棵大树都成了光膀子,树皮早被饿到极点的饥民剥得干干净净;小河消失了,大河更凄惨,拦河截流争水源,凡有河川处,总能听说甚至亲眼看到上下游村庄的住民,为争水发生大规模械斗;凡有井眼处,处处皆上锁,并有专人看护,排队汲水的长龙蔚为壮观。大旱连年,滴水贵如油,为多争一瓢一饮,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入眼处处尽凄凉,殷沧海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他真是没想到,出关几年,昔日富饶中原竟已变成这副模样。相比之下,西凉简直成了乱世中的一块难得乐土。怎会这样呢?自古以来都是关外苍凉关内富,这里本是遍地流油的风光宝地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想一想都有多美?怎会短短几年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