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仙芝大笑数声,忘乎所以的说道:“咱们安西将兵携手一战,给天下的人瞧瞧罢!”封、萧二人一齐点头。封常清道:“大帅,为防边令诚妖言惑上,封二这就出发求见圣上,面陈战情。”高仙芝神情略显疲惫,点头道:“小心谨慎,快去快回。本帅也须传令大军连夜开拔了。”
封、萧二人辞了出来,各行其事。柳傲瞧见萧云去了老半天终于回来,连忙迎上。萧云心中左右难决,暗想此去于私于公都须在潼关了结,谁先谁后,本也说不清,当下对柳敖道:“军队里不比民间,如今我们要想随在军中,只能象普通士兵一样听命行事才行。我已探听到,大军即刻便会退往潼关,如此正是天助你我,军中耳目众多,咱们借其助力,更易查探成无心的行踪。”
柳傲沉吟片刻,道:“助我那位高人说过会给老夫送来成无心的确实消息,但眼下这般混乱,却不知能否联系上我们。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此去是往潼关,也不违你我的计划。”萧云见他并无异议,心下顿觉一松。
少时鼓声擂动,喝彩声阵阵响起,却是高仙芝下令大开陕州府库,将其中的丝绸布匹分赏全军。接着一把火烧了仓库,全军拔营回退。路上一刻不停,全速行进。数日过后,已可望见潼关谯楼,忽听鼓声急促传来,队伍从后往前大乱,却是安禄山的叛军先锋已经追踪而至。
萧云与柳傲身处前军,听得鼓声有异,回首望去,只见身后唐兵如海潮一般黑压压的仓皇逃奔而来。萧云连忙招呼柳傲上马疾驰,赶在人潮之前冲进潼关城门,这才避过败军如山倒时的挤踏之险。他听那鼓声乃是战鼓,心知定是高仙芝下令断后的三千铁骑与敌军追兵展开了交锋,当下将马匹交给柳傲看管,自己欲奔上城楼张望,才上到二层,就听鼓声又变,金锣齐鸣,却是全速收兵溃退的信号。
他惊想到:“三千铁骑竟也不能阻得贼兵片刻么?”脚下不停,上得城楼向来路望去,只见奔逃而来的唐兵丢盔弃甲,人仰马翻,绵延数里,尘烟飞起如云,哪能瞧见双方交战的情形。
此时急也急不来,潼关城门大开,等着溃退的士兵进入关内。城楼上挤满了往外焦急张望的士兵,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萧云越发着急,只见高仙芝的帅旗停在城外两里处已近两个时辰未曾移动,想来是在部署御敌与整肃溃退的军队。不知谁人高叫道:“看呐,安禄山的骑兵。”众人哗然远望,只见两队旋风一般刮来的骑兵一左一右往高仙芝的帅旗处汇集冲击,其间已无唐兵阻隔。众人虽然心惊,但见主帅遇险,却又恨不得冲到阵前保帅。但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作壁上观。
高仙芝的帅旗终于缓缓往潼关城下移动,接着传来震天价的喊杀声,战马悲鸣,金戈交击,保帅的数千牙军已与敌军短兵相接。
潼关城上众人瞧得热血沸腾,一齐放声大吼,为己方助威。但热情未持续片刻,就见牙军四散溃退,竟在瞬息间便被敌骑冲得阵脚大乱,败象已成。此时帅旗已到了潼关城外半里处,却又停住不动。城楼上的观者齐声大呼:“大帅退回城来,大帅退回城来……”,却见敌骑在追击之中拉长了队伍,也已乱了阵势,在最前的数百敌骑瞧见高仙芝的帅旗飘扬,抢功心切,不顾一切掩杀过来。
忽听战鼓密集,高仙芝的帅旗疾速移动,退进城门。道路两旁的林中飞出无数弩箭,顿时将那数百敌骑射得人仰马翻。城楼上众人惊喜交集,未料高仙芝竟布有奇兵,一时间喝彩声如雷炸响,直上云霄。
叛军的先头部队人数本就不多,受此小挫,又见唐兵已退守潼关,当下也不敢继续强攻,收兵退后数里扎营。
唐兵这方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将狙杀数百名敌骑说成了一场大胜,关内士气大振,早已忘记本是一路败退到了此地。唐兵衣不解甲,高仙芝将帅帐设在城墙谯楼内,连夜整顿队伍,部署守备。
萧云心知高仙芝正是忙碌之时,当下也不去打扰,带柳傲在城内牙军近卫营中安顿下来。一夜过去,潼关唐军总算秩序井然起来,无数人被派往城外挖掘壕沟,增高壁垒,做足城防工事。敌骑先头部队经昨日唐兵的奇兵一挫,也不敢进逼,只在远处观望。高仙芝将孔武有力的青壮挑出,用于即将到来的守城大战,其余兵士沿潼关城后连营数里安顿,做好随时补充兵员的预备。
次日中午时分,听见城外鼓吹大作,安禄山的先锋崔乾祐带领两万精锐赶到潼关城下。高仙芝急忙下令全军回城,紧闭城门。崔乾祐派人挑衅,唐兵只管在城头回骂,却不应战。
萧云一心挂着战事,到晚间时才发觉柳傲外出已有半日之久,不知做什么去了。他心下暗动,寻思:“此战有大帅与封二哥指挥,潼关一定不会失守。我应多留意柳傲,查出他口中那位神秘高人是谁。”
柳傲酉时过半才回到营帐,只说好奇军伍,四下巡看去了。萧云也不多问,照常用饭歇息。才躺下不久,忽听号炮炸响,接着鼓声催动,有敌前来攻城。沿内城墙驻扎的均为守城前锋,闻声惊起,匆忙登上城头各就各位。只见潼关城外数万星星点点的火光,迅速靠近城来。有见识的唐兵惊呼道:“是火箭,快躲。”顿时令城头上一阵慌乱,却见如雨火箭叮叮咚咚打在城墙壁上跌落开去,只有少量射进城来,并无多大威胁。
萧云与柳傲一同站在牙军近卫当中,望见这番情形,心下不由暗叹。敌军放了两拨火箭,却又不来攻城。双方各自胡乱虚射一阵,敌军收兵回营,潼关城下渐渐安静下来。
随之警戒消除,除轮值的唐兵外,其余各回营帐歇息。萧云瞧见帅帐灯火通明,想来高仙芝又会一夜不眠,与手下将领商讨守城良策。他回帐躺倒,却再也无心睡眠,海阔天空的胡思乱想。正半梦半醒间,忽听更锣急敲,当即一跃而起,有人杂乱大叫着:“有奸细纵火,有奸细混进来啦……”柳傲也惊闻起身,与萧云一前一后冲出营帐,登上城墙一望,只见潼关城内数处燃火,城后连营中也有星罗棋布的火光。
城内一时又乱,好在每处火势皆不大,不一刻尽被扑灭。城内闹腾一个多时辰,渐渐平静下来。增设了巡逻兵士,余人各回营房。
大家均已疲累,躺下后很快便进入梦乡。萧云睁眼望天,暗在心中琢磨此事,想到:“敌军远道而来,即便有奸细混进关内,人数也绝不会多。但是纵火的范围既分散,又广大,没有数百人定然成不了事,难道叛军早已派人潜藏在关内了么?这可奇了。”
待至丑时将尽,正是人们睡梦酣畅之际,又听关外号炮打响,敌军又来攻城。萧云翻身坐起,咬牙自言道:“原来是疲敌之计,这番攻城是来真的了。”正欲上城楼助战,却见一名牙兵传来帅令,要他好生睡觉,午时过后去帅帐听令。
萧云又奇又急,哪有心思睡觉,不过身在军伍,令行如山,只得倒头躺下。柳傲也觉这令下得稀奇,问了几句。萧云忽然略有所悟,含混敷衍几句,努力睡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国破山河在(五)
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攻守双方的喊杀声阵阵飘来,时而近得似乎床铺也被微微震动,时而又远得如隔云端。天色大亮后各种声响才缓缓平息,耳听柳傲咳嗽起身,接着有数人进入营帐中倒头便睡。
忽然间寂静无比,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坦。萧云焦虑的心情不由放松开来,终于进入梦乡。再次睁眼,午时已过将半。城墙上方传来稀稀拉拉的叫骂声。
萧云赶紧起来收拾妥贴,便去求见高仙芝。登上城墙往外张望,只见断戈残旗散落了一地,数处大火犹自未灭,浓烟夹杂着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的碎雪,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敌我双方各有专司叫骂的兵士正扯起喉咙高声互骂,比的不是语言的恶毒,而是谁的声音更加宏亮,能够压住对方。
萧云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城防战虽也曾在入伍时受过一些训练,但当年的安西大军是何等强大,记忆中只有己方不停的攻击敌人,何曾有被敌人威胁己方城镇的时候。仔细想来,这次才算得自己头次经历真正的守城战斗。
到得设为帅帐的谯楼外,正好瞧见三三两两的将官陆续离开。萧云等一众将官散尽,这才通报进楼,只见高仙芝神色疲惫,但心绪似乎大好,面带微笑烤着火。另有一人布衣葛鞋,长发披散,却是日前去往长安欲面见玄宗皇帝的封常清。
萧云又奇又喜,上前行过礼,问道:“封二哥,你怎是这身打扮,不去见皇上了么?”封常清平静笑道:“半途遇上圣上派来的臣使,不许我去长安,还削了我的官职,令我以白衣之身,在大帅手下效命。”萧云惋惜道:“这处罚也太重了吧。”
封常清道:“尽是些身外虚名,何足挂齿。不过圣上不肯见我,不愿问此战实情,令我倍觉气闷。”
高仙芝道:“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封二,本帅令你巡监左右两军,督导城防。只要此关不失,就是咱们的大功一件,到那时圣上自会让你官复原职。”
封常清起身接令,朗声道:“末将定不辱命。”说完封、高二人相顾大笑,豪气不减当年。
高仙芝又道:“萧云听令,你带领五十名牙兵负责晚间探查,替本帅揪出昨夜纵火的奸细,将贼人们一网打尽。”萧云连忙接令,心想果然如此。昨夜接到高仙芝要他睡觉的命令,便已猜知一二,当下要了各营官长的名录,询问昨夜的情形。听高仙芝所述,巡逻的卫队竟未能捉住一名纵火奸细,不由暗中寻思:“昨夜纵火的奸细人数甚众,却无一人被捉,看来这些奸细绝非寻常之辈。”感觉这件事与柳傲口中所说的那名高人只怕有某种联系。不过却又觉得想不通,暗问自己:“那人既是安禄山的手下,多半也与成无心是一伙,却为何要助我?”
正想得入神,忽听封常清道:“萧兄弟,帮我个忙。”萧云回过神来,却见高仙芝不知何时已出去巡城了。当下应道:“封二哥有事尽管吩咐。”
封常清笑道:“此战生死难料,封二有些话未能面陈圣上,于心不甘。因此欲写封遗表随身携带,万一战死,也让圣上知晓我做臣子的赤心。不过,只能请兄弟替我代笔了。”说着伸出右掌,只见上面一道触及掌骨的刀伤蜿蜒走至腕部,显然受伤不轻。
萧云连日来神魂不定,竟未瞧出封常清右手早已受伤,当下急忙点头答应,找来笔墨纸砚,就在帅案上铺好,听封常清边述边写道:“中使骆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却赴陕州,随高仙芝行营。负斧缧囚,忽焉解缚,败军之将,更许增修。臣常清诚欢诚喜,顿首顿首。
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冀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论逆胡之兵势,陈讨捍之别谋。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岂料长安日远,谒见无由;函谷关遥,陈情不暇!臣读春秋,见狼瞫称未获死所,臣今获矣。
昨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
一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二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后,诳妄为辞;陛下或以臣欲尽所忠,肝胆见察。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①”
这封遗表情真意切,荡气回肠,既有对大唐与玄宗皇帝的赤胆忠心,又不乏一代名将的气节和尊严,更有忘记一己得失,以天下为先的至诚至性,已远远不止视死如归那般简简单单的豪勇了。
萧云运笔如飞,封常清话音一落,遗表也已书成。萧云但觉眼角已湿,假作垂头吹干墨迹,不让封常清看见自己的面色。
二人谁也无话,封常清凭楼远望,片刻后接过已经墨干的遗表随身带着,对萧云笑道:“城外的敌军,尽有我与大帅力拒,城内的奸细,可就靠兄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