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承见他只顾看着土堡却不说话,又出声问道:“兄弟,大哥前去知会坎城守捉的校尉如何?”
萧云闻声醒觉,当下答应不迭。此地离吐蕃国边境甚近,但当中隔着昆仑山脉,人迹难以通行,因此驻兵只有两百来人,比起新在汉盘陀国设立的葱岭守捉两千人的规模来说,此处简直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哨堡。
坎城校尉是名四十来岁的西域汉子,不过汉语说得极为流利,也懂得人情世故,一见温承递上盖有高仙芝大印的碟文,立即便将自己居住的堡内唯一一间实木搭建的亭房腾了让出,又吩咐手下人打了半盆清水来给马车中的三人洗漱之用。
萧云情知这名校尉是在竭力讨好。在这荒漠之中运送清水可说是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同时也是最费力的差事,那校尉能舍得分出半盆清水来供萧云等人洗漱,比之赠送珠宝玉器之类也不差贵重。
不过萧云却暗笑那校尉哪知车中竟有三人,还是分作了可以称之为敌对的两方来。他转头瞧见成兰陵面上疲倦憔悴之色,发际间隐有灰沙尘烟,心下当即一动,放眼便去瞧那盆放在马车帘门下的清水,却见丝丽摩泪痕已干,面上留着淡淡的两行白印,也正看着那盆犹自微微荡漾的清水。
这一路风沙紧密,三人虽在车内,却也不可避免的浑身扑满了尘灰。
萧云暗自叹了口气,将半睡间的成兰陵放躺在车上,自己撩开帘子下车而去。少时带回一张沁透了水的小帕,打算替她擦洗一番,却见马车上放着的那盆清水依旧清澈见底,丝毫未被人用过。
他心头讶异,想到:“难道这丝丽摩竟是如此耐得住脏乱之人么?”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路上三番五次阻止丝丽摩折辱温承,早已令她对自己恨之入骨,此时只有半盆清水,丝丽摩定然会去抢着擦洗。刚才见她面上被泪水冲刷出的两道印迹,令他一番恻隐之心越发浓重,于是不去同她争水,下车拿出小帕,将自己分得的饮水留出大半来给成兰陵擦洗肌肤。
此时却见丝丽摩竟未动用那盆清水,自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一心全系于伤重的成兰陵身上,上车又不见丝丽摩踪影,当下也懒得多想,仔细为成兰陵擦洗一番,将那半盆清水也用去小半,余下的留在那里,等丝丽摩回来自会使用。接着依照成兰陵所授之法,默运内气注入她体内,助她真气运行周天。
成兰陵走火入魔,自身丝毫不能再动内气,因此想出这个法子,由萧云使出内气推动她的内息运行周天,此法虽无法根治,却也不无微效。今日她伤情有所反复,萧云心下担忧,愈发卖命运气,不多时已是汗如雨下,在这天寒地冻之中,滴落至车厢底板上的汗滴瞬间便被凝结成霜。
他咬牙坚持,直至自己内气枯竭,这才缓缓收功睁眼。却见温承安静的手按刀柄守在车厢外,远处欢笑声阵阵传来,一伙人围着篝火正自闹腾不休。
萧云先去看成兰陵,见她面色微有转红,呼吸也已均匀,这才略微放下心情,顿觉疲惫不堪,当下静心调息一番,这才起身抱着成兰陵下了马车。
温承也不知在车外寒风中守护了多久,背对车厢望着远处升腾的篝火一动不动,竟未听见他抱着成兰陵下了车来。萧云心中感动,轻咳一声道:“大哥,辛苦你了。”
温承闻声回头,咧嘴笑道:“下次你再要为成姑娘运功疗伤,千万记得叫上做哥哥的来守护着,否则万一被人闯来惊岔了气,不仅对成姑娘大是凶险,就连兄弟你也有可能走火入魔。”
萧云一路上只顾拼尽全力为成兰陵疗伤,对丝丽摩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路途又是荒无人烟,倒未曾想过疗伤中途万一遭遇敌人之险,此时听他提醒,方始感到一阵后怕,心中暗叫侥幸道:“温老哥确实比我江湖经验丰富。此来万一有个不好,我死了倒是小事,若因此连累公主小姑娘遭遇不测,那我就算死也死得不痛快!”连忙出声应是,道:“劳烦大哥操心守护了,小弟以后定会多加留意。”
温承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托那校尉吩咐伙房熬了点白粥,去给成姑娘进些水米吧。”
萧云正有此意,抱着成兰陵去到伙房,众人都在外面小场中围着篝火欢笑打闹,阵阵人声传进灯影摇曳雾气腾腾的伙房中来,反而显得房中异样的静怡,令他觉得犹如远离尘世般的空幽。灶上一小锅白粥被人用炭火煨着,正冒出芳香的热气。
萧云轻轻摇醒昏睡中的成兰陵,喂她喝下半碗米粥。成兰陵经他一番用心调理,喝下这滚热的白粥后精神大为振奋,令他心下雀跃不已。
成兰陵见他眼眶深陷,知他这一路上操劳过度,柔情顿时如水荡起,轻声说道:“云儿哥哥,我若不幸死了,你还会不会去找其他的公主小姑娘?”
萧云狠狠瞪她一眼,道:“我心中的公主小姑娘可就只有你一个,哪里去找其他的公主小姑娘?难道你又要无声无息的失踪十年,让我变成一个老头儿的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么?”
成兰陵微微一笑,把头轻靠在他胸口,幽幽说道:“这十几年年来,我每日里也记得那个沙洲城中又黑又丑的羌族小娃娃哩,只可惜……”,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只顾把脸贴紧在他怀里。
萧云笑道:“可惜什么?”
成兰陵却不回答。二人自从相认之后连连遇险,短短几个月时间全在紧张奔波中度过,一直未有机会好好说过话。此时成兰陵一句“只可惜”的半截子话语,立时便将他的好奇心挑起,多年来对于她当初为何失踪、可曾遭遇何种凶险、这些年来是如何度过的等等无数问题浮现心中,恨不得马上知道分别这些年来她的一点一滴。
萧云等了半晌,不见她回答,只道是她身子虚弱无力说话,当下按住心中好奇,准备抱她去找个温暖干净的地方让她休息,嘴里却不忘调笑道:“我很丑么?可长安城中的小姑娘们却喜欢着哩,据说是因我黑得像是昆仑奴,却又长着汉人的样貌,嘿嘿。”
成兰陵抬头问道:“你跟很多小姑娘来往么?”
萧云两嘴一张,差点脱口便要应是。这两年在军营中早已将他磨炼成一副踏实行事的性格,对少年时在长安城中*不羁的生活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成兰陵忽然提起这茬,令他顿时警觉,想起她情绪易变,当即生生忍住已冲到喉咙的“是”字,嘀咕道:“哥哥我笨着哩,哪有小姑娘愿意和我来往?”心中却暗笑道:“若是你不失踪,哥哥我哪有心思去认识其他小姑娘?”
成兰陵不疑有他,又道:“你是笨,估计也没有小姑娘看得上你。”
萧云不动声色,平静说道:“是,还是公主小姑娘对我最好。”
成兰陵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丝丽摩也是公主小姑娘啊,她对你很好么?”
萧云呵呵笑道:“她新近丧父,国破家散,也着实可怜。我原本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她对我不好也是应该的。”
成兰陵道:“那你怎不去告诉她你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
萧云心中奇道:“公主小姑娘这是怎么了?”只道是她病中烦恼,使使性子,自然不会将高仙芝打算拉拢丝丽摩娘亲家族势力的事告诉她,嘿嘿笑道:“温老哥特意叮嘱我不可对那刁蛮姑娘讲明此事,这头功本来就是他得到的。”话到此处,心里忽又寻思:“当初我见丝丽摩对温老哥不敬,本想说明我才是她真正的杀父仇人,却被老哥阻住,难道……”,在心中犯了猜疑,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成兰陵换了话题,说道:“丝丽摩那么可怜,你也不应对她太凶,好好跟她说话不行么?”
萧云听得一怔,心想:“我哪里对丝丽摩凶了?”自忖此来虽然每逢丝丽摩对温承有不敬之举的时候,也只是肃然制止,并未觉得有过激之处啊?不过他见成兰陵此时精神才好了一些,又说了这么些话,生怕她支持不住,于是顺着应道:“听你的,以后我对她说话客气些,现下送你去休息了。”
成兰陵默不作声,萧云刚才全力运功为她疗伤之后本已疲乏,当下懒得再去想这些细小事情,抱起她的娇躯走出伙房。只见小场中喧闹声大作,一群长期守卫在这风沙荒土上的豪爽汉子们拼了命的大声吆喝嬉笑着。篝火忽明忽暗,一名女子正忘情的围着火堆舞动着身子。
他心下暗觉奇怪,这处堡垒中除了今日到来的成兰陵和丝丽摩外,再无其余女子,此时成兰陵正被他紧抱在怀里,篝火旁跳舞的自然便是一路上随时充满仇恨的丝丽摩了。
他怔了一怔,正要举步离开,怀中的成兰陵突然说道:“都睡好几日了,现下不累,抱我去凑个热闹罢。”
萧云低头察看,只见怀中玉人眼光闪动,精神似乎大好,心中也觉高兴,应声便往小场走去,嘴里嘿嘿笑道:“跳舞有什么好看的?谁能比你跳得还好么,我可不信。”
成兰陵在他胸口轻咬一口,埋怨道:“你怎的变得这般不老实了?上次明明看我跳舞走了神,却来骗我这番说辞。”
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人群旁,萧云寻了一处较高的地势驻足观望,心里想着她刚才说的一番话,暗思自从与她相逢以来,自己似乎的确变化了许多,脑中再不只是这两年来每日里翻来覆去想着的金戈铁马,仿佛连琐碎之话也多了起来。
此时围观者又是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响起,他注目观看,只见丝丽摩舞到酣处,竟只穿了一身天竺短衣小裙,手上动作花样百出,配合着她那双大得在篝火映照下闪明顾盼的妙目,端的令观者心驰神荡。他本身对舞蹈的眼光甚高,看见丝丽摩精彩的舞技却也由衷赞叹。
丝丽摩越舞越显激情,身体摆动妙趣横生,观众的喝彩声如浪不止,将身处局外的萧云也给感染了,随着她舞至最后关头左顾右盼之间变幻莫测的手形轻声赞了声:“好!”
随即丝丽摩在观者的雷鸣掌声中结束了她那妙曼精彩的舞蹈,那名坎城校尉连忙走进场中,大声代表手下致谢。丝丽摩微笑着对众人施了一礼,接过随从递来的外衣披在身上,转身离去。走时特意斜向而出,从一直呆在暗处的温承跟前擦身而过。温承顿了一顿,随后跟着去了。
成兰陵一直不动声色,此时对正要大声招呼温承的萧云说道:“我累了,回去吧。”
萧云连忙忍住叫喊,对她说道:“今晚可要委屈你了,这里土坯屋子里气息浑浊,只怕令你难受。”
成兰陵靠在他胸口轻轻摇摇头,却不作声。萧云心下暗动,解释道;“你不也说让着丝丽摩一些么?我看那校尉让出来的木屋也干净不到哪去,倒不用去和她计较这些了。”
成兰陵抬头注视着他双目,道:“你把我抱在怀里,到哪里去都是一样。”
她这话说出,二人顿时都觉心中柔情似水,萧云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处之,只管将怀中佳人紧紧拥抱,强忍着胸膛间激荡的血气,直想仰头对着夜色长空尖啸一番。
围着篝火的观者渐渐四散,走前都不忘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几眼面带傻笑痴痴站立的萧云。成兰陵也不催他,似乎此时两人的心已连在了一处。
远处温承快速复又跑了回来,叫道:“兄弟,成姑娘,你们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萧云嘻嘻一笑,竭力忍住心中兴奋,问道:“大哥,丝丽摩又给你出难题了么?”
温承也是嘿嘿一笑,道:“怪事,她居然使人来传话,要我带兄弟你和成姑娘去木屋里休息。嘿嘿,你今日做过什么,竟让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萧云大感意外,不过念着成兰陵身子正弱,当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温承去到木屋。进门只见房中尘灰不染,看那胡族校尉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在意洁净之人,此地日日风沙,更不可能保持房中洁净,必是才有人刻意打扫过了。简陋的土石床上被人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棉毯,上面叠着一床干净的锻面铺盖,上面绣有双双对对胖胖的燕子飞舞的图案,却是丝丽摩带在车上御寒的。
他顿感有些迟疑,摸不准丝丽摩如此一番作为有何意图,正自沉思,却听怀抱中的成兰陵说道;“这里闷得慌,我们去篝火旁坐一夜吧!”
萧云回过神思,说道:“外面风大寒冷,你身子正弱,等找到你师傅治好你的伤势后,我们多的是时间看星星哩。眼下让你好生休息才是正经。”
温承将二人带到,听见二人轻言低诉,当下知趣的自行退避离去。
成兰陵却对萧云说的话摇头反对道:“你抱着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