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也是一怔,道:“还请将军明示。”
哥舒翰正色道:“你可听说了仙芝兵败怛罗斯一事么?③”
萧云大惊,颤声问道:“大帅败了?”他早知安西四镇近一年来都在准备对付西方大食国的挑衅,听见哥舒翰如此慎重说来,定然是场大败仗,不由替高仙芝担忧不已。
哥舒翰道:“安西四镇共有三万驻军,这次深入大食国怛罗斯城的人数就有两万左右,兼领葛罗禄部一万骑兵,败后回到安西来的不足四千人,这可是大唐十几年未有的大败仗了!不过你无须担心,老夫早派人打听过了,仙芝军功甚高,这次罪不至死。”
萧云心中乱作一团,听了这话稍感平静,寻思:“哥舒将军一路追我来到此地,定有重大事务……或许是与安西兵败有关……”,当下道:“将军有事尽管吩咐!”
哥舒翰伸掌在矮几上用力一拍,霍然站起身来,高声道:“好,果然不愧是仙芝的亲兵,怪不得老夫问他要人时,他第一个就推荐的你,哈哈哈!”
萧云一怔,茫然道:“将军此话怎讲?”
哥舒翰道:“仙芝这次带兵深入敌境,虽然敌方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但又岂是我大唐精锐的对手?双方在怛罗斯城下激战五日五夜,不分胜负。谁知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葛罗禄忽然临阵反叛,从背后夹击,这才导致此仗大败啊!”
萧云大怒道:“葛罗禄人实在可恨,害死我安西那么多兄弟!”
哥舒翰道:“葛罗禄人为何会突然叛乱,眼下却还不得而知,不过老夫派人在追查圣教一事中,却无意间发现沙洲城外的‘御剑山庄’中有人与葛罗禄人来往甚密,因此令王难得前往一探究竟。”
萧云听得心也差点跳出喉咙,竭力稳住自己的神色,道:“‘御剑山庄’只是江湖帮派,怎会与葛罗禄人有啥牵扯?”
哥舒翰摇头道:“西域几大帮派都与之有某种联系。那圣教能在陇右道上迅速鹊起,也是靠其莫大助力。但奇怪的是,金西帮向来与圣教为敌,却从不沾惹‘御剑山庄’,嘿嘿,你的红颜知己身世好神秘啊!”
萧云心惊肉跳,这才想起此来费时已久,成兰陵独留客栈,再也放心不下,说道:“哥舒将军只怕误会了,我那女伴已将庄子撤出了西域。将军有令,还请明示。”
哥舒翰道:“稍安勿躁。老夫刚才曾说,人生三件大事,有好朋友是第一件。这第二件嘛,便是能遇上一名绝色之貌的女子,雪莲仙子美名冠于天下,老夫又怎会来搅萧校尉的好事?”
萧云但觉哥舒翰一番话层层递进,也不知想要派给自己什么样为难的军务,生怕是与成兰陵有关,闻言暗在心头说道:“公主小姑娘当然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不过即便她不是,我对她也象现在一样喜爱。”
哥舒翰继续说道:“仙芝虽然可免死罪,但却绝无可能继续担任安西节度使一职,安禄山少了一名主要对手,自然会将矛头对准老夫头上。我知道你是被仙芝佯作逐出军队,眼下安西军中你是回不去了,因此仙芝将你与几名安插在西域江湖中的亲信交托给我,他曾答应过让你们有朝一日重返军中,功劳富贵一样不少,老夫可以代他行此约定!人生第三件大事,便是大丈夫建功立业,萧校尉若是有意,归于老夫帐下,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如何?”
萧云心下矛盾已极,问道:“将军可否先透露一下欲派下的军令,末将怕力有不逮,难以复命。”
哥舒翰道:“老夫绝不让你为难,你只需查清雪莲仙子与圣教、金西帮等江湖势力之间的底细便可,如此就是你的大功一件,回来后老夫担保升任你为果毅别将,听说你的武功不低于李嗣业,今后在陇右军中,大有你用武之地!怎么样,可愿跟随老夫?”
萧云垂目深思,想到:“公主小姑娘究竟在做什么事……,无论如何,她的身世定非寻常,不能轻易教人得知……,我从小便认识她,怎么看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就算她做了什么错事,多半也是因她爹而起的吧?”
哥舒翰见他沉吟不语,又道:“假如校尉郎拒绝,以后只怕要身背弃卒的骂名一辈子了,再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萧云听他隐有要挟之意,心下怒气陡升,暗道:“假如没有公主小姑娘,给我再高的职位,又有什么意思?”他从最初一腔热血前来安西当兵,到被高仙芝派往江湖上作密探,期间遇上成兰陵后,想法不知不觉逐渐变化。什么沙场杀敌建功立业豪情壮志甚少念及,全凭对高仙芝的知遇之情,才一直牢记自己身有军务,否则也不会在成兰陵一事上感到纠结为难。如今高仙芝军权一除,倒令他顿感轻松无比,当下打定主意,拱手道:“将军麾下人才济济,哪里会缺在下这样一名寻常武夫?在下离家已久,甚为想念父母朋友,此番回去长安,只想娶妻生子,做个平常百姓,于愿足矣。将军的一番美意,恕我不敢领受。”
哥舒翰与那青衫老者见他竟会拒绝,一时全都沉吟无语。
忽闻小校来报:“大帅,大帅,王将军归天啦!④”
哥舒翰腾身而出,颤声问道:“什么?”
那小校目光带泪,哽声说道:“王将军在去河东的路上郁病而亡了。”
哥舒翰“啊呀”大叫一声,冲出厅外遥望东方扑地跪倒连连叩头,屋外驻守兵卒听闻消息,也都一齐遥向东方跪拜不止。
萧云见这情形,想到:“素闻王将军体恤士兵,看来果然不假。哥舒将军可以为他不计性命恳求皇上开恩,二人当是有过命的交情。”他又见哥舒翰神情极为悲切,内心大受触动,只觉如此性情男儿,原是足令自己敬佩之人,刚才对其生出的一丝恶感,也都由此消了。
当下走上前去,与哥舒翰并肩跪倒,也往东方拜了三拜。哥舒翰跪拜完毕起身说道:“一代名将,就这样被小人谗言害死,可见阴谋者的毒辣厉害,唉………,你真不愿助老夫一臂之力么?”
萧云主意已定,婉言相辞。哥舒翰无奈叹气,不再勉强。萧云牵挂成兰陵,不敢久留,告辞回城。
到得客栈已是午夜,却见房内黑灯瞎火,成兰陵芳踪杳然,心下不由一惊,各种念头纷沓而至,全是不好的设想。他情知是自己太过在意成兰陵,才生了患得患失的心思,当下强压思潮,唤来店伙计问了,才知佳人去了后院练剑。
如此一来又是一惊,暗忖成兰陵怎会不知轻重贸然练武,倘若伤势反复,凭眼下自己那有也当无的一丝真气,哪能医治得了?当下加快脚步来到后院,天上星辉月明,四下景物轻易可辨,只见夜雾飘动,成兰陵一袭素裙手执树枝,正缓缓挥动手脚,犹如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漏声轻歌漫舞,恰似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萧云见她并未使用内力,心情顿时一放,悄然旁观一阵,只觉若能每日见到佳人就在身旁,便是最大的幸福。忽听成兰陵柔声道:“才一回来,就皱什么眉头?”
萧云呵呵一笑,自暗处走了过去,问道:“我皱眉了么?我那是长得丑些,你看错了吧?”顺手折了根树枝腾身起武,一套剑法柔中带刚,诡奇莫测,又似行云流水,连绵不断,酣畅处听他轻哧一声,手中树枝闪电刺向院旁一棵大树,顿时树枝折为几截,却将大树刺出一个三寸来深的小洞。
成兰陵面色惊喜,上前摸着树洞,道:“你的剑法怎会猛然精进这许多?”
萧云心下蓦惊,刚才一心想着成兰陵,早忘了自己真气全失,竟然在她面前舞剑。不过却不知为何剑招中丝毫没有真气灌注,却能演练得如此顺畅,心下大奇想到:“我的真气几同于无,怎的剑法反而强了?”不由兴奋难耐,道:“我再试试。”说着又折来一根树枝,作剑刺向大树,只听“噼啪”一声,树枝断为两截,大树却只树皮被划破。二人同时一怔,萧云又折来几根树枝反复刺出,却都一般折成两截,再也无法刺入大树。
成兰陵沉思片刻,道:“你刚才刺入树身时有何异状么?”
萧云极力回想,却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真实状况,随口道:“哪有异状?只不过见你舒展手脚煞是好看,一时兴起罢了。”
成兰陵道:“你是有意为之的吗?”
萧云一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喜道:“是了,刚才我根本未想过前面有棵大树挡着,只有剑招在心中,未曾料反能无意间加强了威力。”顿时心思一明,真气消失的烦恼随即淡却许多。
成兰陵咯咯笑道:“无为而为,不正是这套剑法要求的境界么?呵呵,恭喜萧大侠,剑法大进啊!”
萧云被她点醒,心中顿有所悟,欣喜之情滚滚而来,拉着她的手道:“多半是了,不过要做到无为而为谈何容易,我再试试。”说完又折来几根树枝,竭力使自己平心静气,凝神往大树刺去,却听“噼啪”声响,手中树枝依然折为两截,大树仅伤树皮。他心下微恼,复又拿起一根树枝往大树刺去,却依然不能将树枝刺入树身。
这一来浑劲发作,跑去折来一捆树枝放在脚旁,反复刺向大树,却连连失败,心绪越来越烦躁,刺到后来连树皮有时也无法划破,已觉疲累交加,蓦觉天色放亮,竟已到了清晨。转头却见成兰陵一头秀发被露水打湿垂下,手执一根树枝走上前来,道:“我来试试。”
萧云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你怎能妄动内力。”
成兰陵笑道:“不用内力,只用剑招。你刚才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从头至尾演练了好几遍剑法,我便在心里记下了,你看我练得对不对。”
萧云暗惊道:“我演练剑法了么?”但见她神情毫无异状,又想到:“公主小姑娘丝毫没有看出我真气消失,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不用真气内力也能用好剑招吗?”
他在心中思来想去,依言站开一旁。只见成兰陵缓缓挥动树枝运剑出招,竟将自己一套剑法学了个七七八八。舞至中途,忽听她娇声道:“眼前无树,心中有剑。”接着手中树枝迅捷往大树刺去,只听轻响过后,树枝直插上树身入肉两寸,虽不及他所刺之深,但树枝却未断折,插在树身上微微颤动。
成兰陵回身笑道:“你师傅传的这套剑法高深莫测,我也只懂了皮毛。”
萧云大吃一惊,问道:“你……你用了内力么?”
成兰陵白他一眼,道:“你就那么想我走火入魔么?单凭剑法便可刺入啊,你这呆子。”
萧云思索问道:“我为何后来一次也不能刺入了?”
成兰陵笑道:“自然是因我比你悟性高啊,咯咯咯咯!”萧云佯作怒目,听她说道:“你拔下这根树枝,我来教你如何不用内力,也能将它刺入树身。”萧云依言拔下她刚才插在树上的树枝,只见其上有多处细微裂纹,道:“你方才虽捉摸到了剑法神髓,但未使出内力,这树枝自身也已惊了口子,哪里还能使用?”
①笔者按:作者为西鄙人,即西域当地一名普通民众。此处用高适的口吟出,实为增加小说气氛。
②笔者按:唐朝时,一般只称呼国相为“相公”。
③笔者按:怛罗斯之战应为公元751年春夏之际,小说中为了配合故事发展,时间上略有出入。
④笔者按:王忠嗣,初名王训,其父于开元二年(公元714年)在反击吐蕃的战斗中为先锋,因其余将领妒嫉其功,按兵不动,以致其以身殉国。当时王忠嗣年仅9岁,唐玄宗将其接入宫中养大,赐名忠嗣。与太子忠王(唐肃宗)一同长大。史书称他“雄毅寡言,有谋略”,初试代州别驾,常带人轻骑出塞侦查敌情,太子怕他有闪失,劝玄宗将其召回,曾言:“忠嗣敢斗,恐亡之。”可见二人之间关系相当不错。
王忠嗣一生战功赫赫,有勇有谋,最难得的是自幼以用武好斗著称的他,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之后,却转变为“以持重安边为务”的性格,曾说过:“国家升平之时,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徼功名耳”。但这样并不代表其消极,而是以安宁边境为目的的积极防御,开疆辟地,使得边境上的人民安居乐业,不复言战,万里边塞烽火不举,谓“自国初以来,未之有也”。
其人不居功,曾主动提出让位朔方、河东节度使二职,后因不愿牺牲大量士卒进攻吐蕃举国坚守的石堡城,他曾奏言:“:“(石堡城)吐蕃举国守之,若顿兵坚城下,费士数万,然后可图,恐所得不雠所失,请厉兵马,待衅取之。”令玄宗皇帝心下不快,又因揭露安禄山谋反及遭李林甫忌其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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