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少年已经十六,四年未见,当初那个坚毅的男孩身量已与他等高。与他越来越阴柔的气质不同,也许是因为生在农家自小吃苦的关系,少年越发显得强悍矫健,周身洋溢着的朝气蓬勃一如过去的他。
这样的气质勾起了他的回忆,那样一次普通的邂逅,居然有人牢记在心——于是他给了少年进入神教的机会,吩咐童大哥照顾好自己这个“小兄弟”,之后便又将此事丢到脑后。
东方不败单手支颌,目光终于从《葵花宝典》上挪开,望着不远处的屏风,想起不久前遇见的那个男孩。若不是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他又怎么会知道“未来”他会与那个男孩有那么多的交集,甚至连死都是死在一起的。
记忆中第三次见到杨莲亭是在第二次的半年之后。
那时临近年关,大雪封山,任我行的一些残余势力偏在此时蠢蠢欲动。为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他亲自下山打算将那些人彻底解决。
然而那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居然派人混入了他身边——现在想来,能做到这点的多半就是向问天了。
神教没有随意更换职位的说法,他当初虽是篡位,为了名正言顺,对外只是宣称任我行病逝,故而教中大部分人都还保持着原本的职位,包括原本就是光明右使的向问天。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向问天的心思,一时不查被他派来的人混入身边。回来的路上因为临近黑木崖,便逐渐放松了警惕。
而那些人,就在他过了猩猩滩,迈入小道时骤起发难。
那条小道不过五尺左右宽度,对方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自己便挨了一刀。虽然仗着精妙的身法避开要害又将那人击毙,终归是受了伤的。
更要命的是,刀上淬了毒。
当时他不确定那些人中究竟有几个混进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人通通杀死,仗着自身强横的内力强行压制着毒素,一个人来到渡头前。
这里已经是神教门口,过了河便能登上黑木崖。若是遇上神教信得过的手下,更能省掉不少手脚。但那个时候他疑神疑鬼,不愿轻信任何人,宁愿找个僻静之处先将毒素逼出来。
附近有林子,地方并不难找。他当时头晕眼花,找到一处还算隐秘的地方便跌坐运功。好不容易毒素逼出大半,人也晕倒了,人事不知。
等他醒来时,眼前就坐着那个有着两面之缘的少年。
现在想想,他们两个其实很有缘分。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若不是那个少年对自己足够诚挚,又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也许他未必能够信得过他,更别说之后的动心,甚至是交心。
杨莲亭对他的意义,甚至连多年的生死之交都比不上。
那些记忆中的喜怒哀乐已经与此时的他融为一体,“他”就是他,十二年诸多酸甜苦辣都已融入他的人生之中,对于杨莲亭的感情,更是深入肺腑,无法舍弃了。
哪怕那段感情因为他的变化,逐渐走向扭曲,他也甘之如饴。
“莲弟……”
无法抑制的呼唤着这个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思念。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是莲弟付出的更多一些,而他带给他的,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荣耀,大部分都是灾难。
甚至于那些所谓的荣耀,到头来也是害了他的罪魁祸首之一。
第9章 四、
那之后,因为杨莲亭救过他的关系,他便开始逐渐看重起这个少年。初时尚有些戒心——他并不希望培养出第二个自己,也不想重蹈任我行的覆辙,所以始终不曾给予少年重任,仅仅任命他接替了吴总管的职位,成了后院的杨总管,不参与教务。
为了牵制他,他甚至将少年的姐姐迎娶进来,成了他的第七位小妾,也是唯一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妾。
而杨莲亭对此毫无意见,只是经年累月照顾着他的起居,从不曾逾钜。
久而久之,他居然习惯了莲弟在身边的日子,除了隐私之事外,凡事都会带着他。看着少年一点点变得男人味十足,羡慕与嫉妒之余,越来越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那个时候东方不败就发现,事情不妙了。
他这样的身体,给不了女人幸福,反而越发在意身边刚毅的男子,因此他嫉妒能够正大光明喜欢莲弟的女人,逐渐发展为嫉妒所有的女子,自己也开始有意无意的添些女子的物事。
初时只是偷偷地擦些脂粉,第一次揽镜抹粉后,他别扭的将屋内的镜子全部砸碎,而后擦掉脸上的妆容,叫莲弟收拾了那摊杂物,甚至迁怒于属下,许久才平心静气下来。
其后近乎于自虐的尝试了女装,挽了发髻,每次都是偷偷的易装,又偷偷的恢复原状,只是总免不了要发顿脾气,越来越喜怒不定。久而久之,改装居然成了习惯,连教务都不愿理会了,疯魔一般闷在屋中装扮。
直到有一天,卸妆之时忘记了盘起的发髻,被莲弟看到。
当时心中已自暴自弃的做好了被嫌恶的准备,甚至黑暗的想着,若他真敢嫌恶,就杀了他,然后——然后……
然而杨莲亭震惊过后却没丝毫嫌恶,反而说了一句“很好看。”
东方不败将目光转向屋中的铜镜,镜面上映出他此时依旧线条凌厉的脸庞。他长得并不柔美,虽然记忆中的他在自宫后气质逐渐变得阴柔,也与女子相去甚远,改作女装能不被称作不堪入目已经是很好了。而他的莲弟,却对着那样的他说“好看”。
即使是他,现在对着镜子,想想自己挽了发髻穿上女装,都要觉得寒战,更别说是擦脂抹粉。莲弟却自始至终不曾嫌弃过,即使是到了“后期”,因为那些事情彼此扭曲了人生,变得暴躁起来,也从不曾指着自己辱骂过。
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怎能让他不倾心?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迈到门前想要推门,却在接触到门框后顿住脚步。
不行,还不到时候。
现在的他,还不能去见莲弟,甚至不能表现出对他的丝毫关注。
东方不败知道,从任我行将《葵花宝典》拿给他之后,他的身边必然会充斥着各种眼线。任我行要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去练《葵花宝典》,必定会命人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并随时汇报给他。若此时他接近莲弟,带给他的只会是灾难。
记忆之中不就是如此吗?那些人拿住了不会武功的莲弟来要挟自己,不然的话,仅凭那四个人,如何是他的对手?
若是莲弟的武功还在,哪怕还像原来那般只能算是二流也能够自保,也不会害他被任盈盈那个小丫头制住,甚至要经受断指之苦。
当初莲弟的武功,也是因为他而废掉的。
东方不败阴沉着脸收回手,站在门前半晌,握紧了拳。
记忆之中的那件事,让他得意之极,也心痛至极。
起因依旧是《葵花宝典》。
和莲弟在一起后,他便始终琢磨着《葵花宝典》的运功路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只有自宫才能练成这门功夫,他想弄个清楚。
于是他仗着自己对宝典中武功的理解,将《葵花宝典》分成若干段,每一段独立成功,然后培养了一群忠心的死士,让他们每个人练习不同的部分。
这个方法福建那家福威镖局的拥有者也试过,只是他们毕竟都没真正练过葵花宝典或者辟邪剑谱,根本无法理解其中奥义。加上东方不败过去所学庞杂,又参悟了教中藏着的众多秘籍,才能将这门神功拆成若干段来做实验,以找出自宫的原因。
如此历经多年,在死了数十人后,他终于找出了不用自宫也能修炼葵花宝典的方法。
这件事是莲弟协助他一起进行的,当时那些死士修炼到疯狂的境地,经常会作出疯狂的举动,有一次在他一个疏忽之下,其中一个死士突然爆发,重创了莲弟。那个死士当场经脉逆流暴毙,莲弟也因此身受重伤,差点没能救回来。
后来在平一指的治疗下,命虽然保住了,功夫却是完全废掉,再也不能修炼。
那之后,他心中对莲弟有愧,对他越发百依百顺起来,莲弟却因为失去武功,自暴自弃之下脾气越发暴躁,加上他的柔顺以对,想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心性越来越失常。
然而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发现莲弟的想法,其实从最初他就无意让他练得太厉害。在他看来,莲弟的武功只要练一点强身就好,如今就算废掉了也没什么关系,有他在足以保护他。
他却不曾想过,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或许也想要变强来保护自己。
两个心理扭曲的人凑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互相影响之下,最终形成了那样畸形的相处模式。直到任我行出现,他们最终谁也没能保护得了谁,一起殒命在黑木崖上。
前世因为不知而废了半生,如今浴火重生,自然要走不同的路。
而和他的情缘,不再架构在前世畸形的道路上,也终于有了改写当初悲剧的机会,他的莲弟如今还是那个单纯的孩子,他们之间的纠葛还没开始,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东方不败慢慢走回桌边,伸手将那本小册子拿出来,冷笑一声。他“前世”用了那么多条人命所研究出来的成果,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什么自宫,统统见鬼去吧!
“任我行,两辈子的账,我会跟你算个一清二楚!”
含着踌躇满志的笑意摊开眼前的秘籍,无视开篇所写的话语,东方不败走到床边,撩开衣袖在小臂上划了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滴了些血在地上与床单上,有一些还特地滴在床缝之类的隐秘位置,然后拿出疗伤药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床盘膝坐下。伸指点向自己的会阴穴,又掐准力道点了周遭其他几处穴道,保证运功只之时内力不会经过那几条致命的经脉,而后按照记忆里熟悉的口诀开始运功。
《葵花宝典》之中的一字一句早已牢牢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本小册子对如今的他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蒙蔽任我行。
今日之后,任我行多半会以为他已经自宫,而后就会慢慢失去了戒心,一如“前世”那般。而这一次,他会让那个人尝到什么叫做作茧自缚,以比“过去”更残酷的手段,以报他碎颅破脑之恩!
第10章 五、
五、再遇
黑木崖下小镇旁的村庄里有户姓杨的人家,人口不多,身为鳏夫的杨秀才一个人养着一子一女,勉强维持温饱。
杨家的两个孩子杨莲亭和杨诗诗是一对龙凤胎,他们的父亲念过几年书,颇有几分书生的酸腐气,孩子的名字也尽往诗情画意上靠拢。原想着男孩叫做莲亭,女孩叫做诗诗,不想妻子一胞双胎,两个名字都用上了。
然而毕竟是穷苦人家,妻子连生两个孩子大伤元气,又没能好好调养,最终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撒手人寰。杨秀才缅怀爱妻,数年不曾再娶,靠着在村子里教书赚的束脩一个人将孩子拉扯长大。
自小生长在在贫困的家庭中,两个孩子虽然才十二岁,却都很少年老成。作为姐姐的诗诗很小就学会了刺绣女红,手艺在普通人看来已经很不错;莲亭则跟着父亲自小种地,大些后便一个人上山担柴,一部分留待家用,剩下的则担去集市。
而自从半年前邂逅了某个人,他的任务又多了一项。
“小弟,这就走了?”
看着弟弟捆好薪柴,杨诗诗放下手中的棚架,漂亮的双眼一眨不眨的望过去。
“嗯。”
杨莲亭应了一声,借着旁边的木架之力将木柴放到了爬犁上。昨日下了雪,外面道路大半都是冰雪,爬犁这会儿便派上了用场。
杨诗诗进屋拿了件棉袄出来:“天儿冷,添件衣服。”
“嗯。”
将毡帽扣在头上,杨莲亭伸手扯了扯爬犁的麻绳,往肩上一挎,又接过姐姐递来的衣服穿上,道了句“我走了”就出发向着黑木崖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进来已经走得烂熟,自从开始往黑木崖下送柴,他隔三岔五就要走上一趟。旁人倒是曾问过他,何苦这样一趟趟过去,可惜小杨莲亭什么都不说,过了几天,就又会跑去一趟。
因为下雪的关系,路不似平日好走,不过爬犁减低了负重,比较之下,除却冰冷的寒风外,倒是这会儿更省力一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过了猩猩滩,前方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炊烟升起。阴沉沉的天空中稀稀落落的又开始飘起雪花,杨莲亭紧了紧肩上的麻绳,将头上的帽子正了正,辨明方向向着童百熊家一路走去,轻车熟路的到了那家后门外。
不同于第一次来此的情形,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守门的侍卫已经熟悉了这个几天来一次的男孩,一见面就友好的打了招呼。
杨莲亭向两人招呼完毕,照例便要卸下干柴离开,其中一个侍卫忽然道:“小孩儿,你等等,我们总管说要见见你。”
总管?
杨莲亭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总管,一时之间也不知当做什么反应。侍卫却已经拉着他进了后门,指着前方道:“看见那条路没?尽头那间屋子就是柴房,平时你带来的柴都放在那里的。你先跟我去将柴火放好,然后我带你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