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默沉吟半晌,并未答话,亦或说,他并不知道怎么回答雀儿的问题。
他很想告诉她不会,但他又不想欺骗雀儿,因为他并不敢确定雀儿会不会再露出真身。他又不想跟她说会,因为不忍看见她脸上再露出先前那样惊恐绝望的表情。
但他的犹疑已然告诉了雀儿答案,雀儿的双眸渐渐低了下去,双手不住地抠着盖在身上的被子。
虽是初夏,但潜渊山的气候依旧如凡间的初春,风从卧室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此时只着一件中衣的雀儿,只觉凉意阵阵,不禁打了个寒战。
渊默忙起身将窗户关了起来,又重新做回床榻,柔声道,“晚上风凉,你现在身子又弱,还是早些歇息吧。”
渊默扶住雀儿的双肩,欲让她躺下,雀儿却没有就势睡下,而是有些不安地看着渊默的双眸,问道,“渊默,你应该看过雀儿的真身了吧?你看了之后,会不会觉得雀儿特别丑陋?会不会不喜欢雀儿了?”
渊默的手依旧放在雀儿的双肩,凝视着她的近在咫尺的脸,半晌无声。就在雀儿眼神渐渐暗淡似要哭出之际,却惊讶地发现渊默的脸上出现了一团白光,白光渐盛,片刻之后,又缓缓长出了一片片金色的羽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渊默原本俊美的脸颊被一大片金色羽毛遮盖住,只余一双熟悉的深邃眼眸。
雀儿惊讶地瞪大双眼,似是有些惊恐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渊默。她伸手欲触碰眼前这张被羽毛覆盖的脸颊,手伸出一半,却僵在了空中片刻,复又伸出去触上了一片柔软的羽毛。
正在她恍惚之际,渊默脸上的羽毛却瞬间消失不见,恢复了先前的白皙光洁。
“如果我变成这样,雀儿会因为害怕而不敢见我吗?”
雀儿使劲摇头,回道,“当然不会,无论渊默变成什么样,雀儿都不会害怕,也不会躲开!”
渊默的嘴角升起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淡淡回道,“既然雀儿不会害怕我,那我又怎么会因为雀儿换了模样而不喜欢雀儿呢?”
雀儿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刑场上印文冶也见过自己的丑陋样子,复又担忧问道,“那……其他人会跟渊默一样吗?青桓师傅?红鸾姐姐?还有文冶……他们会嫌我丑吗?”
听到印文冶的名字时,渊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缓缓回道,“他们都不会在意!”
雀儿轻舒了口气,这时才想到在刑场自尽的封千落,原本略觉轻松的心此时又被揪紧。
人间月余,发生了太多让她接受不了的事。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封彦远已经再也回不来,更不敢相信封千落会是杀人凶手,于她而言,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噩梦,她多希望等她一觉醒来之时,一切都会如常。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早前就与你说过,凡间并不似你想象中那般美好,你需得学会接受你所看到的事实!”
雀儿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我可以去凡间看封伯伯最后一眼吗?”
渊默略略迟疑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封千落的葬礼定在后天,我可以让青桓带你去,但最近你的身体已经经受了一连串刺激,不可再遭受过多刺激。你若执意要去,需得向我保证,不可太过激动!”
“我保证!”
雀儿举起右手严肃回道,渊默轻颔首,但依旧神色复杂。
以雀儿目下的情况,他是不愿意让她再去经受这样的场面,但他知道他已经拦不住她。就算执意将她困在这里,只怕会让她更加激动,因此权衡之下,不得不同意让她去。只是他心下依旧非常担心,即便是他,也无法预知雀儿的前路究竟会是怎样,为今之计,只能尽力让她不再受更多的伤害。
其他的,也只能顺其自然……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渊默扶着雀儿躺了下去,替她掖好被子。雀儿顺从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
渊默怕她睡不安稳,特意使了一个昏睡诀,这才起身离开了她的卧室。
丑时刚过,尚在梦中的雀儿却紧皱双眉,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被子,脸上的惊恐之色越来越浓。
“我不是妖怪,你们不要杀我……”雀儿连连摇头,额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文冶,我是雀儿啊,我不是妖怪,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雀儿带着哭腔喊道,泪从眼角滑落到枕边,不一会枕头便被打湿了一大片。
渊默赶到雀儿床侧之时,只见雀儿额头上俱是汗,双手在空中乱抓。
渊默的心登时紧了一紧,伸手握住雀儿的手。雀儿甫一触到渊默的手,便死死地抓住。
“文冶,你不要走,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你别走好吗?”
听到雀儿叫印文冶的名字时,渊默略蹙了蹙眉头。但随即俯下身在雀儿耳边柔声道,“雀儿,别怕,我不走!”
渊默从广袖里掏出一个香囊放在雀儿枕边,里面装的是安心凝神的药草,药效奇特。不过一会儿,雀儿紧蹙的眉便舒展开了,但依旧紧紧抓着渊默的手不放。
“有渊默在,雀儿不会有事的!”
渊默紧了紧握着雀儿的手,轻声说道。
雀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渊默轻轻抽出手,将她的手放入被中,缓缓踱到门边关上门,动作极其轻柔。
渊默踱到殿外,夜幕低垂,唯有一阵微弱的蛙声从极远处的凡间传了过来。渊默站在雨生石上,抬头仰望,夜空中繁星点点,忽明忽暗,不时有一颗流星拖着尾巴从天际划过。庭前微风阵阵,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也吹得他的衣袂轻轻翻飞。
渊默只觉自己的心也如这黑夜一般,有些许混乱也有些许担忧。
从他成为帝尊的万年以来,无论发生什么,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即便当年素绾带着妖兵为祸人间,他也没有像现在般不安。四界那一场混战,无数生灵惨遭荼毒,他也没有过任何过多的自责。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注定。
命运自有天注定,而他,不过是替上天维持秩序。
如今不过是一场复仇,所连累的生灵与前次相较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却开始自责了,如果当年的他可以多一点凡人之情,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或许白璟不会陷入复仇的漩涡,或许雀儿也不会承受那么多痛苦……
然而一切终已成定局,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力让各界维持安宁,保护雀儿不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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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断情绝念
翌日清晨,雀儿早早便醒了,穿戴洗漱之后,便百无聊赖地坐在庭前的石桌上等待青桓来接她。渊默虽耗费了五百年修为替她压制邪气调养身体,但因连续的刺激和打击,雀儿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全身疲软无力,走起路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潜渊山的早晨依旧有些凉,坐了不过片刻,雀儿只觉得四肢都变得冰冷,正待起身回去拿件披风再出来,却见渊默手拿着一件白色披风从殿内走出来。
雀儿微笑着看着他走近,渊默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随即也坐到她对面。
“身体还未好,怎么不知道多穿件衣服!”渊默伸手拉了拉她略微卷起的衣袖,皱眉问道。
“正待回去拿呢,你就送过来啦!”雀儿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冲着渊默眨眨眼,笑着回道。
渊默未再说话,只是默然望着殿前的桃树,半晌后方才淡淡道,“往年的这个时候,树上的桃子几乎都会被你摘完,今年竟一个都未动,都快熟透了……”
雀儿随着渊默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些天虽经常坐在庭前,但由于心里牵挂太多,并未注意到桃子已经成熟了。此刻望过去,原本粉色的桃花变成了红粉相间的桃子,不由得感叹时光竟如此之快,转眼间竟过了快两个月。
“雀儿,师傅来了!”
正自怅惘之时,青桓的声音从庭外传了过来。
“青桓师傅!”
雀儿立即兴奋地从凳子上起身,向着声音的方向奔过去。青桓一身青衫缓缓踱步而来,看到雀儿,脸上立即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着她张开双臂。雀儿立即扑进了青桓的怀中,趴在他的胸前使劲蹭着,蹭的青桓痒不可耐,发出一阵阵大笑。
“好了好了,怎么跟只小狗似的,蹭的我都快痒死了。”
青桓扶住雀儿的双肩,将她从怀里撑起来。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不由有些心疼,望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怜惜起来。
“哎哟,不过去了一趟凡间,脸都瘦了一大圈。本来是带你出去享受的,结果反倒是遭了一身罪,这叫师傅多内疚啊……”
“你还知道内疚!当初那么信誓旦旦保证雀儿不会受伤,现在看来,我就不该信你!”
渊默坐在桌旁淡淡说道,青桓动了动嘴唇欲反驳,看到渊默的眼神里全是不满,也不敢再言语,只无奈地耸了耸肩。
雀儿看看渊默,又看看青桓,觉得气氛略有些严肃。连忙跑过去坐到渊默身旁的凳子上,拉他的手撒娇道,“哎呀,渊默,你别怪青桓师傅啦!是雀儿执意要去,青桓师傅也没有料到会发生那么多事啊,他也是一片好心嘛!”
雀儿的手甫一碰到渊默的手时,渊默只觉全身发麻,心也跳的比先前快了些,慌忙将手抽开。
雀儿误以为渊默还在生自己和青桓的气,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低声说道,“渊默,对不起嘛!不听你的话非要去凡间,结果还害你三番五次跑去救我,渊默我错了,你别生气!”
渊默轻叹了口气,淡淡回道,“知道错了就好!”
雀儿转过脸朝着青桓吐了吐舌头,青桓笑着走到桌旁坐下,眼神饶有深意地在渊默脸上扫了一圈。
“哎呀,放眼这四界,也唯有我雀儿徒儿才能让渊默束手无措啊……”
渊默只淡淡睨了他一眼,不予理会。
“行了行了,跟你这块千年寒冰开玩笑,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我看我还是带着徒儿走吧,免得待会儿被冻死!是吧,雀儿?”
青桓边说边故意装出瑟瑟发抖的样子,逗得雀儿哈哈大笑。渊默无奈地斜了他一眼,“赶紧走吧!此次若再让雀儿受伤,我定饶不了你!”
青桓闻言,忙举起右手做发誓状,郑重说道,“我保证此次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连印文冶也不行!这样说你可放心?”
青桓凑到渊默面前,笑着问。
“师傅……”
渊默尚未回答,倒是雀儿有些急了,拽着青桓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青桓被雀儿的样子逗乐了,拍着她的手安抚道,“好啦好啦,师傅逗你玩呢!你们俩这么如胶似漆,怎能不让你们靠近呢,那师傅我罪过可大了……”
“行了!赶快走吧!”渊默打断青桓,语气颇有些严肃。青桓看了渊默一眼,笑的颇值得玩味。
“走吧,雀儿!”
青桓起身,示意雀儿可以走了。雀儿立即站了起来,跟着青桓朝庭外走去。
直至青桓和雀儿的身影消失,渊默依旧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兀自沉吟。
阳光从树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的脸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圈,显得脸上的轮廓越发深邃。早已隐在树梢的青萝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那张侧脸,微风吹起她黑色的裙裾,在空中翩翩飞舞。此刻的她丝毫没了往日的戾气,脸上有着深不见底的忧伤,心头五味陈杂。
就是这张脸,让她无怨无悔地追随了几千年。那时候她刚刚成为九天之上一位仙子,在一次百仙宴上第一次远远见到一袭白衫,傲然立于百仙之首的渊默。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冷峻疏离,却让她从此再移不开目光。
然而他是众仙之首的帝尊,而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仙子,几百年间,她也不过看过那一眼。
第二次见到他,是因为她的寝殿闯入了一个身受重伤的魔界小孩,那小孩约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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