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书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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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书艺人-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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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良请了个大夫来瞧宝庆。宝庆病了,是恶性疟疾。他身体太弱,病趁虚而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二奶奶又喝开了,现在是轮到秀莲来照顾病人。对她来说,这是件新鲜事,她从来没有侍候过重病人。爸病得真厉害,可别死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脸死灰死灰的,双眼深陷,浑身无力,坐都坐不起来。她想,人有死,有生,又有爱。生命象一年四季,也有春夏秋冬。但在冬季到来之前,死亡也会象夏天的暴风雨一样,突然来到。大伯不就是这样的么。她自己,总有一天也得死。不过死好象还很遥远,难以想象,因为她现在还很年轻,健壮。孟良也跟她这样说过。谁也不能长生不老。要是爸真的跟着大伯去了,她可怎么办呢?她更爱爸爸了,一定要救活他。她日日夜夜不离病床。宝庆只消稍动一动,她就拿药端水地过来了。有时孟良来陪她一会儿。除了爸,孟先生就是世界上顶顶可亲的人了。

守在爸床头,秀莲在漫漫长夜里,想了好多事儿。她看出来,打从大凤出了嫁,大伯又死了以后,家里整个变了样。妈一定很疼大伯。他活着的时候,她跟他吵起架来,也很厉害。可现在她常坐在椅子里,悄悄地哭,就是不醉,也这样。她又想起了那个老问题:为什么妈妈单单不爱她?拿孟良来说吧,妈信得过他,他怎么就能得她的欢心呢?宝庆总算度过了难关。有天晚上,秀莲踮着脚尖进来,打算给他喂药,见他轻轻松松躺在床*希成瞎易判ΑD悦挪辉俜⑻蹋砩弦膊辉俅蠛沽芰堋K祷埃邓娲蠓*担心。为什么她不来吊孝,为什么她女婿也不来?出了什么事?秀莲一个劲安慰他,说大凤会照顾自个儿,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她知道,说这话也白搭。爸在心疼闺女呢。秀莲很奇怪。人为什么总要到事后才来操心?他早就该操这份心,不该让他闺女去遭那份儿罪!

宝庆已经见好,有天上午,正躺着休息,大凤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她把一个包袱往地下一扔,就冲爸爸扑了过去。她搂着爸哭了又哭。二奶奶听见响动,走过来瞧。她不知道怎么疼闺女才好,生拉活拽,硬把女儿从病床边拉开,把她安顿在一把椅子里。大凤止了哭,可是说不出话,象个木头人。二奶奶一个劲盘问,但闺女压根儿就听不见。折腾了约摸半点来钟,二奶奶没了辙。到了还是宝庆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我又老又病,为你操心,叫我伤神。趁我还没死,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要我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把我扔下不管了。”大凤放声大哭,二奶奶尖声喊了起来。宝庆瞅着大凤,呆了。他心如火焚,猛地倒在枕头上。

“他敢不要你,”二奶奶吼着,摇晃着拳头。“不要你?叫他试试,狗杂种。我跟你去,看我不收拾了他。老娘要是收拾不了他,就管我叫废物老婊子!”

“他已经走了,妈。”大凤说。

二奶奶气呼呼地瞪着女儿。“废物,怎么就让他走了?他说句不要,你就让他走啦?你是什么人?笨蛋!你有法收拾他,结了婚,就有法收拾他。”

大凤没言语。二奶奶为了平一平火气,冲进隔壁房间,喝了一杯酒。真气死人:结婚没几个月,就让丈夫跑了。她敢说闺女是好样儿的。要是闺女不规矩,也还有可说,可大凤是黄花闺女,小娃娃似的那么天真。是不是因为她年青时不守本分,报应落到女儿身上?她攥紧了胖拳头,低下了满是泪痕的脸。她嫁宝庆以前,还真风流过一阵。所有卖唱的姑娘都一样。不过闺女是清清白白养大的,怎么也落得这般下场?姑娘让个下三滥的混蛋副官给甩了!她越想越气,心都快炸了。婊子养的狗崽子!老娘要是抓住他,非把他肠子踢出来不可。

她又冲回堂屋里,紧追紧问,硬逼着大凤说了实话。还是为了王司令那个老混蛋。这个军阀打过秀莲的主意,已经有了好多小老婆,是个色鬼,见女人就要。“开头几天挺不错,”大凤开了口,“他待我挺好,后来王司令知道我们结了婚,吃醋了,把他叫了去,说:‘好呀!我要那卖唱的姑娘,你不弄来给我,倒给自己找了个老婆。混蛋!看我不收拾你。’他一发起脾气来,怕死人。王公馆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这种时候,连王老太太也怕他三分。后来司令瞧见了我,就说,得把我分一半给他。他对我丈夫讲,‘卖艺人家的闺女没一个正经的,不但不在乎,还会高兴呢。’”大凤哭起来了。“老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天生是个婊子,有俩男人准保高兴。”

二奶奶气得直哼哼,“往下说,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大凤擦了擦眼泪,接着往下说,说她真愁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着,有的时候,他仿佛情愿把她送给老爷,有的时候,又拚命吃醋。还说王司令吓唬他,要把他送回军队,还当他的上士班长,吃粮去,不让他留在王公馆享福。有一天,王司令趁她丈夫不在家,跑到她家。一来就动手动脚,可她不干。

她丈夫回家后,认为老爷已经占有了她。大凤说,她并没有不贞洁,可他不信,骂她婊子,说她什么人都要。她越分辩,他骂得越凶。每天王司令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然后跑来跟大凤纠缠,事情越来越糟。大凤说:“我有什么办法呢。背弃了丈夫,就得倒霉一辈子。守着他呢,他又得丢差使,不论怎么着,丈夫都怪我不好。”

每天晚上,陶副官当差回来,都要狠揍她一顿,她怎么辩解,都是白搭。陶副官怎么都不信。他揍她,蹂躏她。

王司令没达到目的,气坏了,撤了陶副官的差事,赶他回军队去,让他马上滚。

陶副官对大凤说,他不打算回军队去,要跑。当晚他收拾了几样东西,准备溜。大凤也跟他一块儿收拾,可是他说他不能带她。没法带。她说,他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夫妻嘛,理应如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陶副官听了笑起来,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打得她倒在了床上。然后跟她说了实话。他早就结过婚,孩子都好几个了。他俩的婚姻,压根儿不算数。

她最好回家找妈妈,把这档子事儿忘个一干二净。“这个狗杂种,婊子养的……”二奶奶喊了起来。别的人,谁也没再开口。大凤又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地说,陶副官把她的首饰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她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在她肚子里活蹦乱跳的孩子。

宝庆这下才猛醒过来。“大哥说得对,”他缓缓地说,“艺人都没有好下场。”

秀莲拉住了大凤的胳膊。“上我屋里去,擦把脸。”她催促道,“擦点儿粉,抹点口红,就会舒服点。”大凤这才冲她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温柔。“说得真对,好妹妹。过去的事,哭也没用。”

 二十

宝庆忙着要给新郎新娘找间房。炸后的重庆,哪怕是个破瓦窖,也有人争着出大价钱。公务员找不着房子,就睡在办公桌上。

找房子,真比登天还难。他到处托人,陪笑脸,不辞劳苦地东奔西跑,又央告,又送人情,才算找到了一间炸得东倒西歪没人要的房子。房子晒不着太阳,墙上满是窟窿,耗子一群一群的,不过到底是间房子。宝庆求了三个工人来,把洞给堵上,新夫妇就按新式办法登了记,搬了进去。大凤有了房子,宝庆有了琴师,书场挺赚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是呀,宝庆又有了新女婿。不过他虽然占了唐家的上风,却并没有尝到甜头。他把可爱、顺从的女儿扔进小刘的怀抱,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他一向觉着自己在道德方面比唐家高一头;可是这一回,他办的这档子事儿,也就跟他们差不多。

琴珠在作艺上,挺守规矩。按时来,唱完就走。她不再吵了。失去小刘,仿佛使她成熟了。宝庆不止一次地看出,她那大而湿润的眼睛里,透着责备的神情。宝庆觉着她仿佛在说:“我贱,我是个婊子。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不过,你那娇宝贝跟个婊子玩腻了的男人睡觉。哈哈。”宝庆羞得无地自容。

大凤越来越沉默。她常来看妈妈,每次都坐上一会儿。她比先前更胆怯了,干巴巴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宝庆见她这样,心里很难过,知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只有他,懂得那张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思想。在他看来,大凤好象总是无言地在表示:“我是个好孩子,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快活不快活,您就甭操心了。我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一定不说出来。我都藏在心里,我一定听话。”

他深自内疚,决定好好看住秀莲。她可能背着家里,去干什么坏事。他觉出来,即便是她,也不象从前那么亲近他了,而他是非常珍惜这种亲密关系的。怎么才能赢得她的好感,恢复父女的正常关系呢?他步行进城,买了好东西来给她。她象往常一样,收下了礼物,高兴得小脸儿发光,完了也就扔在一边。

有的时候,他两眼瞧着她,心里疑疑惑惑。她还是个大姑娘吗?她长得真快,女大十八变,转眼发育成人了。胸脯高高耸起,脸儿瘦了些,一副火热的表情。他心里常嘀咕。她有什么事发愁吗?私下有了情人啦?跟什么男人搞上了?有的时候,她象个妇人,变得叫人认不出;有的时候,又象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她爱惹事,真叫人担惊受怕。

他想,应该跟老婆去说说,求她好好看住秀莲,象亲娘似的开导开导她。他当爸的,有些话开不了口。再三思量,他又迟疑不前。二奶奶准会笑话他。大凤已经是重身子了,二奶奶成天就知道宠闺女,眼巴巴盼着来个胖小子。要真是个小子,她就用不着到孤儿院去抱了。自个儿的外孙,总比不知是谁的小杂种强。二奶奶肚量再大,也没工夫去顾秀莲。要忙的事多着呢,还有那些酒,也得有个人去喝。

宝庆觉着自己没看错,秀莲连唱书也跟过去不同了。她如今唱起才子佳人谈情说爱的书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仿佛那些事她全懂。可有的时候,又一反常态,唱起来干巴巴,象鹦鹉学舌,毫无感情,记得她早先就是这么唱来着。她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象鹦鹉学舌的时候,准保是跟情人吵了架了。

有一天,他在茶馆里碰到附近电影院里一个看座儿的。这人好巴结,爱絮叨。他开门见山,要宝庆请客。宝庆答应了,看座儿的就给透了消息。据他说,秀莲很爱看电影,常上影院。看座儿的认识方家,就老让她看蹭戏。这给宝庆添了心事。秀莲总跟妈说,她去瞧大凤,实际上跑去看电影了。他小心谨慎地把这人盘问了一番。看座儿的很肯定,她老是一个人。那还好,宝庆想,撒这么个谎,没什么大不了。电影院,倒也安全无害。不过,要是她能撒这种谎,一旦真的另有打算,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他半开玩笑地对秀莲说:“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上……”

“上电影院了,”她接着碴儿说,“这对我学习有用处呀。银幕上几乎所有的字,我都认识了。我光认识中文,外文是横着写的。”她试探地看着他,接着说:“以后我还要象孟老师一样,学外文。我要又懂中文,又懂英文。”宝庆没接碴儿,光严肃地说:“秀莲,下次你要看电影,别一个人去。跟我说一声,我带你一块儿去。”

过了几分钟,秀莲跟妈说,她要去看大凤,然后一径上了电影院。按她现在的年龄,电影能起很大的影响。坐在暗处,看银幕上那些富有刺激性的爱情故事,使她大开眼界。有国产片,也有美国片。男女恋情故事刺激着她。她开始认为,爱情是人生的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女人没人爱就丢人,弄住一个丈夫,就可以在人前炫耀。她心想,要是电影上说得不对,中外制片老板,为什么肯花那么些钱来拍这些故事?孟老师说过,女人应该为婚姻恋爱自由去斗争,那和美国电影里讲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电影里,有的姑娘叫她想起琴珠。比方,美国电影里那些半裸的姑娘,夜总会的歌女,她们坐在男人腿上,又唱又舞,叫男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那些姑娘看样子挺高兴,有的微笑,有的大笑,男人拿大把票子塞给她们。有些人就是这么个爱法,未见得没有意思。也许琴珠并不那么坏?至少,她没在大众面前那么干。于是,她对琴珠有了新的认识。琴珠是在寻欢作乐,跟好莱坞明星一样,而她……她想起了自己。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儿,没有勇气去寻乐,只敢背着爸爸坐在电影院里,看别人搞恋爱。

原来大凤也是有道理的。她急于结婚,毫不奇怪。跟男人一起真有意思。银幕上的接吻场面,都是特写镜头。看了使秀莲年青的躯体热烘烘的,感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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