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几节腐败的藕节,他稍稍安了心,凑近去又看。那哪是什么藕节,竟是死人的手臂,上边疮脓遍生,爬满蛆虫。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刺激,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起来,直吐出绿色的胆汁,还是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下边惨叫声连连,像是一群猫头鹰在大合唱,那声音忽远忽近,一会似在百里之外,一会又像在耳畔响起。房屋晃了一下,冷锋停止干呕,迷茫的抬起头。屋顶挂的大宫灯,里边烛火摇曳,不像曾摇过的样子。他趴下身继续吐,房屋又晃了一下,抬起头再去看挂的那个大宫灯。
灯似乎摇了一下,又似乎没摇,等了一会不见屋子再晃,冷锋趴下身子又要吐,房子突然狂摇起来。这次不用去看挂的那个大宫灯晃了没有,大床上的帷帐剧烈抖动,桌子左蹦右跳,上边的盘盘碗碗全都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劈叭作响。
“地震了!”冷锋环顾四周,想找个逃生的窗户,却发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他又去找进来的门,那门也不见了,在墙上一阵摸索,也没找到曾经有门的痕迹。上边砖头瓦砾纷纷坠落,他伸手挡住脑袋,像只无头苍蝇在屋里来回四窜,突然想起地震逃生手册上说,地震时若无法及时逃出屋子,应躲在结实的东西下面,连忙朝大床跑去,半趴着藏到床下。
床抖动的越来越剧烈,‘咔’的一声散了架。
中国的古床制作工艺十分复杂,一张床往往由一千多个,乃至于数千个木头片子组装而成。床一散架,那些木头片子下雨般砸下来。冷锋伸手去遮挡,东西砸在身上却不痛,甚至没有感觉,忙捡起来一块看,什么木头大床,原来竟是纸糊的假床。他把身上的碎纸片全都扫落,站起身想再找个安全的地上,坚实的木地板一踩一个洞,原来也是纸糊的。
冷锋心里大急,喊道:“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正不知该怎么办,如小来突然冒了出来,跨下骑着一根禅杖,整个人像是走路捡到一千块钱,一脸的喜色,拽住冷锋的手臂,道:“施主,快跟我来。”
冷锋今天把一辈子没见过的怪事都见到了,最怪的还是这一件。那禅杕竟会飞,就像哈里波特的魔法扫帚,带着两个人冲天而起。
冷锋本就恐高,坐在一根光不溜溜的禅杖上,惧意更盛,忍不住搂紧了和尚的腰。如小来回头一笑,道:“你害怕?”冷锋扭过脸懒得看他,搂在腰上的手却没松上一点。
有个东西从头顶砸下来,在身边呼啸而过,天黑的邪乎,没有一丝光亮,看不清是什么,只闻到很浓的土腥气。下边那三层木制的楼台,或者说纸制的楼台,已完全榻塌。挂的宫灯有几个没灭,引燃了木制纸糊的瓦砾,倾刻间大火熊熊,倒能照到掉下去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从上往下看,火光照得耀眼,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到是块黑乎乎的东西。
头顶继续往下落东西,尘灰弥漫,没刚刚那么大块,极其的细小,下雨般打在身上。冷锋抓住一颗捏了捏,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土坷垃。他还从来没碰到过天上下土这种怪事,问:“怎么回事?”
如小来道:“墓要塌了。”冷锋正想再问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尚又道:“坐稳了,让贫僧开出一条道来。”说话间咬破中指,在左掌心画了个手印,对着黑乎乎的天空嚣叫:“看我开碑手!”掌心喷出一团火球,像颗流星,冲天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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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如小来 三
头顶黑乎乎的天竟不是天,而是一片遮住了天的土层,那团火球像是把尖利的矛枪,将土层捅出一个大洞,月光倾泄而入,照得周围的东西可以看个大概。
冷锋看到自己是在一个类似深井的东西里边,不过这个井要比寻常的井大许多,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除了大小各异的土块外,还夹杂着二尺来长的大青砖。头顶突然一黑,有个磨盘大小的土块迎头砸来,他慌忙拍了拍和尚的肩头,向上一指。
如小来掌心一照,又是一团火球钻出,打得磨盘大小的土块四分五裂,禅杖从中钻飞而过。
两边的土层向中间一挤,头顶被打开的洞突然变小,就像是扇要关闭的门,冷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出这很危险,再次拍拍和尚的肩头。
如小来大拇指一屈,在咬破的中指下方一掐,捻出一滴血弹到半空,僧袍向上一甩,托住那滴血往上一送。那滴血像是颗出膛的子弹,朝越闭越小的洞口射去。‘轰’的一声巨响,洞一下破开很大,沙土瀑布一般倾泄而下。
和尚左掌往上一托,又是一个火球喷出,禅杖跟着这团火球,从破出的洞口飞出。两人就好像从沙堆里刚站出来一样,滚在地上满头满脸全是灰土,爬起来抖了半天,才稍微有了点人的模样。如小来四肢一展,躺在草地上连连大喊痛快。冷锋一屁股坐下,回头去看刚刚钻出来的地方,原来是座坍塌了的墓丘。那墓丘前边立了块碑子,风化的很严重,依稀可以辨认出‘爱女张丽之墓,慈父立于嘉庆三年’几个字来。
和尚翻了个身,一手枕卧着脑袋,像是个醉卧的罗汉,看了看墓碑,笑道:“一个两百年修为的老鬼外加二十来个小鬼,总的来说抵得上一只上品鬼了,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他从褡裢里掏出珠子,对着月亮照来照去。那珠子本来晶莹透明,现在却蒙上一层黑气,在月光下照了一会,又慢慢变得透亮起来。
冷锋道:“这是什么珠子?”
“不能说!”如小来笑道:“你我非同道之人,知道的太多对你无益!”
冷锋从来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何况人家已明确表示不能说,更没有追问的必要,扭头去打量周围的环境。到处是一片荒芜,蒿草丛中大大小小散落数十个荒坟,不远处,乱葬岗二十来米高的土岗清晰可见。
如小来把珠子在掌心转了两个圈,道:“喂,你是不是特想知道这珠子是什么?你我有缘,若真的想知道,贫僧给你讲讲也行。”
冷锋想了想,也不是特别的想知道那珠子是什么,不过见和尚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点了点头。
如小来道:“知道有个菩萨叫地藏吗?”冷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如小来笑道:“你一定知道这个菩萨的,只是先前没有注意罢了。西游记里有一集讲,雪山六耳弥猴变成孙悟空的模样,与孙悟空打得不可开交,都说自己是真的孙行者。争执不下,去阴间让谛听分辨真假。那个金毛狮子般,耳朵辩听三界一切音的叫谛听,它的主人便是地藏王菩萨了。”
如小来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这个地藏,是四大菩萨中的一位。四大菩萨知道吧,南海观世音也是四大菩萨中的一位,可见四大菩萨都是挺厉害的。本来,地藏菩萨有机会离开地狱去天上成佛的,可是他发了个宏愿:‘地狱一日不空,自己一日不成佛。’由此可见,他是一个顶好的菩萨,传说,他见人世间鬼怪作祟,越来越不成样子,长久下去,只怕人世会变成地狱,于是在佛祖那里讨来法谕;‘凡是能捉到,或者累计捉到十个为祸人间的上品鬼的,可得长生不老丹一颗。凡是能捉到百个上品鬼的,直接天花堕顶,座生莲花,升入仙班。’这颗珠子便是地藏菩萨项上挂的念珠中的一颗,既是捉鬼的容器又是捉鬼的凭证,极其珍贵,我们大林寺也不过只有一颗。知道为什么大林寺有二十多个师兄弟,偏偏把这颗珠子给我吗?”
如小来呵呵直乐,极其的得意,不等冷锋说话,又说了下去。
“师父说,我是个有慧根的人,今后光复大林寺,全看我的造化了,所以把这颗珠子交给我。其实,什么长生不老、位列仙班,对我来说都是浮云。我只是有些好奇。师父常说,我是天上古佛转世。是哪尊古佛转世,他就不知道了。我十分想知道自己是哪个古佛转世,所以才努力捉鬼,等到成仙的那一天,倒要看看自己是什么古佛。”他顿了一下,又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将会对你不利。”
冷锋道:“我的嘴极严,不会告诉别人的。”
如小来笑道:“有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也无妨。”他抬头看了下天,接着道:“三更了,离天明还有两更,我们这就去你家。”
“干嘛?”
“捉鬼啊!我捉的鬼,大大小小合起来也有九只上品鬼了,希望你家那只也是上品,这样就可凑够十只了。”
冷锋看着如小来就像看着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初生牛犊不畏虎,天老大自己老二,逢人便要炫耀一番,只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哪去理会‘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的道理。他本已忘了恶心,此时听到鬼字,又想起那只腐败的断手,胃里酸水直泛,心想:“贾茹真的是鬼?那天夜里吃的东西是不是也是石头蚯蚓乃至于是断手变得?”想到这里胃里酸水更盛,干呕了一会吐出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血,恨得牙痒痒,暗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何这样害我?”巴不得贾茹现在就在面前,他倒要亲自问一问。站起身前边带路,道:“走!”
路过那道土岗,折断的蒿草,纷乱的脚印,贾茹愤不顾身救他的场景就浮现到眼前,心里不由一软。想到和尚会把贾茹收进那么小的珠子里,也不知结果是什么,便问:“被你抓到的鬼会怎样?”
“事成之后,由地藏打入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有哪十八层,冷锋并不知道,可他知道十八层地狱的后边往往还会跟上一句‘永世不得翻身!’。这是佛门最毒的诅咒,冷锋心里更是不忍,只盼贾茹不是鬼才好,道:“贾茹真的是鬼?”
“贾茹是谁?”
“就是跟我在一起的女孩。”
如小来看着冷锋的额头,点了点头,道:“我敢打包票,她就是只鬼。”
“哦!你们平常都是怎样分辨人和鬼的?有没有可能,明明是个人,却看走了眼,把他看成了鬼。”
“我们都是有天眼通的人,那些鬼怪幻化出来的假像,又怎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和尚道:“刚才在墓里,我曾开了你的天眼,你说有天眼的人,是人是鬼,还能分不清?”
冷锋额头没被如小来戳一下时,看那女的就是个美女,妖艳无比,勾魂摄魄。冷锋额头被戳的生痛,再看那女的,眼里看到一个吊死鬼。可见,有天眼的人,绝无道理把人和鬼搞错了。又道:“你帮我开了天眼,是不是从今往后,我看人便是人,看鬼便是鬼?”
“想的倒美!没有十数几十年的苦修,能把天眼开通?我那时只是给你注了一道法术,现在法术散了,哪还有天眼!”如小来一笑,接着道:“天眼也不是说用便用的,那是一项极耗法力的法术,像我们这样得道的高僧,也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天眼。西游记里,孙悟空练就火眼精睛。火眼精睛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最高级的天眼罢了,可辨一切牛鬼、蛇神。你见孙悟空那么大能耐,一天到晚都开着火眼精睛?没有,他只是到最紧要的关头才照一照,平时也不舍得用。”
“天眼如此珍贵,平常舍不得用,那你们一定还有其它分辨人鬼的方法。否则明明是个人,你却当鬼收了,那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捉鬼的法术是对人无效的。”如小来摇摇头,对冷锋的白痴充分展现出不屑,接着道,“不过你说的没错,确实还有其它方法去分辨人鬼。”
冷锋心里暗骂:“什么对人无效,对人无效你能把我定住半天?得好好问问如何分辨人鬼,万一贾茹是人不是鬼,被他收了,那可就酿成大错了。”问道:“有什么办法分辨?”
如小来道:“首先第一点,看他们脚后跟是否着地,走路有没有声音。鬼的脚后跟不着地,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这几天,冷锋所见到的贾茹,总是一袭长裙子拖到地,看不到脚后跟。就算能看到脚后跟,又有谁去注意别人走路时,脚后跟有没有着地?所以,他不去想脚后跟有没有着地的问题,只想走路有没有声音,绞尽脑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