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流言都是空穴来风。”
她盯着他。“是吗?”
“她是受害人。”亨特口气很冷。“而且她已婚,我对结过婚的女人没兴趣。”
“你瞒不了我的。”泰勒说。
“瞒别人,也许吧,”他说,“但我绝对不会瞒你。”
泰勒腰间围着一条腰带,上面挂着手枪和手铐。她双手扣在腰带上,手指头轮番敲个不停。“亨特,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只有女人才会搞得这么复杂。”她嘴里这么说,口气却软化了。
第十章 没有资格软弱(3)
“你肯帮忙吗?”
“看在朋友的份上,不过你可别害我搞得灰头土脸。”
“她不是坏人,而且我没把她的女儿找回来,我欠她。就这么回事。”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还有强尼·麦瑞蒙,”亨特说,“要是等一下看到他,你认得出他吗?”
“要是待会儿有小孩子进来,应该就是他吧。”
亨特点点头。“我欠你一次。”
接着他转身要走,她却把他叫住了。“你一定很欣赏她。”
亨特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很欣赏他们母子,”他说,“她,还有她儿子。”
“好,你对他们别无所求,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
亨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他了解妈妈脆弱的一面,于是他竭尽一切能力保护她,因为没有别人帮得了她。他清晨六点跑到超市去买东西回家,他拿石头砸破肯恩·霍洛威家的玻璃,只为了逼他离开妈妈身边,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那件事还没发生的时候,我常常在城里看到他们一家人。不管走到那里,总是看到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家四个人在教堂里、公园里、露天音乐会。看着他们一家人,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好。”他耸耸肩。其实他们两人都心里有数,亨特话中有话。“我不喜欢悲剧。”
泰勒忽然笑起来,可是听起来却像在冷笑。
“怎么了?”亨特问。
“你是警察,”她说,“你碰到的事,哪一件不是悲剧?”
“也许吧。”
“是啊。”听她的口气,她根本不相信他。“也许就也许吧。”
强尼的车停在一百米外的一条黑漆漆的车道上。他看着亨特的车子从他家门口开走,然后从他面前呼啸而过,那一刹那他赶紧弯腰躲起来。然而他家门口还有另一辆警车,就停在妈妈的车平常停的位置。刚刚强尼快开到家的时候,看到那两辆车,于是就躲在远处。他不由得伸起一根手指,开始咬指甲,咬到一些泥沙。他只是想再看妈妈一眼,再看一眼就好。偏偏那些警察……
该死。
强尼的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那里住的是一对老夫妇,天气好的时候,那位老先生会坐在门廊上,一口一口抽着他自己手卷的烟,看着他太太在庭院的花园里忙东忙西。那位老太太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居家服,前襟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每次看到她那青筋密布的皮肤,强尼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人的皮肤好像不应该是那样。不过不管怎么样,那对老夫妇人挺好的,每次他骑脚踏车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对他微笑,挥挥手跟他打招呼。老太太满手都是泥巴,而老先生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强尼钻出车子,关上车门。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水滴声,树上的蛙鸣声,另外他还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吱吱声。有一辆车沿着山坡那边开下来,车灯扫过那栋低矮的小屋。强尼压低身体,从房子旁边绕到后面,然后在后院里摸索前进,往他家的方向走过去。他从工具棚前面经过,闻到一股草屑味和腐臭味。接着他从一张破掉的弹簧床前面经过。那张床的弹簧都生锈了,顶端尖尖地凸出来,很容易刺伤人。他弯腰从几条晾衣绳底下钻过去,然后爬过篱笆。爬篱笆的时候,他瞥见屋里那家人。他平常很少看到那家人,几乎不认识。
后来他逐渐靠近妈妈房间的窗户,开始放慢脚步。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抬头一看,看到她坐在床沿,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巴,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生命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她手上抓着一个相框,手指轻抚着上面的玻璃,弓着背,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重重压住。然而强尼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相反的,他感到胸口一阵怒气往上冲。她那副模样,仿佛认定艾莉莎永远不会回来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她太软弱了。
后来她手上的相片斜向一边,强尼这才发现那张令妈妈伤心欲绝的照片,并不是艾莉莎的照片。
那是爸爸的照片。
强尼压低身体蹲到窗台底下。爸爸的照片不是被妈妈烧光了吗?强尼还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妈妈在后院生了一堆火,然后把爸爸的照片全部丢进去。火焰吞噬了照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那一幕历历在目,好像只是昨天的事。他还记得当时从妈妈手上抢走了三张照片,然后发了疯似地拼命跑。妈妈在后面追他,边跑边哭、大吼大叫,叫他把照片还给她。那三张照片被他藏得好好的,一张在放袜子的抽屉里,两张在那口行李箱里,那口箱子是他特地为艾莉莎留下来的,里面都是她的东西。
但妈妈手上那张和那三张不一样,那是一张爸爸年轻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爸爸面带微笑,两眼炯炯有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简直就像电影明星。
那一刹那,强尼忽然感觉眼前一阵模糊,照片中爸爸的身影也变模糊了。他抬起手用指节揉揉湿湿的右眼,然后跑过杂草丛生的后院,冲进那无边黑暗的树林里。他拼命想挥开脑海中的景象,想忘掉妈妈拿着照片的那一幕。看到那种景象他会难过,而难过会让他变得软弱。
强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今天晚上他没有资格软弱。
他沿着那条小路在树林里狂奔。今夜的天空如此巨大,如此黝黑,在他印象中他从来没看过这么黝黑的天空。树林再过去是一片荒废的烟草田。跑到那里高大的树木都不见了,到处都是矮树丛,地面上长满了野葛,乳草长得比他还高。他在那片荒废的烟草田里跑了一会,来到一条小溪边。黄浊浊的溪水滚滚奔流。他两只手被荆棘刮得皮破血流。后来他终于跑到那间从前用来放烟草的谷仓前面。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几个月前他撞见两个大男孩躲在里面吸大麻。强尼永远忘不了那一次,他被他们追到几乎走投无路。他伸手摸摸谷仓墙壁,木板太过老旧,上面已经出现凸起的纹路,而且接缝的涂料已经剥落殆尽。不过木板还算坚固。强尼一只眼睛凑在裂缝上,看看里面。里头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接着他慢慢走到门口。
他跨进门,站到一个旧水桶上,伸手去摸门框上缘。门框上缘很高,他必须伸长手臂才够得到。他摸到了。那东西还摆在原地没人动过。他哗啦一声把那个袋子拖下来,一堆老鼠屎也跟着撒下来。那个袋子是蓝色的,已经发霉了,底下缝线的部位还残留着土红色的痕迹。强尼拿起袋子凑近鼻子深深嗅了一下。袋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尘土味,混杂着老鹰和枯枝的气味。他从水桶上跳下来,跳到门外的地上,呼吸忽然有点颤抖。接着强尼又看看矮树丛,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
然后他从谷仓墙上拆下几片木板,生了一堆火。
一堆大火。
第十一章 关于戴维·威尔森(1) 。
亨特车子停到戴维·威尔森家的车道上。一刹那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那是暴雨停息前最后的余威。他抬头一看,看到眼前白白亮亮的一片。水泥车道上有一潭积水闪烁着波光,而引擎盖上的水珠晶莹剔透,闪闪发亮。那条街的街底是一栋大楼的背面。那栋不起眼的大楼是大学的一栋建筑,在校园的边缘。街上的房子看起来干净清爽,里头住的是学校的教职员,还有一些家境比较富裕的学生。停车场小而窄,树林高大茂密。人行道是一块块的水泥板铺成的,一道道的夹缝中冒出细细的绿色,那是野草和苔藓。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由于下大雨的缘故,附近的人家都躲在屋子里,所以警察来到威尔森家门口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威尔森家隔壁第四栋房子的门口,有个男人站在路边,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他一直盯着那些警察。对面有一栋房子,窗户里一片漆黑,不过却看得到黑暗中有一个光点闪烁着。那是烟头的火光。亨特心里明白,看热闹的人潮很快就要来了。他暗暗咒骂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那是一栋英国都铎王朝风味的小房子,墙壁是红砖砌成的,颜色深暗,嵌镶在砖墙上的横梁老旧斑驳。房子旁边有一条狭长的草坪,隔开了旁边的房子。房子旁边后侧的转角连着一间车库,可以停得进两部车。有一扇窗户的百叶窗没放下来,亨特看到尤克姆就站在窗口。他朝门口走过去。
屋里的木头地板有一道道的刮痕,一看就知道屋龄已经很旧了,而且保养得不够用心。一进门,右边有一道楼梯,栏杆看起来黑黑亮亮。厨房在后面,灯光很亮,不锈钢厨柜和地上白色的油布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有个警察站在小客厅。他朝亨特点头打个招呼,亨特也点了一下头。另外两个警察也转过头来,不过他们并没有看亨特的眼睛。亨特并不介意。
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熟悉。
戴维·威尔森是学校的教授,而屋子里的摆设看起来就像老师住的地方。深暗色的木材,没有粉刷的红砖墙。屋子里飘散着一股烟味,闻起来像是有人刚在屋子里抽过烟,不过也有点像累积多年的大麻烟味。尤克姆从餐厅那边走过来,朝他淡淡一笑,不过那只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笑,只是打个招呼。“很抱歉,没什么好消息。”他说。
亨特转头看看屋子里的摆设。“说来听听看吧。”
“这房子是学校的。威尔森住在这里,算是学校给他的福利。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
“这福利还真不错。”亨特又转头看看四周。他注意到另外几个警察都在偷瞄他。
尤克姆也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说:“他们都在替你担心。”
“担心?”
“艾莉莎的案子才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感觉就像昨天,大家都没忘记。”
亨特又转头看看屋子里的警察。他紧抿着嘴唇,眼神有点凶。尤克姆耸耸肩,眼神看起来有点懊恼,有点忧虑。“戴维·威尔森的数据,你查到多少了?说这个就好。”亨特说。
“他是生物系系主任。我自己的感觉是,他在学校里很受尊崇,出版过很多本书,学生很崇拜他,学校的高层也很欣赏他。”
“威尔森并不是嫌犯。这一点你跟校方说清楚了吗?好好一个人,我可不希望莫名其妙伤到他的名誉。”
“我跟他们强调过,他是目击证人,而且他就是因此遇害的。”
“那就好。戴维·威尔森还有别的资料吗?继续说。”
“你先来看看这个。”
尤克姆从一片波斯地毯上走过去。那张地毯的年代恐怕比这栋房子还老。他带着亨特走到一面墙边,墙上挂着几张相框裱着的照片,每张照片都差不多,都是戴维·威尔森旁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过照片上的女人都不一样。“他是单身汉吗?”亨特问。
“你自己看吧。餐桌上堆满了汽车引擎的零件,冰箱里除了牛排和啤酒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十七个保险套。”
“你算过?”
尤克姆耸耸肩。“我的注册商标。”
“噢,你是说你的幽默感。”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他可能在什么地方碰到蒂芬妮·索尔?他可能在什么状况下碰到她?这个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目前还没发现。不过说不定这栋房子里的某个角落有很明显的线索,只是我太笨没看到。要是他真的找到那孩子,我认为那也只是碰巧。”
“好吧,”亨特说,“我们来分析看看。目前我们知道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他是运动员型的人,收入很高,很聪明。”
“运动员型?”
“法医认为他是个攀岩专家。”
“你是说那个看起来好像很聪明的家伙?特兰顿·穆尔?”
“对呀,怎么样?”
“你过来看看。”尤克姆说。他往厨房里面走,走到房子后面一扇窄窄的门前。他拉开门,一阵温热的风立刻迎面扑来。“车库在后院的另一边。”
他们走到草坪上。整个后院的外围有一道篱笆,那座四四方方的车库就在远远的角落里,而且和房子一样也是红砖砌成,看起来很显眼,而且很大,至少可以停得下两部车。尤克姆走在前面先进去,然后打开灯。“仔细看看。”
一根根的椽木撑出一座高耸的屋顶,地面灰灰暗暗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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