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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雄关漫道兮骋流星(14)
刚刚讲完,只听对面芦蓬里传来一阵韩地暗叫骂道:“酒家,你这是干啥么?俺要的一坛高梁和半斤牛肉到现在咋还没上哎?”那酒肆主人急忙直起肥胖的身躯,满脸陪笑,一边向里喝问:“芦蓬下面那位宜阳来的大爷要的高梁和半斤牛肉怎么还没给送过去啊?”一边侧过头来,连声喊道:“大爷稍侯!小二马上给你送过去嘞!”
蒙毅转头见是一名身着布衣的大汉,重坐田芦蓬人群之中,便没在意,转头向酒肆主人打趣道:“嘿!在下可以没听说过有这般大的老虎,酒家,难道你亲眼看到它们啦?莫不成是你自己杜撰出来拿在下消遗来着?”纵虎吃人之事,蒙毅在长杨苑射熊馆曾经亲身经历,那夜魏国义士朱亥为群虎所食的悲怖场面和惊心动魄的撕杀片刻重又浮现眼前,至今思来,历历在目,犹感心胆俱寒。
那时,长信侯嫪毐位高权重,对得太后骄纵,自然无法无天,倒行逆施,什么惨绝人鬟之事做不出来,而今嫪毐已死,秦国治内,法律系备,决不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作奸犯科之徒,是以心下倒不怎么相信那酒肆主人的言语。
酒肆主人瞪眼分辩说道:“我如何敢消遗大爷?不过,我虽然不曾亲见,但邻村的猎户白二是迄今为止上得岗上,惟一幸存下来的人,我是听他亲口说的,这还哪有假么”你看!”他说着伸手指着对面芦蓬下面挤憩的客商行人,不无得意地道:“这些大爷都是往东去的,听说前面岗上有强人放虎食人,都停在小人酒肆之中,有些行人客商则干脆回转了去。”
蒙毅笑道:原来如此,我道怎么这些行人客商都堆积在这里,侧头看了一看,小小的芦蓬之下竟尔积挤了百余十号各式各样的人物,有富商贵员、游侠书生、贩夫走卒,不一而足,不由大笑对着酒肆主人说道:“三人成虎,十人揉椎,私口铄金,积毁稍骨,这等天外妄谈,亏酒家你也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得强人猛虎?难道贵多三老、啬夫、游缴这等乡吏竟不理会么?”
酒肆主人见他不信知道再说无益,长长叹了口气道:“嘿!三老、啬夫、游缴他们哪个敢理会这等事了,这位大爷你可休要逞强,不听我劝,待会上得岗去,自有分晓,千万可别怪我没有提醒大爷!”
蒙毅只是大笑。这时那名小二仍是依前抬来三碗飘香四溢的高梁,酒肆主人收回身子,背垆理着台上根目,无精打睬叹道:“给他说罢,他偏生不信,非要逞强上岗,哎,可惜一条大汉性命!”小二放下酒碗,挟盘腋下,回到垆前,斜眼睨着蒙毅背影,指手划脚道:“你老发什么叹啊!这位大爷自己不信,偏要逞强,便是老天也没法子!”说着摇头后脑进了内厨。酒肆主人点了点头,自去理会他的帐目。
蒙毅随手掇起一碗酒,仰头便喝,喝到一半,突然停住,朗声问那酒肆主人道:“酒家,在下且问你,前面岗子叫做什么来着?”酒肆主人也不抬头,随口抱怨道:“‘睡虎岗’,八成是因沾了这名字的晦气,来了这群天杀的畜生!”蒙毅听罢念道:“‘睡虎岗’,这名字起得倒是有趣!”念着,仰头将手中半碗秦地高梁一饮而尽。又想:“酒家道前后总计有七人上得岗去,再也没有回返!真是好笑,这定是那个乡野村夫白二编的谎话,只好来吓那些胆小怕事的人,却如何能够唬住英雄好汉?那七个人多半壮着胆量,上得岗去,结果岗上哪有佬人猛虎,不免哂然一笑,经过岗去,向东继续行路了。哪还回转得来?嘿!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少见多怪。”想到这里,不由浮笑连连,低下头去,又抬起一只大碗,咕咕呼呼地喝了起来。
蒙毅正喝酒间,忽感阵阵阴风自乐贴地吹来,掠过肩背,好不凉爽,口上选道:“好风!”心头却想:炎炎烈日酷暑难当,哪里乱这好风?
突听对面芦蓬东头几人惨声大呼:“老虎来啦!老虎来啦!老虎吃人……”呼声突然顿住,切如刀害,芦蓬下面霎时骚乱起来,呼天抢地。蒙毅洋洋抬起头来,只道是一些无赖好事之徒戏弄众人,故意作此恶剧,哪料双目仰起之际,跳入眼帘的竟尔真是一头白额吊睛花班大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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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雄关漫道兮骋流星(15)
那头猛虎一声巨吼,宛若晴空打个霹雳,又如山洪骤发,奔腾如怒,说时迟,那时快,那头猛虎前爪一按,矮身纵起,倏地便向蒙毅扑至,其速竟丝毫不亚于一名武林高手?蒙毅大叫一声,心胆俱裂,右足一蹬,身子轻举而起,倒立上了茅屋顶上,惊得连连喘气,适才危险之极,只要稍稍反应迟了一下,蒙毅已不免为那头猛虎的利爪之下的血食。
蒙毅蹲在茅屋顶上,四下环顾,但见酒肆芦蓬中顷刻之间竟已来了数十头白额吊睛花班大猛虎,或蹲踞傲视,或长身纵扑,或缓步悠行,或放声怒吼,各具姿态,端的威势惊人,再看众人之时,猛虎四下啮人,众人呼号掠走,狼奔豕突,惟恐爹娘少生双脚,适才那名宜阳布衣跑得更为卖力,口中危急之下还道:“我的娘哎!老虎吃人了!老虎吃人了!”
酒肆主人和众小二分别躲在酒泸之中和内厨抱头缩脚,吓得浑身剧颤,片刻已有数十人死伤在猛虎的尖牙利爪之下,满地血肉委积,狼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蒙毅不惧反怒,心中忖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不但放虎剪径不说,竟还纵虎伤人,太也不将我大秦律法放在眼中了!”窥准一头追啮最近的猛虎,轻喝一声,发手将手中那只陶制酒碗打了过去,酒碗含着蒙毅玄阴手劲,去势甚激,厉空长啸,“啪”地一声正中那只猛虎白额之上,碎如屑粉,四散飞扬。
那只猛虎吃痛,转身怒吼,前爪狂抓,虎口之下那人得此间隙,拼命着地滚开,爬起身子,发足便奔,口中仍是不停哇哇直叫!蒙毅大惊失色,那只猛虎额头上中了酒碗,虽然鲜血长流,顷刻染红了毛发,可它头骨极坚致密,竟然只是擦破了皮毛而已,低着头颅,呜呜吼叫,以蒙毅此时功力而言,那只酒碗便是打在一名武林高手额头之上,顷刻之间也该把他毙了,谁料对这畜生却丝毫不起任何作用。
蒙毅诧异之际,斜睨窥见数十余名身披白色斗篷的江湖人士疾步自睡虎岗上掠下,遥遥站在一旁,指东点西,时而捧腹大知,时而互相戏谑,时而手指足划,那以旁观猛虎食人为乐,那些猛虎好像听其指挥一般,十分驯良,百斗篷客指东,猛虎则向东边扑食,白斗篷客点西,猛虎则冲西边发去。
蒙毅蹲踞茅屋顶上,见状忖道:“难道这些白色斗篷怪客竟是这些猛虎的主人?是他们在睡虎岗上纵虎食人阻住了向东去路?他们到底是何门何派,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蒙毅不假思索,提气轻举纵起,借足猛虎高背,连纵连跃,掠了白色斗篷怪客立处掠了过去。每一脚踏在猛虎耸起的高背之上,都令猛虎吃痛,昂首怒吼,人立上抓,数十余名白色斗篷怪客正自嬉笑怒骂,蓦地见对面飞来一人,落在自己身边,轻功之好,不在他们首领之下,不由地都是微微一惊。
一名八字胡须,山猴下髯,双目精明的白色斗篷怪客走出问道:“你这小子便是曾经胜过我天市阁主的蒙毅?”蒙毅上下打量诸人一番,这些白色斗篷怪客的篷袍之上无一不绣着各式各样的奇形怪状的星星,有的好像人之双脾,有的犹如背负竹篓,有的则像胸中胃囊。有的譬似参天大树,星罗诡异,各不尽同,他在槐谷之时曾见过星教徒众的服式,与面前这些白篷怪客毫无二致,不过颜色和绣边有所不同罢了。这些白篷怪客则定是星教中的一支,却不知又隶属于谁或许多半又是司空马的属下。
蒙毅想着怒问:“诸位是星教的?为何在此纵虎咬啮无辜行人?”适才那名越众而出八须狼髯的白篷闻言笑了一笑道:“不错,在下乃是星教白虎堂主座下奎宿宿主郎星野。我堂堂主豢养的老虎都已数日未曾进食了,是以堂主令在下带他们出来,猎些野味血食果腹,不知哪里碍着足下什么事了?”
蒙毅闻言,剑眉一凛,怒气膺胸,愤然说道:“胡言乱语!诸位纵畜伤人,鱼肉路烙,草菅人命,简直绝灭人性,如此惨绝尘寰之事,诸位身为江湖名门,武林正派的侠义之士,居然做得出来,而且这般厚颜无耻,蒙毅今日定要伸手管上一管!快快将这些畜生收了回去,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第二十五回雄关漫道兮骋流星(16)
郎星野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转首向身后诸人冷笑道:“燕妹,你听到这名混小子适才说什么来着么?他说要我们速速收去虎儿,否则休怪他剑下无情,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名修眉杏眸,蕊睫樱唇,玉颊粉颈在斗篷领口若隐若现,白篷胜雪,清逸秀美的女子走了出来,发出一阵莺声燕语般的笑声道:“郎兄,那你可要小心了,菲要被人家长剑刺破了屁股!”打趣这名女子也是星教白虎堂七宿之一的危宿宿主燕星怜。③
蒙毅见二人有说有笑,语浪戏谑,浑然没把他的言语当做一回事儿,回头观那群猛虎仍在四扑噬人,形势急峻,刻不容缓,转足欲下岗来救人,忽听身后一人沉声喝道:“哪里去!既出大言,也该留下一手好让郎某开开眼界!”
郎星野耸肩振臂,五指戟张,侯从白色斗篷之下穿出,披空历风,便向蒙毅肩头按落,乃是星教奎宿武学小宗里的一式“天狼”,仿上天“天狼”星宿布星之式,爪作狼牙利状,端的狠辣之极,平时便刳在枯滕老树的树干致密致坚之处,也能抓出五道沟痕,入木三分,更何况是抓到蒙毅血肉之躯的肩膀上面,只怕难免皮开肉绽,白骨兀露。
蒙毅蓦地听见身后爪风疾作,急忙身形一矮,屈膝横足,左腿扫出,瓜攻郎星野下盘,郎星野冷笑一声,腾地纵起,白色斗篷飒然张开,避过此式。只此瞬息之机,蒙毅斜眼睥睨到郎星野白色斗篷展开,正反两面绘的竟是奎宿星象和星神木狼一头,奎像人脾,故而名奎,木狼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好不怖人。
郎星野身凌半空,居高临下,嘿地一声向下拍出一掌,直贯蒙毅天灵盖上,去势凶恶,实有吞食灭绝之意。蒙毅身形微侧,右手小指围转自胸穿出,直周郎星野胁下“大横穴”,用的正是鬼谷武学“小奇正指”中的“锐卒勿攻”一式。
郎星野一掌落空,身悬于上,扭转十分不便,端地无处借力,避闪不及,眼看便要被蒙毅戳出“大横穴”,说明迟,那时快。蒙毅眼前斗然一晃,掠过一个倩影而去,右手小指突地一沉,竟尔了戳了个空,对面飘然落下两个白篷之人,正是奎宿宿主郎星野和危宿宿主燕星怜。
原来燕星怜在白虎堂轻功最好。身轻如燕,适才在旁见同门要吃大亏,急忙施展轻功,以“燕子抄水”飞掠而至,单足落在蒙毅手腕之上,微微发力,错牙蒙毅指缝,复又返身掠回。郎星野见蒙毅攻势错位,窥隙倒跃回去,恰与燕星怜并肩落下,蒙毅如何也不敢相信燕星怜轻功之高,竟能掠身立于自己手腕之上而令自己毫无知觉,便如身无重量一般,他如何也想不明白人体血肉之躯如何能够练达这般轻如鸿毛飘落纤尘的境界。
其实星教白虎堂危宿武学小宗里的这套“飞燕步法”后来传入西汉,据汉史班固所著的《汉书》中记载:成帝之时,皇后赵合德能做飞燕之姿,善作掌中之舞,即能立在人手掌心里跑舞,可见此舞身法之轻,几乎了无重量。因而赵皇后得了一个“赵飞燕”的雅名,其实便是这套“飞燕步法”的滥殇。赵飞燕身为汉帝皇后,自然不会武功,可是确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这“飞燕步法”的一步半式,并且以此博得汉帝宠幸,荣冠三宫,此为后话,截住不表。
蒙毅大惊失色,虽然一时未明这其中含蕴的武学道理,可是救人却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他不及细想,翻身跳下岗去,竟尔伸足在山石突兀之处借力起落如飞,转眼之间便落身群虎之中。
蒙毅忆及魏国义士朱亥惨死虎口,再环顾四周群虎虎视眈眈,作势便要扑咬上来,不寒而栗,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抽出长剑,左斫右砍,登时斩倒了数头老虎。
山岗之上,燕星怜俯视蒙毅挥剑刺虎,打趣说道:“郎兄,这混小子的剑术不错,幸亏适才与郎兄对决之时,他未拔出腰下长剑,否则郎兄的屁股之上只怕又要多了几个硬大的透明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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