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鞭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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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鞭唤-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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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唤猛地跌坐回去,眼眶一片稀湿水亮,身上那股暗的气息陡然增强。

  赵月奴再次长叹,双眼也已微红,喃喃道:“她一定是回去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回到她遥远的故乡去了,如今和你相隔寰宇,但却一直在天那边对你深情地呼唤。陈唤,你别伤心,也别感到你有多么不幸,其实正好相反,你是个天大的幸运儿,是你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把你唤出来的。她离开了这个人世,你已无法报答她的恩情,但她始终存在着,一直在天边某个地方默默关注着你。你一定要深深铭记陈惠枝这个伟大的名字,将来不论你做了什么、如何立足天地之间,都代表了陈惠枝这个伟大生命的延续……”

  陈唤终于按捺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陈惠枝……我的姆妈……”

  夜已深沉,黑色统治了一切,就连皱起一片粼光的西湖也陷入黑暗之中,月华兀自洒落,却也沾染了暗的气息,变得微弱暗淡。孤山依然幽深,西湖更显寂静,整个杭州沉睡不醒。

  陈唤和赵月奴静静地坐在这孤山下西湖畔的小亭内,想着各自的心事,默默感受那神游万里的恍然和暗影笼罩的静谧,月亮渐渐隐入暗云堆里,远空有星光微微闪烁,随着月华黯淡而逐渐活跃起来,闪动出一份隐含邪异的奇妙韵律,仿佛是在对这沉寂的世界发出阵阵不甘的呼唤。

第一集 龙门劫  第一章 闲话肉丘

  长忆钱塘,不是人寰是天上,万家掩映翠微间,处处水潺潺。

  异花四季当窗放,出入分明在屏障。别来隋柳几经秋,何日得重游?

  长忆钱塘,临水傍山三百寺,僧房携杖遍曾游,闲话觉忘忧。

  栴檀楼阁云霞畔,钟梵清宵彻天汉。别来遥礼只焚香,便恐是西方。

  长忆西湖,湖上春来无限景,吴姬个个是神仙,竞泛木兰船。

  楼台簇簇疑蓬岛,野人只合其中老。别来已是二十年,东望眼将穿。

  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

  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

  长忆孤山,山在湖心如黛簇,僧房四面向湖开,清棹去还来。

  芰荷香喷连云阁,阁上清声檐下铎。别来尘土污人衣,空役梦魂飞。

  长忆西山,灵隐寺前三竺后,冷泉亭上几行游,三伏似清秋。

  白猿时见攀高树,长啸一声何处去?别来几向画阑看,终是欠峰峦。

  长忆高峰,峰上塔高尘世外,昔年独上最高层,月出见觚棱。

  举头咫尺疑天汉,星斗分明在身畔。别来无翼可飞腾,何日得重登。

  长忆吴山,山上森森吴相庙,庙前江水怒为涛,千古恨犹高。

  寒鸦日暮鸣还聚,时有阴云笼殿宇。别来有负谒灵祠,遥奠酒盈卮。

  长忆龙山,日月宫中谁得到,宫中旦暮听潮声,台殿竹风清。

  门前岁岁生灵草,人采食之多不老。别来已白数茎头,早晚却重游。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潘阆《酒泉子》

  北宋庆历五年,争战略止,天下稍安。其时大宋南北有四大繁华都市,即为汴京、杭州、扬州、泉州四城。杭州为江南地区首席重镇,号东南第一都会,印刷、丝绸、陶瓷、酿酒、食品、造船产业发达,对外贸易极为密切,又是当时四大商港之一。故杭州城人烟生聚、市肆繁荣、屋宇密集、接栋连檐、巷陌窒塞、车马繁多,一片昌盛景象。

  入秋时节,天气转凉,秋风拂来,送走了延续数月的闷热暑气。只是商业贸易的气氛却不受气候影响而转冷,杭州城依然处处繁华热闹,而吴山脚下的清河坊,更是商贾云集车来人往。这清河坊聚集了杭州最多的古玩书画及珠宝玉器店铺,一年四季皆热闹非凡。两大珠宝行“聚珍堂”和“汇宝斋”临街对峙,皆是门面奢华、富丽堂皇,犹如暗自挑衅叫阵一般,卯足了劲吸引各方来客,成为清河坊独特一景。却也正好印证了杭州商业竞争的激烈。

  商街背后紧靠吴山有处林地,虽仅百步之遥,气氛却与清河坊截然不同,一片静谧祥和。四周大树环绕,修竹茂林,更有鲜花碧草点缀其间,环境十分幽美。只见一棵大树下围坐着一群人,当中是一个老说书先生,周围有不少老人和中年妇女,还有几个孩童,正自聚精会神地听那老者说大书。

  陈唤从聚珍堂出来,想去找人玩耍,便径自来到后街林中,看见那些人正听大书,便也走了过去。他个头小,看不见前方,便爬上了一颗大树,在横枝上坐下,从怀中掏出方才出门时舅妈冯巧帘给他的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听了起来。

  只听树下那老者说道:“列位看官,这段《双鞭呼延赞》便说到这里,想那呼延赞老将军戎马一生,乃我大宋之擎天玉柱,那敬山公呼延丕显幼年智擒潘仁美,为国立下大功,后纵横沙场号令军界,何等的威风凛凛。呼延家将世代忠良,不料却惨遭奸佞迫害,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当真是老天不开眼,任由邪魔当道英烈蒙冤!只是我大宋百姓却不曾忘记呼延家将的英名,接下来老夫给大家再说上一段,便是讲那敬山公呼延丕显如何遭受陷害魂归枉死城的故事。列位请听《肉丘坟》。”

  陈唤顿时苦了脸,暗道:好生无趣,我还当是什么好听的,原来又是呼延家将的故事,闭了眼睛都能背得出来,叫人真当没劲道!原来在杭州生活的这些年中,赵月奴早已将当年京城名门呼延氏的种种轶事都讲给他听,且前后反复无数遍,有时还故意出题让他思考解答,是以他早把呼延家将的事迹背得滚瓜烂熟,再无半分新鲜感,此时兴致勃勃来听说书,居然又是呼延家将,自然免不了大失所望。只是现下都已经上了树占了位,要他走掉却又有几分舍不得,沉吟一阵,终究还是坐着听了下去。

  那老者说道:“且说汴京本有六大名门世家,分别为杨家、呼延家、高家、郑家、曹家、折家。其中最有名的当数杨家,当年杨老令公和杨家七个儿郎的英雄事迹,当真是脍炙人口莫有不知,如今杨家凋零,仅剩两个男孙和一大帮寡妇,但是只要折老太君和那浑天候穆桂英仍在天波府,便无人胆敢小觑杨家将。六大家族中的曹家和郑家二十年前搬出汴京,郑家去了相州、曹家去了大名府,此后汴京只剩四大家族,其中官位最高、权力最大者,便是那呼延氏的当家人敬山公呼延丕显。呼延丕显乃前朝大将军呼延赞之子,少年成名,立功无数,这个前面已经说过,老夫便不再赘言。却说呼延丕显一生忠勇,乃是当世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他严于律己、刚正不阿,在大宋军中具有极大的威望,素来为人称道,当今天子能有这等大忠臣,那是何等的幸事!但自古忠臣总要受人嫉恨,朝中自然也有一批奸诈险恶的卑鄙小人,因呼延丕显在朝而侵犯了他们的私利,便挖空心思要整治呼延丕显。列位看官,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卑鄙小人阴险狡诈,最是防不胜防,一不小心便会偷偷给你捅上一刀,当真再也可怕不过。想那呼延丕显乃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从来不懂偷鸡摸狗暗箭伤人之道,自然也缺乏应对经验,一个不慎便着了道。而那个陷害呼延丕显的阴险小人,正是当朝太师庞籍。”

  旁人大多知道这段典故,但此时重温一遍,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附和。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嘲笑声:“老头儿胡说八道,庞籍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判官,哪里是什么太师了!”

  老者怔了怔,抬头看去,见是一个不过十岁挂零的小男孩,手里拿了一串冰糖葫芦,吊儿郎当地跨坐在大树横枝上,正吃着那红糖山楂,满面皆是不屑嘲弄的神情。老者见他长得颇为清俊漂亮,可惜一副神情却如同街头地痞流氓一般,心中微感可惜,也懒得搭理,便只摇了摇头,又垂下脸来继续往下说。

  “却说那庞太师庞籍,可也不是简单人物,此人最善于钻营,什么巴结讨好、阿谀奉承、拉帮结派、上下疏通,那是样样擅长、件件精通,因此短短几年工夫便从一个小小的判官做到了当朝太师。列位也许要问了:就算庞籍会拉关系走后门,也不可能蹿得这么快啊!大家有所不知,这庞籍拉的可不是一般的关系,他直接把关系拉到了当今天子那儿,有咱们皇上给他做靠山,他蹿得能不快吗!你要问他怎么跟皇上拉上的关系,嘿嘿,多简单的事儿,皇上要的是什么?后宫佳丽啊!庞籍他有个天香国色的美貌女儿,只需这么往后宫里一送,皇上当时就看对了眼,喜欢得不得了,于是皇上将庞籍的女儿册封为贵妃,做了后宫的西宫娘娘,你想想,西宫娘娘可是仅次于正宫皇后的贵妃啊,当真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这么一来,庞籍父凭女贵,立即平步青云,不过一两年功夫,他就当上了大官,成为当朝太师……”

  忽然只听头顶那小男孩哈的一声笑了起来,道:“老头儿就会瞎造谣,庞籍之女庞媛进宫时册封的是美人,后来才封为贵妃,到现在也一直是个贵妃,可从来没当过什么西宫娘娘。”

  老者总是被打断话头,心中颇有不快,重重咳嗽几声,但见观众皆不在意,只盼自己说下去,便也懒得跟小孩计较,只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常言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列位,这庞家可是有两人得了道,自然更了不得啦。不止庞籍父女一飞冲天,就连庞家的子侄亲眷甚至那些门卫下人,都跟着趾高气扬起来,在京城里是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令京城百姓敢怒不敢言,一见庞家人出现便避之唯恐不及。且说一日正午,那庞籍的两个儿子在汴京大街上闲逛,突然看见一男一女两夫妻在街边卖艺,那女子长得是又水灵又美貌,如同天仙下凡也似,庞籍的儿子庞龙和庞虎一看之下,当即便动了心……”

  正说到关键处,头顶那小男孩再次大笑起来,打断道:“老头儿除了瞎掰啥也不会,哈哈!什么庞龙庞虎,庞籍的儿子一个叫庞昱、一个叫庞琦,从没听说过有叫庞龙庞虎的,说个大书也恁地不用心!”

  老者连番被他打断,早憋了满肚子的火,此时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指着那小孩骂道:“你是谁家的娃娃?怎地如此没家教,我自在此说书,你三番五次捣乱作甚?”

  小男孩自然就是陈唤,此时兀自好整以暇地吃着冰糖葫芦,对那老者笑道:“你说大书总是出错,我听不过去,自然要给你纠正错误,这也对你有好处,你便虚心接受了罢。可别不服气,我说的没一句是假的。”

  老者见他一个小孩子却嬉皮笑脸,一副痞子相,心头更是不悦,正要开口训斥,忽见那些观众大多没有吱声,只是神情古怪地瞧着那小男孩,均百般无奈的模样,他行走四方以说书为生,也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心中突地一跳,寻思:难不成这小娃娃有点来头、是以旁人对他皆敢怒不敢言?念至此便悄悄问身边一妇人:“敢问这位夫人,这究竟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那妇人压低声音悄悄地道:“老先生,这个孩子你可惹不起,他是聚珍堂的小少爷,咱们这清河坊三百家店铺,他们聚珍堂一家至少也顶咱们一百家,这孩子自小就是这个样,谁惹了他谁就倒大霉,吴山下方圆几里之内无人不知。老先生,你就当没听见,继续说你的大书,可千万别跟这小魔头较真!”

  老者顿时吓了一跳,他从北方南下来杭州行游说书,虽不过三四个月时间,可也听说过聚珍堂的大名,知道那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珠宝玉石大商家,自己一个小小说书人自然万万得罪不起,如今聚珍堂的小少爷就在面前,更是无论如何也发作不得,以免惹祸上身。于是便坐下身,取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微笑道:“江湖评书,一切只论事物,人名大多为虚构或修改,以免引起纠纷,咱们自然不可当真,只需听故事发展便是,只要老百姓喜闻乐见,就是好的。”

  陈唤笑道:“老头儿,不管你怎么解释,只要你说错了话,我还是会当堂给你指出来。”

  “老夫也欢迎这位小公子指正,”老者的口气已柔和许多,见陈唤不再言语,便继续说了下去,“却说庞籍的两个儿子看到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妻子十分美貌,顿时起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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