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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不再热惦了侯干事,侯干事也知道带灯冷淡他,没事就往计生办跑。计生办还是马副镇长兼着,他当副镇长当得实在太长了,身体又不好,脾气就越发大,把他的干事竹子常骂得哭。
竹子是从大学毕业后分配来的,马副镇长嫌她八点上班的九点才到办公室,还不扫地抹桌子,去伙房里提开水。竹子在花盆里种指甲花,把指甲花捣糊了敷在指甲上染颜色,马副镇长把他熬过的中药渣子倒在花盆里。他一骂竹子,竹子就哭,他再骂:你是刘备呀,哭着哭着害人哩?!竹子又哭。
竹子一哭,侯干事肯定便去了计生办,给马副镇长倒茶水,让马副镇长消气。马副镇长喜欢侯干事的小殷勤,当然也能看出蹊跷,当着很多人的面给带灯说:啊哈,计生办没馋上综治办的腥,综治办倒要偷计生办的肉了!
第22节 说日子
一进腊月,樱镇多雾,雾沉沉的,远山近水都发虚。 但有雾的天气里不显得冷。一旦太阳亮堂了,镇街上再没新鲜事,却扫溜地风,干冷干冷。大多的人没事就在家里坐炕,孩子们拿了小火盆轮圈儿,火没生旺,倒弄得一额颅鼻子的灰黑。镇政府大院里的人在村寨里都有自己的熟人,要么被叫去家里吃扁豆面,或者猎到果子狸了,和竹笋炖烂,泡了苞谷面饼子吃,要么有人就袖着手,怀里揣着一瓶烧酒,晃悠晃悠到大院来。来找白仁宝的是元斜眼。
元斜眼正面看你的时候,其实看的是综治办门前的那两棵樱树,树下带灯双腿夹着白毛狗和竹子说话。竹子去了一趟县城,回来给带灯带了一本老县志。竹子在给带灯讨好,说她是在一个同学家发现了这本老县志,立即就想到了带灯主任,她是偷着拿回来的,然后就笑,就说偷书不为贼么。元斜眼就说:漂亮女人咋都在镇政府?白仁宝收了那瓶烧酒,问肉铺里最近有没有不喂加工饲料的肉。元斜眼说:过几天就去深山里收购呀,到时候给各位领导都留着。这漂亮女人都好过谁了?白仁宝说:你这眼睛就是看漂亮女人斜了的,还看?!带灯和竹子没搭理,拿了老县志就进了带灯的房间。
元斜眼和白仁宝在院子里说话,好多人也跑出来,骂元斜眼不请他们喝酒,元斜眼说:请么,请么。就撕了烟盒子给大家发纸烟,然后说没盐没醋的事。后来什么地方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鞭炮,说镇街拐子巷的刘得山今日成婚哩,找的是在大矿区塌死的王存金的婆娘。刘得山半辈子光棍,没想现在有了女人还有了娃,这三个娃都对刘得山好。林业办的黄干事说:这就是你不娃他妈,娃不叫你爹么。白仁宝就骂:你狗日的嘴呀!
带灯在房间里翻看老县志,寻找有没有关于樱镇的史料,就翻到了除了松云寺外竟然还有驿站的记载。樱镇曾是秦岭里三大驿站之一,接待过皇帝,也寄宿过历代的文人骚客,其中就有王维苏东坡。带灯吓了一跳,说:樱镇还有这份光荣呀,你听说过吗?竹子说:没听说过。带灯说:我也没听说过。院子里白仁宝他们又在感叹这日子过得快。元斜眼说:去年腊月还放天灯,天灯是飘过石桥上空时遇了风烧着了,好像是昨天的事,咋眨眼又腊月了?日子这般快,得抓紧活么,白主任还能吃不?白仁宝说:能吃。元斜眼说:还是如狼似虎?白仁宝说:还行。元斜眼拍手说:身体好,咱就活个好身体么!马副镇长在水管前冲洗老花镜,说:说啥哩?白仁宝就哈哈笑,说:老汉是好老汉,可惜有枪没子弹。马副镇长说:说谁哩?元斜眼说:就说你马镇长。马副镇长说:是副的!竹子看了看窗外,一只虫子飞来砰地撞在窗玻璃上,然后就掉在窗台上。竹子说:他们觉得日子快,我倒觉得每日天长得黑不了。带灯说:觉得日子快的都是日子过得好么。带灯还要继续翻老县志,竹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是元天亮的散文选,问带灯读过没?带灯差不多读过元天亮的四本书,偏偏这一本没读过。竹子说这里也有一篇文章,写了元天亮看过一位文友写过一段话是世上擀面条最好的是他妈,元天亮就说这不可能,世上擀面条最好的应该是我妈。带灯听了,却也说:我妈擀面条才是世上最好的。两个人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第23节 到黑鹰窝村
白仁宝和元斜眼说日子过得快,马副镇长就警告:人嘴里有毒,不敢说满话。 果然各村寨的村委会选举工作就布置下来了。带灯在头一天还给竹子夸口今年没患过病哩,看了一夜元天亮的散文选,第二天就拉肚子。按照部署,各村寨村委会选举,镇政府的职工都得分配下去监督、联络。带灯病了,吃上药也得去,去的是黑鹰窝村。
带灯盼着去黑鹰窝村。
黑鹰窝村是丈夫的老家。丈夫的母亲去世早,父亲续了一房,后来父亲也去世了,丈夫就很少再回去。但带灯可怜后房婆婆孤单,但凡因工作到了黑鹰窝村或者黑鹰窝村附近的村寨,却要买一包红糖和一纸箱方便面去看望。这次黑鹰窝村的选举顺当,选完了去的后房婆婆家。婆婆正赶了牛往山上,见了喜欢得直叫她的名,把牛又拴了,开门就取了蒸炸的鸡给她吃。她说不吃了,有病了。婆婆说吃饱饱的就没病了。她说吃出病了。婆婆说,天话,还能吃出病?带灯只得捏出个鸡冠吃了,要帮婆婆放牛。婆婆坚持挡她说老张会帮放牛的。带灯说我锻炼锻炼么,就和婆婆赶牛上山,却问:哪个老张?婆婆说:秃子老张。带灯说:咋是个秃子?婆婆说:他人好。
其实带灯在明知故问,她收麦天来过黑鹰窝村,见过老张。老张是个鳏夫,有个儿子在大矿区听说当了工头,三年里都没回来。她也就听到了一些村里人说婆婆和老张的闲言碎语。就在选举时,村里的刘慧芹和她熟,她问过婆婆的事。刘慧芹说老张从外村包养了两只狗崽,自己留一个,一个给了婆婆,这两只狗交交不离,婆婆和老张也混搭在一起没黑没明。村里人给两个狗分别叫他们的名字,公狗叫海量,母狗叫玉枝。刘慧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抱打不平,说: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尽剩些老年人,人老了得有个伴么。
在山上,果然见到了那个老张。他手帕里包了一块狗肉等着给婆婆吃,当然也拧下一块要给带灯吃,说前天两只狗合伙咬死了一户人家的鸡,被人家骂得难听,他回去用镢头把他那只狗收拾了。带灯不想吃狗肉,也不想再和老张说话,正好见刘慧芹隔壁那个小伙也在山上砍柴,他砍着一蓬葛条蔓,葛条蔓错综复杂得拉不出个头,她便过去帮忙。小伙要感谢她,也从怀里掏出一包炒干的獾肉,说:你吃,吃渴了我到崖下边的家里弄水去。山里人常能捕猎到獾和果子狸,但带灯没吃过,想尝一口。谁知他不厌其烦地排夸他是在梁头上猎到獾的,他先看到獾屎,獾屎湿漉漉的,他就知道獾就在附近,果然獾就藏在一个土洞里。他说:别以为打猎看野狗的蹄印子哩,要看屎,屎即便不冒气,只要还湿漉漉的……带灯便有点反胃,不吃了獾肉干,也不再帮着拢柴,跑去撵那群锦鸡。
山上的锦鸡很多,但带灯一只也没抓着,只捡了一根花翎子。
第24节 王后生把书记堵在了办公室
也就在这一天的黄昏,王后生给白毛狗撂了一根骨头,趁势进了镇政府大院。 镇政府的职工都还在乡下,没有人,等门房许老汉从厕所里出来,突然看见王后生已站在了镇党委办公室门口,赶紧跑出大门喊来人。
书记正批阅文件,觉得光线暗了一下,一抬头,王后生笑眯眯地说:书记!就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坐得很规矩。书记要躲没躲及,说:你来干啥?王后生说:我来反映群众的呼声。书记说:你咋恁多的呼声?!王后生说:不是我的呼声是群众的呼声。书记说:把舌头摆顺,不要给我说那样的话。书记往墙上看,墙上挂着一面锦旗,锦旗有些斜了。书记说:说那样的话我比你会说。站起来去把锦旗挂端了。王后生说:那就算我的呼声了,我反映的是……书记并没有揉手,又坐在了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说:镇政府是有各职能部门的,告状的事你找综治办吧,我正忙着。王后生擤了一下鼻子,说:这事我得找你。书记说:你不能找我。王后生说:这得找你!书记就看着王后生,王后生双手伸到了口袋里,口袋里竟出来了两条蛇,是白蛇。书记是惊了一下。王后生又擤了一下鼻子,用手玩着蛇头,说:这只能找你呀,书记!书记盯着蛇头,手里的笔在桌上轻轻地敲,说:我见过两头蛇,你那是双头蛇吗?王后生说:我这是单头蛇。书记说:哦,单头蛇,单头蛇毒不大**大,你没有在手帕上让猫尿了,让蛇爬上去排精液,那样手帕在女的口鼻前晃晃,女的就迷惑了会跟你走?!王后生说:书记你还懂得这些?书记说:泥里水里过来的人,我啥事没经过?!
带灯拿了那根花翎子刚回到镇政府大门外的巷里,许老汉急急往出跑,见了带灯就说:快,快,王后生要害书记哩!带灯说:王后生咋要害书记哩?许老汉说:他拿了蛇把书记堵在办公室!带灯就往书记办公室来。
王后生果然在玩着蛇头和书记说话,带灯一进去,抓了撑窗子的竹棍梆梆先敲了两下蛇头。蛇头缩进了口袋,连王后生的指头也敲疼了,哎哟地叫了一声。带灯说:王后生你要干啥?王后生说:我来给书记反映群众呼声。带灯说:反映呼声带着蛇,威胁书记吗,行凶吗?!王后生说:我玩我的蛇哩,该不是犯罪吧,他马副镇长不是也经常手里玩石球吗?书记有了带灯,书记一仰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说:好,好,你说你那呼声。王后生说:我要反映的是……带灯说:把口袋给我捂严!王后生就把口袋捂住了,给书记反映南河村选举的事。
王后生说南河村这次选举,是村委会和监委会同时选,而选民一千一百二十名,没被提名的候选人刘小白得了七百多票,被提名的候选人郭三洛得了四百多票。票一唱,镇政府派下去的联络员说选举无效,要求重选。这怎么能重选呢?泼出去的水能收回吗,种了萝卜籽能不让长萝卜吗?镇政府一直在强调选举要公开公平公正,群众以自己的意愿选出来了,重选这不是耍弄群众吗?到底是村民要选自己的带头人呢,还是镇政府要选自己的狗?!
王后生话没说完,书记脸色就变了。带灯看了书记一眼,立即站在了办公桌前,隔开了书记和王后生,说:王后生,嘴往干净些,谁是镇政府的狗?王后生说:这是南河村群众的话,我只是传达。带灯说:你是哪村人?王后生说:老街道呀。带灯说:南河村的事让你老街道人传达?王后生说:现在他们在和联络员僵着,你们不管就不管吧,如果打起来,有了流血事件,那县上、省上总会有人来管的。带灯说:你还要挟呀?书记说:让他说吧,给倒一杯水,他口舌干了,润润嗓子继续说。说完,书记倒从办公室往出走。王后生说:书记你不能走。书记说:我让你啥话都说,你不让我拉屎啊?
带灯以为书记趁机走脱,这样走脱了也好,由她来对付王后生。但带灯从水瓶里倒水时,水瓶里没了水,就提了水瓶到伙房去。一出办公室,书记却在院子里晾着的被褥后给她招手。书记是强势人,平日在镇政府大院里说一不二,对带灯也从来不苟言笑。带灯倒心里疑惑他怎么对王后生不拍桌子骂人了也不说一句硬话?她走过去说:书记,你怎么能让他把你堵在办公室?书记说:是得收拾门房了!我要不是书记,我打断他的腿,狗东西还带了蛇?!带灯说:他不敢放蛇咬死你。书记说:谅他也不敢!哎,他怎么就带了蛇,这大冬天的怎么会弄到蛇?带灯说:我听人说过,他以前到县东王镇上跟人学过玩蛇,回来后就抓了两条在他家地窖里养着。书记说:我一会儿进去了,你去派出所找王所长,收缴他的蛇,不允许他整天拿着蛇吓唬这个吓唬那个。带灯说:听说他采蛇胆汁治糖尿病的。书记说:治他妈的!书记就往办公室去。带灯说:你不要进去了,我来支应他。书记进了办公室,嘴里说:毬!
带灯提了水瓶并没有去伙房打开水,而是去了紧邻的派出所。至于书记又是怎么和王后生说,她再不清楚。等她返回来,王后生已经离开了书记办公室,还笑笑的,对带灯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但是,王后生出了镇政府大院,正走在去镇街的巷子里,巷子里站着派出所的王所长。王后生谁都不怕,就怕王所长手里的那根电棒。王所长命令着把蛇掏出来,王后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