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灯和竹子跟随着村民先到村后查看了山体,又赶到河岸查看了河堤,然后就要赶回河北岸的镇街。经过河滩,看见了沙厂里有上百号人像是一堆没头苍蝇在搬移洗沙机,在搬运洗出的沙,在搬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篷布、铁网子、锨、镢、抽水机、架子车、水管子。元家五兄弟不停地吼粗声:快,快,快呀!那是让你自己老婆吗,你慢腾腾的?!元老四手里还握着一根柳条子,抽打着那些手脚不利索的打工者。
第210节 雨连续下了四天四夜
四天四夜里雨大得像是拿盆子倒,镇街上的人家先还拿了锨把后檐流水往尿窖子里引,尿窖子里都干着,引了流水就用不着去河里挑了,可尿窖子很快就灌满了,赶紧拦水道,拦不及,尿窖子里的粪便就溢出来和水道的水一块往村道里流,村道里的水也流不及,倒灌着进了街面。一个夏天都没见到蚯蚓了,路面上突然有了那么多蚯蚓,都拉长了身子,竟然长到半尺一尺的。老鼠在跑,蛇也在跑,老鼠和蛇搅在一块跑,老鼠跑着跑着就被水冲得没影了,而蛇从水面掠过去,爬上了树,树上满是蛇,还有一疙瘩一疙瘩的苍蝇。把猪把鸡把猫把狗都往牛棚里赶,老年人开始烧灶做饭,要烙些煎饼以备急用,但柴禾全湿了,死活烧不着,只冒烟,烟从烟囱里又出不去,呛得满屋里都是咳嗽。小孩在屋阶上尿,他感觉老是尿不完,看见了院子水潭上有明灭不定的水泡儿,跑去用手掬,雨一下子打得跌倒在水里了,大人惊呼着赶忙抱回来,又撕棉花给塞了耳孔,因为天上滚起了雷。雷不停地在天上滚,似乎就滚到屋顶上,还是从这家屋顶经过那家屋顶一直从东往西滚了过去。后来那不歇气的雷声就在河里,那已不是雷了,是河里起了吼声,水满河满沿地往上涨,漂一层柴草树枝和白沫,接着就是整棵的树,麦草垛,椽和檁,也有箱子柜子桌椅板凳簸篮门窗,死猪死猫死鸟死獾死黄羊,也有了死人,死人都是被水脱了衣服,一丝不挂,头脸朝下。
第211节 灾情很严重
四天四夜里,书记镇长是没合过一下眼,脸上的肉像是一层一层掉了,腮帮塌陷,颧骨高凸,满下巴的胡茬子,嘴臭得能飞出苍蝇。 所有的干部虽然没有书记镇长的压力和操心大,可以刁空和衣蹲在什么地方或靠住墙打个盹,但他们在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寨里跑动,两个人就发高烧,四个人石头碰伤了腿或翻山时崴了脚,五个人轻重不一的拉肚子。更是吴干事在查看河水时,脚下的土塄垮了,被冲走了半里地,虽然被救了上来,但已昏迷,还是把他如口袋一样搭在牛背上,拉牛走了一小时,他吐出半盆脏水才醒了。
四天四夜后,雨是住了,河里水不再往上涨,灾情从各寨报上来:沙厂已不复存在,被冲走了三个洗出的大沙堆,卷走了一半的棚布、沙网、架子车和镢镐锨筐,还有一辆三轮蹦蹦车,蹦蹦车是在往出跑时没跑过浪头,司机跳下来爬上了树,在树上困了半天才被救下来。桦栎村发生泥石流,人算跑出来上了对面山梁上,却眼睁睁看着村后一面坡溜下来,三户人家的七间房子一下子没有了。损失约三万元。井子寨村道完全冲垮,损失约五万元。石桥后村河堤冲毁,泥沙覆盖了三十八亩农田,十三棵老树连根倒了。不幸中有幸的是河湾的芦苇滩上有三头死猪,被村民拉回去杀了肉,还有一头牛,牛还活着。南胜沟村山洪和泥石流毁耕地二十亩和一片山林。北沟二村刘英安是下半夜听见大水声,把门一开就被水拉走了再没找到。西栗子村汪文镇在家盖房,为了多占庄基,在屋后挖崖,挖出个陡直的土塄,结果土塄经雨淋泡塌下来,把正盖着的新房壅倒,压死了他老婆和孙女,还有一只怀孕的母猪。药铺山坍了一座崖,崖石堵塞了沟道,聚水成湖。茨店村一年才硬化的村前五里路,不复存在。唐有根被雷击,一米八的个头缩成小孩一样,浑身黑得像炭。石门村垮了十条梯田石堰。崛头坪倒了五间房,一人触电身亡,三人失踪。骆家坝村山裂,五十亩山林被毁,倒坍三间房,丢失牛羊十头,损失十万元。双轮磨村前道路塌方五处,十八亩耕地被冲走,只剩下石板皮。
第212节 竹子翻阅过去的水灾材料
竹子是跑村时山上一块石头滚下来,带灯喊往右跑,往右跑,竹子急了竟分不来左右,迟疑了一下,石头就滚下来擦着了她,所幸没有砸着,而那么擦了一下,左胳膊就抬不起来了。她用绷带把左胳膊吊在胸前,不能再往村寨里跑了,镇长就让她在镇政府写灾情汇总。竹子不甚懂写这类文件的格式,就翻阅镇政府保存的过去水灾的汇总材料。其中一份材料是上一届班子写的,却写着上上一届班子时的情况。
那材料是这样写的:现在干部任用“七上八下”,就是年龄到了五十七可以提拔,五十八则作罢,而樱镇防洪是“七下八上”,就是发大水常在公历七月下旬和八月上旬,比如二○○五年的七月二十九日,二○○七年的七月二十四日,二○○八年的八月十三日。二○○八年的八月十三日,樱镇街道成了河,家家进水,半夜里群众在街上集体大骂镇政府把水给改道街上了。当时的镇书记赶紧叫镇上干部天不明就去摸查长舌户,进行安抚。镇书记苦求下去的干部,对群众要好言好语,面带微笑,群众再骂,不急不躁,千千万万不敢发生动乱。后来传说东边的香积镇死了百十人,一条沟的人家连窝端了,还有祥峪乡泥石流死了八户人家,潘家坪也死了三人,樱镇人就庆幸:咱还没死人么!就不闹了,还有救济和慰问而以受灾得意了。之所以水能进街,是原来要修个护街坝的,坝设计离街二百米前往下左拐四十五度了直下从街后走,也就是说应从街前的拐弯处修下来,但镇书记在修时说这条坝是能代表樱镇形象的,修到石拱桥处好看,也便于上级领导来检查。因此发大水从上面一百米处直下扫荡了街道。这条总长八十米的坝曾被县市有关部门来人检查了多次,那里的标志牌也被换了多次,比如是以工代赈项目工程,是市团委扶贫项目工程,是革命老区转移支付项目工程,是爱民救助项目工程。
第213节 带灯到青山坪了解情况
带灯在青山坪村了解灾情,一老人热情地让她到屋里坐。带灯说这大水让你们受难了。因为水进了村后,正是夜里,村长敲着脸盆挨家挨户叫醒人转移到了有山神庙的那块高地上,虽然水冲毁了七间房子,冲走了四头猪两头牛,但人没伤亡。老头说你来我这儿问我,我心里高兴呀,在古时你就是朝廷命官呀!这回多亏了政府在解放初筑了一堵浆贴的护村坝,要不整个村子就完了。这些年也是年年打坝咋都不结实呢,不知是水泥不好还是咋的,一涨水它就塌了。带灯一脸羞愧。老头给带灯拿了核桃砸仁吃,还喊叫老婆子给带灯打滚水荷包蛋。老婆子说没蛋了,老头说:鸡不是在窝里吗?老婆子去鸡窝,果然一只黄母鸡卧在那里,老婆子提起鸡见鸡并未下蛋,指头在鸡屁股眼里探了探,骂鸡:你没蛋你给我做样子?!滚!把鸡扔出了院墙外。带灯听到了滚字,也听到了蛋的,忙说:我不喝,不吃。赶紧离开。
第214节 上报灾情
带灯从青山坪村回来后,也把自己了解的灾情给了竹子。竹子已经汇总了两次,但还不断有新的情况报上来,一次次地更正补充,直到形成第三份材料后,先让带灯看,带灯吓了一跳,没想到除了西栗子村汪文镇家盖房挖土垮了塄压死两人,茨店村被雷击死一人,石门村触电死亡一人,三人失踪外,东石碌村被水卷走一人,柏林坪寨泥石流埋没了一户人家,好的是这户人家仅是个鳏居老人,但崛头坪村也失踪了三个人,活不见人死未见尸。立即让竹子赶快呈报书记镇长。
镇长一看死亡和失踪的人数十二个,就失声痛哭。书记训他:你哭啥哩,嗯,你哭啥呀?!镇长说:咱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么,灾情这么重,这怎么给上边交代,又怎么收拾摊子?书记说:你哭事情就没了?领导干部么,泰山崩于后白刃交于前咱要挺住!人胜不了天,关键咱把咱的工作做好,灾情现场该去的咱去,该慰问的群众咱慰问,咱就对谁都可以交代!于是,紧急召开了一个中层班子会。会上,书记不是让竹子重新通报汇总的灾情,竹子将各村寨的田地、山林、道路、河桥、房屋、财物、家畜的损失,以及沙厂的损失一宗一宗说了。书记问:次生灾害没有统计吧?竹子说:报上来的就是这些。书记说:这是一发生水灾,同志们在第一时间奔赴受灾现场的统计数,但咱樱镇的山区有山区小气候,就是山沟里泻水不可预知,说不定哪个山沟的水流就狂涨,而且水浸泡后滑坡、垮塄、泥石流在第二天或四五天后才可发生发现,这种次生灾害一定要充分估计到。竹子说:那怎么估计?马副镇长说:你在镇政府这么多年了咋还是没脑子?怎么估计,你可以多写写损失么!竹子看带灯,带灯没言语,竹子说:白主任对深山里的情况更熟悉,能不能让白主任写?白仁宝说:那还不容易写吗?我还要往各村寨跑哩。书记说:白主任你就帮竹子把这一项写写,这很重要。白仁宝说:那好吧。书记又对竹子说:你继续汇报。竹子说:最为严重的是一共死了十二人。书记说:十二人?不是失踪六人吗?竹子说:是失踪了六人,但现在没有找到,肯定是死了。书记说:见尸体啦?竹子说:这倒没。书记说:没见尸体怎么能说是死亡呢?死亡是死亡,失踪是失踪。竹子说:那就死亡六人,这恐怕得很快向县上报告。书记说:你汇报你的。竹子说:东石碌村被水卷走一人,后来在五里外的沟道里发现,乱石砸撞得头和身子分离了,先以为是两个人,后把头和身子对接,能对接住,才认定是一个人。这人叫刘重,五十二岁。柏林坪寨泥石流把三间房埋得毫无痕迹,死了孤鳏老人康实义,七十三岁。石门村的电杆倒了,村民石进保去捡电线,没想电线上还有电,当场被电打死。茨店村的巩德才是发水时先从后门跑上了山,跑上山了又给老婆说他在墙缝里还塞有三百元钱忘了拿,就又跑去拿钱,水没冲着,却一个火雷疙瘩从天上落下来,竟然撵着他,就把他雷劈了。西栗子村一户人家盖房挖土塄,土塄经雨浸泡后塌垮,壅了正盖的新房,压死两人,一个叫马八锅,女的,五十六岁,还有个汪林林,是孙女,四岁。书记说:东石碌村听说沟里的路全冲毁了,倒了许多电线杆?竹子说:是把路全冲毁了,不但倒了十五根电线杆,沟口一面坡滑下来,把那片青林埋了。书记说:那怎么知道死了人?竹子说:侯干事报上来的情况是这样。书记说:把侯干事叫来。侯干事来了,书记说:你到东石碌村了?你报的情况是咋回事?侯干事说:路不通,电话也不通,我是在沟口碰着一个村民说的。书记一摆手,侯干事走了,书记说:他只是听说,那怎么就能保证真实性呢?镇长说:如果不能确定死人没死人,就先不要上报吧。书记说:茨店村的雷击和石门村的触电问题,咱还得冷静地研究一下,樱镇村寨分散,气候恶劣,常有一些怪事发生,比如失足坠崖呀,被葫芦豹蜂蜇死呀,遇着熊熊把人咬伤呀等等。所以我想,茨店村的雷击和石门村的触电虽然是在水灾期间发生的,但又是不是**的特殊事件呢,老马你说说你的意见?马副镇长说:这肯定与水灾无关吧,陆主任你认为呢?经发办陆主任说:如果再做详细调查,水灾期间病死的人肯定不少,这些病死的人不能说是水灾中死亡人数吧。书记说:说得有道理,既然大家都认为虽是非正常死亡但与水灾无关,那就不作统计了。柏林坪寨泥石流埋没一户人家的事,人没刨出来吗?竹子说:这是治安办报上来的,说泥石流面积大,把一个沟洼全壅实了,根本无法把人刨出来。马副镇长说:这也是不见尸呀。竹子说:可村里再没见了康实义呀。马副镇长说:是康实义的邻居证实的还是康实义的亲戚证实的?竹子说:康实义是孤鳏老人,难在沟脑,村人发现没了三间房也没了康实义。马副镇长说:那也只能算失踪。书记说:人命是大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报失踪为妥。西栗子村死了两人这事我知道了,严格讲是私人盖房出的事故,当然,土塄能塌下来,是水浸泡了土塄导致的。如果以私人盖房出的事故论处这也完全可以,但死去的马八锅是村妇女专干,一个不错的村干部,平日工作积极,受过镇党委镇政府多次表彰。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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