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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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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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指引他去便是。”③棣华道:“母亲也要告诉他那模样儿,不要错指引了别人。”白氏心急,一面叫李富先去雇船,一面告诉五姐儿伯和的面貌。五哥儿告诉李富说:“这里没有船叫,往东南走三十里,清宫庄东面,才是运河,才有船可叫。”李富听了,便到外面,赁了一匹快骡子,加了一鞭,飞也似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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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闻其声。
②可见杀人不尽是拳匪,洋兵所杀亦不尽是拳匪也。
③细心之至。
这里白氏便叫棣华收拾行李。棣华虽然记念伯和,也恐怕母亲再受惊吓,禁当不起,只得含悲茹痛,检点起来。①五姐儿也在旁边帮着收拾。棣华因为五姐儿百般殷勤,此时临别,倒有点恋恋不舍之意。②收拾好了,又叫五哥儿去多抓几服药,预备母亲在路上吃。开发店钱,也不和他细算了,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算了店钱。五哥儿夫妇千恩万谢,欢喜无量。棣华又念五姐儿连日伏侍勤劳,在小指上褪下一个小小的金戒指来,给与他道:“辛苦了你几天,留下这个给你做个纪念罢。”③五姐儿吓得连忙万福道:“小姐这是那儿说起!我今生受了,来世再报小姐的大恩!”④棣华道:“这是我酬谢你的意思!不算甚么,何必说报?”五姐儿吐出舌头道:“小姐,你便说不算甚么,这个金器,我们乡庄儿上人家,前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呢!”⑤棣华道:“这里可有车雇?回来我们上船,还要坐了车去呢。”五姐儿道:“车是没得雇的,本庄刘太公家自己有着一辆车子,我叫五哥儿去借来用用,可以使得。”五哥儿在外答应道:“可以使得,我就去借来,回来我自己赶车,便送太太们下船。”⑥棣华道:“这更好了,费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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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人曲云:好叫我左右做人难。
②多情人无处不用情。
③多情人必慷慨豪侠。
④细心之至。
⑤后一辈子如何,一笑。
⑥银子之功,自不必说。
商量停当,吃过饭后,申牌时分,李富和一个船户,都骑着骡子来了。李富说道:“船价贵得很,大点的船,动不动要二百多两银子才肯到德州。小的雇的是一只小船,没有中舱的,只有内外两舱,也要一百两银子。小的大胆,雇定了,人少,这只船也够了。”白氏道:“只要坐得下就是了,此刻是逃命的时候,还讲究甚么?”李富便和船户搬取行李到车上去。棣华别过五姐儿,扶了白氏上车,然后自己上去。五姐儿送到车边,代下了车帘。那船户把骑来的骡子,拴在车上,做了个双套车。李富自去把骡子还了主人,然后同船户跨上车檐。五哥儿赶着牲口便走。看看走到日落崦嵫,才到了清宫。船户还了赁来的骡子,赶到岸边时,已断黑了。船上人打了灯笼,先接应了白氏母女上船,然后搬取行李。棣华又拣了一块碎银子,谢了五哥儿。五哥儿不肯接受。棣华道:“你今夜断不能回去,在这里住店,也要使用,拿去罢。”①五哥儿方才接了,拜谢而去。白氏母女住了内舱,李富住了外舱,他的行李,当日失散时,本在车上,此刻便取了出去。船户来一开舱板,把两口小皮箱放在舱下,铺平了,竟是一个平舱。棣华恐怕母亲睡的骨头酸疼,开铺盖时,便把自己的一床褥加铺了上去,意思要就同睡在一个铺上。白氏看见,便道:“也好,我垫厚些,你便可以用了那一副。”说时指着伯和的铺盖。棣华把脸一红道:“我就同母亲一铺罢。”白氏道:“这又何苦,天气慢慢的热起来了,挤在一处做甚么?”说罢,拉过铺盖去解。棣华道:“既然母亲怕热,又这么吩咐,我就用了他罢。”接过铺盖开了,铺好,又把自己的一床夹被窝支起来做了帘子,隔断外舱。是夜,棣华用了伯和被褥,不觉情极成痴,默念虽未成礼,今日奉了母命,先用了他的衾枕,或者是他日同衾之兆,也未可知。②这一点痴念萦在心上,不知不觉,把一切愁苦,都暂时丢开,只打算将来成礼之后,如何恩爱,如何相敬。想起他在村店时,那般体贴,又是彼此同遭过这场患难,将来不知要生受他多少温存。想到得意之处,转觉得心痒难挠起来,遂不觉酣然睡去。不知何日始达德州,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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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虽小事,办多情人体贴人情处。
②情极成痴,盖有之矣。然实未经人道,不知具何等慧心,遂能描摹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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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火熊熊大劫天津卫病恹恹权住济宁州却说棣华在张家店里一住十天,既忧虑母亲之病,又不知伯和的生死存亡,更兼那店房又矮又小,郁着一屋子的闷气。有时到院子里走走,又是满院子的骡马粪臭,夜静时,直熏到屋里来。加之心中悲苦,何曾得一夜安眠?今夜到了船上,这船虽小,却靠在河边,气息为之一清。他又展开了伯和衾枕,陡生痴想,心中为之一畅,所以就酣然睡去,连梦也没有一个,直到天色平明方醒。坐了起来,看看母亲,还自睡着。水面上早起有点微凉,盘膝坐着,把夹被窝盖着,在那里顽弄出神。默念昨夜那一番痴想,不知能如愿以偿否?倘能发愿,我今日便多受些苦,也是情愿的。只是苦了他,不知失落到何处,我这里想念他,他的想念我,只怕还要厉害。
已经到了荆天棘地之中,再受那相思之苦,不要把他身子磨坏了?忽又想起小时候,读过《孟子》,有几句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他今年才十八岁,便遭了这流离之苦,将来前程万里,正未可知,说不得夫荣妻贵,我倒仗了他的福了。①想到这里,又复十分自慰,抚摩着那衾枕,聊当相见。呆坐着出了一会神,白氏也醒了,棣华便问:“母亲今天可好点?”白氏道:“不过如此,船开了没有?”棣华道:“还没有开呢。”掀开帘子一看,李富也起来了,看见棣华便道:“请小姐打发点银子,买点粮食,好开船。”棣华听了,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两重,交给李富。李富叫船户秤过,嘱其到岸上买点米面腌菜之类。一会儿买了回来,便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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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卿此言,则庚子之变,身经其难者何止千万人,岂皆前程万里者耶?可谓痴极。虽然,天地间本有此一种痴想,以为情人自然之慰解,不然不令钟情者一齐愁煞耶?
走了一天,到了一个所在,只见帆樯林立,好不热闹,船便泊定了。棣华问李富:“这是甚么地方?”李富也不知道,转问船户。船户道:“清宫庄下船的地方是个支河,这里才是大路,有名的叫做西大湾子,前面便是卫里。”棣华吃惊道:“我们为的是卫里不太平,才要到德州去,为甚倒走到这里来?”船户笑道:“总要越过这里,转向南路,到了静海,才是往德州的大道。你看这里所靠的多少船,都是避乱的,这里离洋场很远,是不要紧的地方。你们看这些船,在这里也不知靠了多少日子,不肯开行,不过暂时避在这里,总望没事,他们便仍旧上岸,不远去了。”①棣华听了,方才明白。是夜,就在西大湾子停泊过宿。次日起身开行。谁知这里停泊的船,盈千累万,舳舻相接,竟把河道塞住了,不得过去。船户百般为难,在众船缝里钻行。从日出时忙到日入,走不到三里路,只得停祝这还是幸得船小,才有缝可钻,若是船大了些,竟是寸步难移的了。到了半夜,恰值潮水涨了,船户又起来觅缝钻行,只走了半里多路,又复被大船挡住,只得泊了。如此一连三天,不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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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来并不是热闹。
忽然这一天,远远望见浓烟蔽天,半日不熄,外面各船户,互相大惊小怪的传说义和团放火烧天津城里大教堂。白氏听了,又是惊慌。棣华连忙过来搂住了,说道:“母亲不要害怕。这是岸上的事,我们这里离得远着呢。况且又在水里,是没事的。”口中是如此劝慰,心里是惦记着伯和:此刻不知可在天津,倘在那里,便不好了。怎能想个法子,知道他的下落,才可以放心呢?到了夜来,望见那浓烟的所在,便变了一片火光。左右邻船,都在那里喧呼议论,都是南边人声口居多。纷扰到半夜,方才略静。到了第四日,又忙了一日。
船户道:“好了!看过去,前面只有百十来条船,明日怕可以出去了。今天晚上,是四更天的潮,我们赶四更再走罢。”棣华在舱内听得,略略放心。只是念着伯和,未免暗暗落泪。
吃过晚饭,正在倚枕歇息,忽然一阵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吃了一大惊,推开篷窗观望,又被旁边一号大船挡住,看不见甚么。白氏已吓得打颤。棣华道:“母亲休惊,女儿问来。”
掀起窗子问李富。李富却往船头去了,叫了几声,都不听见。
便对白氏道:“母亲不必惊怕,没有甚事,待女儿出去看来。”
白氏道:“你小心点儿。”棣华道:“女儿知道。”说罢,鞠躬出到船头。李富看见,连忙站过半边道:“小姐小心!”棣华出到船头,站起来抬头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远远的起了六、七个火头,照得满天通红,直逼到船上的人脸上也有了火光影子。人声嘈杂之中,还隐隐听得远远哭喊之声,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忙问李富:“是那里走水?”李富道:“还不得确消息。听说是七、八处教堂同时起火,都是义和团干的事。”棣华再抬头望时,只见岸上树林中的鸦鹊之类,都被火光惊起,满天飞舞,火光之中,历历可数。天上月亮,映的也变了殷红之色。心中不住的吃吓,忙忙退入内舱,脸上不敢现出惊惶之色。①白氏问:“到底是甚么事?”棣华道:“又是岸上失火,那些人便大惊小怪起来,没有甚么事,母亲只管放心。”说罢,便坐近白氏身边,轻抒玉腕,代为捶腿,心中只念着伯和:如果他还在天津,此时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不知可脱得了这个难?万分悲苦,却又诉不出来;对着母亲,又不敢哭,那眼泪只得向肚子里滚。外面那些人,一阵阵的怪声乱叫。白氏道:“明日再走不出去,我便吓死在这里了。我那虚飘飘的病,服了药,本来好了,此刻可又发作了。”棣华道:“母亲但请宽心。据船户说,明天准可以出去了。”白氏道:“果能如此,我就有了命了。”此时白氏的烧热病又重起来,昏昏沉沉的睡去,只撇下棣华一个,独自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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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此大惊、亏他按捺得祝
到了四更时分,众船户果然起来,设法把船移动,辛苦到天亮,果然离开了大队船只。众人满心欢喜,撑篙打桨的走到薄暮时,到了静海。谁知这里避难的船,比西大湾子更多,一望无际,都是帆樯,仍旧在船缝里钻过去。争奈此处河道甚窄,竟有终日不能移动一步的时候。无论白氏母女心急如焚,便是几个船户,都说晦气。从静海走到独流,本来只有一天的路程,这回却走了一个多月。只见岸上的义和团,成群结队,裹红巾,束红带,持刀弄棒的,互相往来,也不知他做些甚么。从离了独流,才能畅行。然而遇了码头,仍有许多避难船只,不过不像那么拥挤罢了。从此按站前进,不日到了德州城外,只见旌旗招展,刀剑如林,正不知为着甚事。泊定了码头,不敢就登岸。①李富和一个船户上岸去打听,一会儿回来,那船户慌忙开了船,往下站而走。棣华问道:“这不是德州了么?为甚还走?”李富道:“方才打听得京城已被洋兵打破了,天津也失了。此刻各省督抚都兴兵勤王。这岸上是山东抚台袁大人的勤王兵,方才到此,正要封船,由水路进京。所以船户忙忙开了,是恐怕被官封了船,白当苦差。”②棣华道:“他便如此,我们为甚要多走一程?你可去问问他们,怎么说法?”李富听说,便从船舷上,往后艄问船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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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惊弓之鸟闪烁。
②原来如此。
白氏道:“我有一句话和你商量:我们自从离了静海之后,一路上还算平安,只是我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了,药是早吃完了。我此刻思家甚切,与其在这里耽搁住,不如和船户商量,就叫他直到清江浦,我们由镇江附轮船回上海罢。”棣华道:“母亲不说,女儿也想过来,这个本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们在八百户约下人家德州相会的怎样了?”①白氏道:“这个呢,怪不得你老记着不肯忘,便是我也时常记在心上。但我想他又不是个呆子,那有尽着耽搁之理,此刻早到了上海了。不信我们到了上海时,包管他已住在我们家里了。”棣华低头一想道:“万一他寻这里来,我们走了岂不误事?不如仍回到码头上,仍旧写几个字帖儿,在码头上要路贴下,说明我们已经南下,就是他到了,也可以知道。”白氏道:“这个主意也好。”母女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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