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住的话,干吗还要法律呢?
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社会历来需要用法律去确立一个又一个的最低底线,虽然如此,我还是认为:新闻人的确需要有职业道德。
但是,我却不敢跟年轻人说这些,因为这颇像是说教!我只能告诉自己,而无法更多地告诉别人,虽然我希望他们有,而且应该永远有。
我尊重的很多新闻人,都是独立的人,我也一直强调这一点,只有独立了,新闻人才能用道德去约束自己。如果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获取某种利益的话,那么就没有道德能够约束你,因为道德不是一种约束力,它顶多仅仅能修缮自己。关于这一点,我跟很多人的看法不同,我可以以德服人,但是,不能以德制人,以德改人。
就像你一开始说到的“人格”问题。人格,它归根到底是做给自己的,我常爱用的一个词是:在劫难逃。
若你拥有了这种价值观,拥有了对自己的这种要求,那你天天都是在约束自己,人格是一种内驱性的东西,它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就算你自然显露给别人看,别人看吗?
即使你拥有再优秀的人格,一个不可能跟你走到一起的人,他反而会觉得你有神经病!
所以,人格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毋宁说它就是做给自己看的。
假如你是一个管理者,你对别人说:我道德高尚,你也应该这么高尚。有用吗?——没用。你还是需要制定一系列法制性的东西、内部条令性的东西、机制性的东西,好让每一个人都不成为坏人。
我特别在乎机制,必须首先保证你不能做坏人;而至于能不能做好人,大家一起努力吧!
沉:至少是首先不做坏人。—— 一种透着某种悲凉意味的人格理念。
白:机制可以保证让人不做坏人。
我好几次在采访国家审计署署长李金华的时候,都跟他谈到过这一点。我说,不能仅仅让人不想贪,必须得让人不能贪!思想教育工作天天教育领导干部不要贪,有什么用?走在街上,我们都会看到广告牌上写着“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的责任”。但是,大部分人都偷税,没办法,你抓不到,这是谁的问题?是人们的道德感不强?不会吧。如果制定了相应的机制,让人没法偷税,还用教育吗?那样的话,大家全是合法纳税的人,在美国偷税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啊!所以,你在美国街头看不到“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的责任”这样的标语。
有时候,我们的税务局甚至会找人谈话,有用吗?“信封”在中国是什么概念?每一个信封的后面都有偷税的故事。
因此,如果机制做不到,抱怨也没有用。
中国人集体缺德吗?不是,是机制没做到——你没有一种很好的机制,让所有人都不缺德;但是,能不能成为最优秀的人,那咱们再说。
现场零距离2
三、世界的媒体,还是媒体的世界?
沉:蓦然回首,世人发现而今自己正无时无刻不置身在一个媒体全球化时代,在这样一个既是千载难逢同时显然又是难以摆脱的时代,应以怎样的精神和人格去面对它,才是一种科学而又理性的选择?
白:首先,我不太同意“媒体全球化”这样一个概念。
虽然,在技术的角度,媒体的确是全球化了,我曾经也说过,不论是美国、英国,还是中国、日本,从媒体角度来说,基本准则与基本运行60%-70%左右是大致一样的。就像你在奥运会上跑110米栏,不会因为你来自中国或者美国就可以采取不同的技术,一样是10个栏,一样是110米,一样要听发令枪,但是,接下来就会有很多不同。
我觉得恰恰是在被称之为媒体全球化的过程中,一方面有一些基本准则、技术,这些在不断趋同,的确在发生着资本全球化的流动趋势;但另一方面,每一个国家恰恰是在自己媒体的民族特性方面和本国利益方面,却是强调得越来越重,表现得越来越不一样了。就是说,它的渗透是越来越强了,同时,它的个性也是越来越强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想过,要去大量借鉴国外在媒体方面最发达的做法。——你怎么可能完全照搬呢?每样东西都应该要有一个中国化的过程。
就国际媒体的现状而言,国与国之间是存在很大差异性的,法国的媒体跟美国的媒体就非常不同,日本的媒体跟英国的媒体也非常不同。在美国,全部都是商业性的媒体,但是,像英国的BBC,日本的NHK,却完全是由国家养着的,连广告都没有,这一点连中国都做不到,可见,每个国家都有其非常与众不同之处。
故此,我觉得虽然全球化技术的因素在导致更多限制的减少,但是,在实质性内容方面,恐怕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全球化。
四、常常也同时甚至作为皮影戏式的世界媒体
沉:您刚才谈到了BBC,那么,像这样一个一直在致力于追求独立、公正与透明之理念的一流西方媒体,当今它真的能够如愿吗?2004年,因伊战而使BBC一度遭受重创的事件②说明了什么?今天西方的媒体是越来越趋向于自由了呢,还是恰恰相反?
白:显然,在“9·11”事件之后,美国的国家意志对其媒体的管理比过去更严格了。而同时,BBC也同样出现了类似的问题,虽然它其实是一直在和英国政府唱反调的,而这又是因为,它有一个准则——越是政府给我钱,我越要站在它的对立面;否则,公众就更加不相信我。
一直以来,布莱尔与BBC常常是有很大冲突的,但也正是他才把国外资本和商业电视台的模式引进到了英国,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像我们初中学过的一个数字,叫做“无穷大”,或者说无穷靠近它。比如,黄金的含量永远是,或者,或者,而不可能是100%,那么,客观、民主、自由等所有这些理念,在各个国家,有谁敢拍着胸脯说,它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客观、民主、自由呢?——没有。只不过,拨动这只“自由”之手的,要么是有形的,要么是无形的,仅此而已,做得好的,就是更加无形。比如,在美国轰炸南联盟的时候,你见过有一家美国媒体跟政府唱反调的吗?——没有。
当涉及国家利益的时候,美国媒体是非常团结统一的。但是,到了国内问题,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了。这跟美国的民主政体有关。在美国有执政党和在野党,二者相互竞争,而媒体又依附在不同的利益集团后面。
从另一角度来看,经济对媒体也有非常大的影响,过去,中国体会不到这一点,我们看到的仅仅是政治这只手在直接影响媒体;而在美国,经济这只手也在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现在,中国正在学着如何去进行更好的管理,只不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的管理看上去显得是那么地有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而国外很多对媒体的管理却显得是那么地无形,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是,真的不存在吗?
五、中国媒体现状
沉:那么,当下中国的媒体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白:我从事新闻已经快20年了,我觉得中国的媒体是在向前走,尽管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我希望它速度更快一点,路更宽一点,当看到进步的时候,我会感到特别兴奋!因为,我知道它随时可能停止;而当它出现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时候,我也不会特别沮丧,因为,大潮流是不可逆转的——这就是中国媒体环境的现状。
时下,人们总是习惯于把问题归咎于某个个人身上,认为许多问题是由于他个人的无能所造成的——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中国新闻体制改革必须要和中国新闻人素质的提高相辅相成。
如果改革的速度很快,但人的素质跟不上,改革就会被破坏;如果人的素质提高得很快,但是改革的速度跟不上,人就会被憋死!就会离开这个行当。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两方面应该是相辅相成的,不能让一个方面走得太快。
虽然,我觉得新闻改革速度快的时候,人的素质常常跟不上,但在更多情况下,是新闻人的素质在快速增长,而新闻改革的速度却跟不上。两种情形都很麻烦,我希望两者能够步调一致。
另外,目前中国还不能照搬世界准则,因为,中国太特殊了,很多东西都太特殊了。比如,中国的体育训练能照搬西方的模式吗?如果那样的话,成绩会一下子下滑;但是反过来,你能说举国上下的体制会50年不变吗?——也不可能。其实,中国的许多事情都像体育一样,在找火候。虽然,你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但是又不能说现在的做法是完全错的,你要看这两者慢慢结合的时间表——什么样的时间、速度和分寸才是最合适的。
那么,对于中国新闻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你知道大方向,但是你也知道,如果现在立即就改变所有的做法的话,就可能会有很大问题,那么,两者融合的速度、分寸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对此我也不太确定。这可能就是中国媒体现在面临的一个问题吧。
现场零距离3
六、媒体时代—— 一种近乎于全球性的平面战争
沉:您刚才论及的两个问题非常发人深省:一个是关于“背后的手”的问题;另一个是关于大潮流的问题,它的确能够使人品味出许多别有韵味的东西来。
接下来,让我们再引申出这样一个问题:在铺天盖地的媒体洪流面前,世人发现自己随时都可能会被其裹挟而去,尤其是在媒体高度发达的西方,上至总统、国家意志,下至民权、民意、民俗、公民私密空间,仿佛一切都由媒体在全方位支配,一切无不在受媒体的主宰、统摄与左右。为什么而今媒体能够起到如此强大的作用?媒体背后到底又是受什么强大的力量所支配的?
白:虽然媒体既是一个传递声音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传递不同社会价值观的地方,而媒体本身却没有力量,它只不过是一个渠道。
但是,谁借用媒体?怎么借用媒体?这却是这个时代越来越大的学问。比如,美国打了一场伊拉克战争,出现了一种嵌入式报道——即,所有的军队都有自己的记者跟随。记得在伊战直播的第三天我就说过:“在伊拉克的这场战争充满了迷雾!千万不要对你看到的事情轻易做出判断,因为,真实和谎言随时存在!一定要用一种更加冷静的态度来看待。”
美国人为什么会直播在乌姆盖茨尔的那场战役?当时就像二战一样,美国兵趴在地上,攻打敌人的一个碉堡,直播了两个小时,让你感觉这场战争真残酷,让人感到美国仍面临很大的问题,很难。结果第二天,布什就向国会提请增加战争预算。假如国会议员看了这场直播的话,就会同意追加预算。——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猜测。后来,伊拉克战争也并不像大家想象地那么难,就是说,媒体正在成为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东西,或者说媒体天然就具有这种属性,既然如此,于是,大家都要占有它,这跟媒体的特征有关;但是,另一方面,媒体真能做到彻底独立吗?我觉得很难,通常情况下,它不是被政治左右,就是被经济、被百姓的人心左右,它总要被什么左右——被政治左右,是因为看到了利益;同样,被经济左右,也是看到了利益;而被百姓左右时,其实还是一种利益,因为收视率可能高了,因而收入也高了。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客观是相对的,甚至是独立于媒体的,因而,一个负责任的媒体必须去竭力恪尽职守。媒体一定要趋向于独立,一定要有对社会的应有判断。
难道不为政治就是最好的媒体吗?有的时候,不为政治,而为经济,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有的时候,简单粗暴地顺应民心,也不见得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因为,在某一个别阶段,一个群体总会有自己(所特有)的声音,而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这种声音是需要被超越的。像大家最近在说什么,我就立即去支持,这显然也不应该。鉴于媒体一直在受各种利益的牵绊,在左手不停地捞很多东西的同时,右手又要保持媒体所应具有的独立性,所以,我觉得每天都像在上演一场战争——一场媒体的战争!
七、摇摆于真实与幻象之间的现代不定式
沉:一种没有硝烟的独特战争。
白:对,全世界媒体都在经历这样的战争。前不久,我去了趟日本,看到日本的媒体也在面临这样的战争。这就又涉及了一个真实性的问题了,而一定是眼见为实吗?过去,我们常说眼见为实,真的是这样吗?
我记得我在2000年出的那本书里,特别写到两部电影,结果在转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