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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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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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

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

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

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

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

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

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

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於山见终南、嵩、华之

高,於水见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

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

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

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

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

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

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

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

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

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

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

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

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

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

收会稽之馀,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

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

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

乌睹其为快也哉!

【寄欧阳舍人书】(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

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

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

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

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壮,皆见于篇,

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

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

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

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

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

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

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

非畜道德者,恶作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

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

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

传之难又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

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

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

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

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

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

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

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

宣。

【赠黎安二生序】(曾巩)

赵郡苏轼,予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

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

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

既得之於心矣,乃将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於斯文,里之

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於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夫世

之迂阔,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

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

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

庸讵止於笑乎?然则若余之於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

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伟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於解里人

之惑,则於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

嗟呼!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

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

以不至也。

【同学一首别子固】(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

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

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

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

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

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余,

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

夫安驱徐行,蕖杏怪ザ煊谄涫遥岫腿苏叨眨坑栉舴歉易员�

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

且相慰云。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

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

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

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

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

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

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

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

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於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

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

瑰怪、非常之观,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

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

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

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秦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

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

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

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

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

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

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

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

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

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唐、滟

滪之虞。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

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

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

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

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

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

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

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

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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