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一声“小豹子”,只听得池塘边的芦苇丛中传来阵阵呼噜声,他叫一声“得罪”便展开身形飞奔而去,未至跟前,便闻到浓浓的酒气。小豹子正舒服的躺着,浑然不知他兄弟的怒气。
“哈哈哈”海天正见山野无计可施,纵声长笑,“幸亏小豹子醉了,否则他一吼起来,我们可听不到如此精彩的评说了!”子齐目光炯炯,“小先生还知道战阵?”山野只觉脑袋开始变大,“不知道,我胡吹的,齐皇子别当真,还请……”
“还请小先生多多指教!”子齐像是发现什么宝贝一样,“子齐愿听小先生训示!”子安却什么也没说,似笑非笑看向山野,神色颇为古怪。
海天正斥道,“齐儿不得放肆!”又笑容满面对一脸释然的山野,“齐儿醉心兵法,文武课之余还请小先生多多指导。”
山野真后悔讲什么阵法,师傅明明说自己阵法只是三脚猫功夫,再怎么恶补也不能让他们满意,怎么,还是抢手货?
“不知山野还会什么?”子安笑眯眯开口,一双细长眼更细更长了。
山野自上次见他后一直闭门,自顾自过了三个月的安静日子,此刻看他还是那么可憎,“我早就说过,厨艺最好,怎么,子安皇子要学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既然山野愿意教,我自然乐意学。”他笑眯眯开口,一双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缝。
“好啊,”山野心中暗骂,“不过我是有规矩的,子安皇子不要违逆才是!”他几乎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海天正见他们似有别扭,呵呵一笑,“安儿可要好好学,父皇可等着吃你的手艺呢。”少年,不打不成交,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原指望就是顺了景儿,给他找个玩伴,这样也不错,那山野留下效命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计较至此,他哈哈一笑,“你们玩着,朕就不拘束你们了。”
山野忽然后悔,他进来,是不是越陷越深了?总得捞点好处吧?似觉察到他心思,子安低声说道:“我开始有点不讨厌你了,小先生!”
山野愤愤转身,却碰掉了初始吹的呜呜响的笛子,都是笛子惹得祸,等等,那个主意终于浮出来了。
25 流音
山野无聊的趴在廊下的凉席上,四下看着。子成跟子景讲书,子安悠闲的切着萝卜,子齐正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一道阵法。他翻一页书,又悻悻丢下,“我决定了,去流音阁!”几
“终于想起来了?”子成倒没多大吃惊,仿佛觉得他现在才提,实在比他预料的晚多了。
子齐翘起嘴角,“小先生看上哪家小姐了?我可以帮你向父皇求个情……”“看上你个大鼻子!”他甩手扔过手边那本书,却被子齐稳稳接住,“再被你暗算到,我就太笨了吧!没打着。”
子景委屈道:“先生不教我了?”山野叹息一声,“我有教过你吗?你们个个天资聪颖,还用我多话?我也得做回学生……”“你怎么去?流音阁只准女子进入,”子安满意的看着他切的萝卜片,轻轻一笑,“除非,你是女子。”
“小瞧我了不是?我的本事可不止厨艺,看看我是怎么变女的!”山野得意笑笑,“安皇子安排一个宫女进流音阁应该不难吧?”
“那视乎你能女到何种程度。”子安又眯起他的细长眼。
“等着,”山野走向子成,“我让你带的女孩子的衣服带了没?”“带了,”子成答应着,“我把我妹妹先前的旧衣服带了两套,还问了她一些流音阁的事,她答应照顾你,不过,你可千万别说你是个男的!”子齐瞪大眼睛,“子成,你,你不至于吧?”
“我相信山野,”子成仍是面无表情,“你信吗?”
山野感激一笑,溜进房间,女的,我不就个女的吗,扮一扮还不容易,再不济还有易容术呢!
等他出来,四人均瞪大眼睛。
“先生?”子景不确定喊道。山野忽感到一丝不安,“看够了啊,告诉你们,我可没有断袖之癖!”“哼,”子安冷笑,“想得倒美,女的够可以,不过也是一般姿色,本大爷还看不上呢!”子成见惯了山野的一身灰袍,乍见他女妆,脸上一红,“你不会真是个女的吧?”
山野冷冷一笑,捻起一片萝卜,弹指打去,“睁大你的眼睛!”饶是子成躲的快,额上也立即起了一个大包。“行,就这招,能是女的会使的吗?”子齐讨好笑着,“小先生,给我也易一下容,我也要去……啊呀”山野轻轻拧他胳膊,“好啊,到时候你上阵打仗,我就把你的女装陈于三军阵前,让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将军不过一假男子!”
子齐甫的脱身,便高叫道:“你要是女的,倒贴都没人要!”山野毫不理会,转向一旁看好戏的子安,“安排一下,否则我就自己想法子进去!”
这威胁果然有效,子安二话不说,放下菜刀,匆匆而去。
流音阁四面临水,塘中遍植荷花,岸边垂柳婀娜,揽水自照。阁外有大树环绕,极是爽快。果然好地方,山野暗暗赞叹,幽静,却不沉闷。他学着其他宫女的样子,低眉敛手,进退有仪。
“铮”一记琴音响起,阁中小台,端坐着一白发琴师,神情淡漠,眉眼依稀有年轻时丰姿俊朗的影子。他吐字珠圆玉瑞,抚琴一曲静心,山野听的兴起,不觉忘了手中的杯子,“啪” 的一声,分外刺耳。
“奴婢知罪!”山野匆匆施礼,“老琴师的琴声太过精妙,晚,奴婢只觉身外无物,神游太虚,一切烦琐,忘之脑后,故而失态,还请老师和各位小姐原谅。”众人听他说得不卑不亢,一时都转过头来看他。
老琴师淡淡看他一眼,再扫一眼他的手,“你不会成为个中高手的,再练也白搭。”山野闻听颇觉有趣,看一眼就知道我是否可成器,笑话!刚要开口,那老琴师话音一转,“不过你倒是很会听琴。”
“敢问老师,学琴是否一定要成为个中高手?”
“无可无不可,有人为名,附庸风雅,有人为利,争个身份,有人不过只为排解心绪,乐以忘忧,抒发胸臆,带动周围。”老琴师淡淡答道,“不知姑娘为何学琴?”
“我不知道。”山野老老实实回答,又嫣然一笑,“学了不就知道了?”
老琴师闻言一笑,不再理会,径自往下讲。
琴课毕,山野饶有兴趣的凭栏四望。“这位可是海子成的朋友?”声音很熟悉,山野转头,赫然是一位十分的美人,瓜子脸,柳叶眉,盈盈双目,小巧朱唇。
“哦,你是他妹妹?”山野呵呵一笑,“果然很漂亮!这衣服还是你的呢,叫我,啊,白芨吧。”那女子早已羞红脸,“白芨妹妹看着十分眼熟,我们在哪见过?”
“想起来了!”山野兴奋叫道,“你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给家兄治眼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姐姐怎么称呼?”
“子夕。”那女子微微一笑,眼前这个女孩灵动无比,虽不出众,但怎么看怎么舒服,“令兄眼睛可无碍?”
“好了好了,”山野满脸笑容,“多亏子夕姐姐的银子,我才有钱抓药请大夫。”
“令兄好像有伤心事,不知可曾解开心结?”子夕轻轻问道。
“你关心我哥?”山野眼珠一转,眼前此人做我嫂子太合适了,他假装叹息道,“其实我哥曾经十分喜欢一位姐姐,可那个姐姐体弱多病,今年我家败落,她父母不准我哥再跟她交往,更是缠绵病榻,我哥不惜性命,为她爬崖采一种很稀有的草药,不慎失足坠落山谷,生死未卜。那位姐姐闻此噩耗,一病不起,等我哥哥跌跌撞撞赶来时含笑死在他怀里。我哥受此打击,再加上坠崖时摔到脑袋,积有淤血,一夜之间,双目失明。他每日去河边摸索着拣鹅卵石,拿到市上去摆,因为那位姐姐最喜欢色彩斑斓的鹅卵石,他们就是这样相识的。可怜的哥哥!”他假装拿袖子拭泪,偷眼却发现子夕眼圈发红,不会吧?“后来呢?”子夕轻轻问道,仿佛很怕那人再受苦。
山野心里乐开花,面上却一阵悲戚,“后来姐姐也看见了,哥哥说反正这世上再无他眷顾之人,死活不肯看大夫……”
“可他也想想你啊,你是他妹妹,也不管了吗?”子夕仿佛在责难,轻声打断,“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山野也叹息,“我哥太痴情了,再加上我家也有事,姐姐的死更是雪上加霜。他的打击太大,我不怪他。后来遇见你,因为你的声音和那个姐姐的声音很像,,哥哥才如此失态。我就劝他,沧海桑田,你的明月终会再升起,哥才答应看大夫,还多亏姐姐的银子呢!”说着他又要行礼。子夕忙扶住他,“你哥没事就好。”
“没事,”山野费了很大劲才忍住笑,“我哥现在正努力呢,他说他要有足够强健的身心去保护他的明月,然后就出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我哥自尊心很强,大概他觉得自己现在一事无成,要创出一番天地来容纳他的明月吧。”难道我真的是天生小骗子?
“你哥就不管你了吗?”子夕埋怨道。
“不是的,他是个好哥哥,”山野急忙摆手,“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留下了,够我花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在街上被人欺负,幸亏你哥哥仗义出手,又见我孤苦,还识得几个字,就荐我到流音阁。姐姐,以后我负责伺候你好吧?”
子夕点头,“也不知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见山野惊奇的看着她,忙解释道,“我是说,到时候你就不用在这受苦了。”
26 荷残
山野兴高采烈回到芜园,进去就把衣服换回来,这女装,真别扭。四人齐聚芜园,静等他出来。见他换回灰袍,四人长出一口气,一切终于正常。
几人听他眉飞色舞,子成眉头紧皱,“你干嘛跟她说你兄弟的事?”山野很无辜,“我想让他嫁给我哥哥啊。”
子成难得发脾气,他冷哼道:“那个秋叶寒!你对他知道多少,你们才认识几天!”山野冷冷道:“他是我兄弟!我跟你们才认识多久?”
“你在害我妹妹!”
“没有,我说过我也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女孩子总要有一个梦想的!”他斜瞄一下子安子齐,“总比被跟某两位一样的纨绔骗好!”
子成仔细思量一会,渐渐消气,“那倒也是。我妹妹,也不是谁都能看上眼的。”
子景听得莫名其妙,“先生,我听不懂。”
山野俯身,使劲捏捏他的脸,“听不懂才对。”
渐渐的,山野也会了弹琴,也能吹出声音,只是始终记不住曲谱,倒时不时被子景教习,倒应了老琴师那句话,再练也成不了个中高手。
“先生,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在乐律上这么笨呢?”子景很无辜的纳闷,他听先生讲解自己都会的差不多了,可先生还是始终断断续续,曲不成调。山野更是郁闷,他吸一口气,摆好姿势重新开始,四人见状,俱都捂着耳朵跑出去,连小豹子也低声嘶吼不已。
山野索性闭上眼睛,任双手在琴上拂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你们看我干嘛?再难听也不至于这样吧?”四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神色郑重的看着他。子景叹服道:“先生就是先生,闭着眼睛都可以弹那么好!”
山野忽然有些明白老琴师的话,他忽然有点落寞,“明天,再去最后一次,以后不用去了。”
流音阁。塘中荷花败尽,仅剩些残叶,雨点打上去,东倒西歪。
“这位姑娘,你在想什么?”老琴师见他一直呆呆的看向阁外,浑没把自己当回事,不禁动声问道。
山野收回看向阁外的目光,“我在想荷叶生了,长了,败了,残了,没了,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坦然看向老琴师,“您说它有呢,还是没有呢?”那眼睛如此之纯粹,似乎能照见人的灵魂。老琴师愣怔半晌,“今后,你可以不用来了。”言毕,继续讲琴,似乎从未打断,声音一样的珠圆玉瑞,琴声一样的让人心静,只是这静中,仿佛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白芨。”山野回头,“子夕姐姐。”
“你说的很奇怪,不过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其他的。”她笑的很迷茫,“我对你哥哥,是有呢,还是没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她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交到山野手中,“荷叶未败之前不管有还是没有总要生,总要长,我祝福他,早日拥抱他的明月。”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全身盈盈笑意,“留个纪念吧。”说完,缓缓转身离去,或许不应该,但是,没有其他的,很纯粹。
山野轻轻摊开丝帕,上面只绣着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