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尹没有想到在对面这个一直讪讪笑着的男人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突然乍变。
“姜尹,你别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他说。
男人低矮着个头,但一双鹰目中却闪烁出凛然大气的磅礴光芒。
“你怎么胆敢这样对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姜尹被他突然叫道名字而惊吓一跳,继而欲盖弥彰地大怒起来。
“知道,你除了是桃花四子之长外,还是公子光的新宠,不过我对你前一个身份更感性致!”男人冷冷地。
“你是怎么知道我前一个身份的?”
“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对你前一个身份现在所要履行的义务!——大鸾和芙好夜夜宫内哀歌求救,而你为示好公子光枉杀主公,是为大逆,如今还不救了他俩以赎罪?否则耕织社会让你死亡葬身之地……当然还有你的母亲会因你同样受累!”
姜尹的身体不由得簌簌抖了起来。眼前这个侏儒,让她陷入了突然而起的惶乱之中,这种惶乱的情绪只有在桃花坞面对主公时才有,确切地说是面对主公陈述国家信仰的时候才有,那种臣服感,是一种在耀眼光芒的覆盖下让你折下腰来为之披肝沥胆都在所不惜的冲动和决绝,现在这种臣服感又来了,姜尹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很多话想说,却无法张口。
“据我得知,吴国伐楚已有多日,至今吴兵留楚未归,而传言伍子胥得一把撼世奇剑名曰‘鸣阔’,现此剑以被干将锻造成一把短匕被伍子胥留与公子光府,如果猜不出错,近日势必有变!”
男人说得言之凿凿。
“公子光一心臣服王僚,怎么可能有变。”姜尹怒叱。“你一个区区草民,怎敢如此胡言?若是不看你赴死勇气,今日定是要通报公子,对你格杀勿论。”
男人又是一声冷笑,转身走了,迈着与他身高不相配的阔步,那个僵硬的背影,却给了姜尹胸中坠上了一种异样的重物。
“今天是遇到野狼了!”她说。
回到宫后,姜尹一直仔细观察着仆从老臣们的神色,她想从他们之间探测到步履沉重或者神情悲凉,但是遗憾的是,一丁一点的山雨欲来的感觉都没有。公子光府甚至还在点放炮竹,乐师们击鼓奏乐,说是庆祝伍子胥鞭尸楚王。是啊,那不仅是伍子胥复仇的快意,那更是吴国的荣耀。吴楚之战多年,如今公子光的军队替吴国找回了尊严和荣耀,铁蹄踩踏他国,总使人*肆虐。府内此刻一派祥和和喜悦,就连前几天还偶尔露有阴郁之色的公子光也沐浴在温暖之中,瞧他,走过来了。
“美人。”他叫她,“今日怎么出去这么久!”
“买点丹青,顺便看看市井的热闹……”她说。
3、暗夜(下)
王僚驾崩的这天,大雪纷飞。姜尹在公子光府靠窗坐着,看见一群白色的鹭鸟从王僚的宫内的方向飞过来,它们围绕着朱廊褐瓦扇动着翅膀低低掠过,复又停下来歇息片刻,昂昂的啼啭,舔着自己的羽毛。
“连鸟也来投奔新主子了。”姜尹鄙夷着。
老仆妪听见了,走过来,她说,“天冷了,夫人还是莫在这画室呆久了,再说,你现在也从不作画了。”
她垂手站着,身上却透露出一股萧杀寒气。
姜尹仍旧坐着,懒得动弹半分。
专诸烹制的鲈鱼香气四溢,即使几个时辰过去了,那爆香还在幽幽飘散。
“贪吃也能丧命。”姜尹用十分冰凉的声音说,仿佛在说一只狸猫或者活仙(狐狸)被诱饵捕获那样简单。
“我自小就喜欢吃鱼,但是母亲烧的厥鱼和这鲈鱼还是不同的。如果早知晓专诸能烧得如此美味,倒可今日之前令其专做给我吃过才好,死了可惜了那一手厨艺。”
已被剁成尸块的专诸被人用黄色的丝绢包裹了起来,烧得一手好鱼,却自此再也不能烧给妻儿吃,以后,城外的某个山岗会有白发苍苍的老母和年轻的妻子、幼小的孩儿来哭坟,不出多久,惊心动魄的杀人故事在冬日散淡的阳光下,就很快变成了史籍中平淡超然的文字,而既得利益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却永远与这个勇敢的刺客无关了。
姜尹想,嘴角挤出一丝只有她明白的冷笑。
刺客的命运而已!
人生来都有命运。
有信仰的命运是高贵的。
姜尹对自己暗暗说。
一街之隔的王宫里还能听到依稀传来的沙哑的哭声,犹如裂帛。她们此刻一定神色凄惶吧,那些王僚的妃子,她们享受了十五年的快意,如今也只能在哭哭啼啼中中止自己的鲜活生命,据说皇后还身怀六甲,却也只能白绢悬梁,余下的拒死不从的妃子夫人们,她们被赶往某个囚室,室内堆满了干草,在她们凄厉的哭喊声中,火苗爬满了门窗,杂沓的声音潮水一样在宫内此起彼伏。完全可以想象,他们该死的死了,能活的,正跪等着新王的宽恕和接纳。
“你猜公子此刻在宫内作何?”姜尹问老仆妪。
“老仆不敢枉自揣度。”
“一定左拥右抱。”姜尹笑。
“地窖是个好东西,那些兵丁从地下冲出来,王僚的人还以为是天兵降临,恐怕吓破了胆吧!”
老仆妪垂手一旁,欲言又止。
“地窖既然是藏兵的,现在兵是不用再藏了,恰好做他们的收尸地!那些兵丁们,……哼!……。他们既然今日看到你如何杀掉王僚,明日也能学会如何杀掉你公子光。——可惜公子不是我。”姜尹喃喃自语。
“若是你,莫说那些兵将,恐怕手足妻妾都会惨死当下。”老仆妪嘴唇哆嗦着,说这话时,嗓音听上去异常悲怆。
“你当真这样想我?”姜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面这个垂垂老矣的仆妪。
“你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我前几日见到的一个人。”姜尹站起来。
老仆妪笑起来,“夫人惧怕了?”
“我怕什么?”
老仆妪站立在门前片刻,看着空中飞舞的雪花,蹙了蹙眉,似乎犹豫了些什么,然后一反身,仿佛拦着门的意思,但是却表现得格外沉静。
“夫人惧怕的恐怕是自己的心吧?不过,今日如若公子回府,还请夫人使沉浸在满足和幸福之际的公子多多留恋你几分。”
姜尹听得这话,分外刺耳,她说,“这样的话还轮不到你一个老奴来教我,你焉能知晓我的心意?公子他是左拥还是右抱,这档庸脂俗粉才会日思夜虑的事情,我姜尹又岂会去做?”
“那是,夫人所做之事,又是哪个后宫女人能比?”
姜尹不作声,她隐约地觉得有些事情在她的掌控之外发生了。
眼前这个老仆似乎非同寻常,她又一次想起前几日遇见的要离,她觉得他们之间好似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死了一个王僚,却也换不了民安国强,至少我们干人仍旧还是要世代为奴。”老仆妪说,“所以,国邦之事,向来无关我们贱民,谁当王,谁成相,尽管由他去吧,我们只想安慰地活命而已……。”
“等等,你是干人?”姜尹诧异道。
“我是莫人!”老仆妪说。
“干莫世代姻婚?”
“这你也知道?”
“知道,我主公就是干人,他一妻一妾,听说妻就是莫人,十分强悍。”
“是吗?我看未必。”
“我不曾见过,但完全可以想象。”
“不用想象,你现在就见识了,不过一个老妪而已。”
“你是?……。”
“对,我是莫鲤。——不必细问如何进的府内,一把鸣阔剑换府内一个仆役的差事岂不是很简单的事情。现在我一不计国仇,二不为家恨,我只是一个年迈的母亲,只为自己的儿子大鸾而来,——我要你救大鸾,就在今晚,别无机会了。”
“师兄弟一场,我亦想救,可是怎么救?哪里有机会救?再说这在公子府内,又如何进的去吴宫?”
“可以趁公子光夺位狂喜之际,用你媚惑之功,以手足之情,婉言打动他,恳请放过大鸾他们。”
“这谈何容易?我以六博棋试过公子光,他绝非对桃花坞之事一概不知。”
“你是说他早知晓桃花四子之事?”
“极有可能!”
“那……你也处于危险之际了!可见这公子光非同小可,他之前恐怕一直意欲借你们之手除掉王僚?”
“是的,在他请王赐我嫁给他时,想必已经知晓,笼我与府内,我猜测就是为了掌控,所以不得已……”
“所以不得已,你杀了干伯,以求献忠自保?”
“不,不是我杀的。——算了,是我杀的。”姜尹迟疑了一会儿,面含愠色,“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这些只能是我自己守护的秘密。可惜的是,公子光等不及,等不及我们下手,先行一步了!这样,我们这四个裸露在外的棋子,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你爱上他了?你对他还有幻想?你怎么可以这么想?男人,内心里充满了欲望的男人,是没有爱情的!你必须,——这个时候你必须得清醒!府内已经全部封锁了,公子光如若能趁着吴兵在楚作战的有利时机,在宫内顺利登基,那杀仇纳亲、除掉后顾之忧,是每个帝王必做之事,你们桃花四子恐怕无一能幸免。——不行!我们已经没有喘息机会了,今晚如若公子光回府,你务必使出浑身解数,让其不离你左右,我们从地窖入吴宫……”
“等等,——地窖?你说通过地窖,你可知道这地窖的石门,没有三五人之力,仅凭你我女流是根本打不开的?”
“地窖我早查看好了,公子光预谋篡位,修它藏兵之时,就预留了一条细密的暗道是直接通往吴宫的。至于打开石门,你放心好了,我这双手,可是出了名的力气,梅里城的人都知道我石手娘双手能扛鼎的。”
“是吗?”
姜尹走过去摸了摸她双手厚厚的皮肉,掐在掌心,纹丝不动,自己指甲却生生折断了。
“果真是她,桃花坞里听过。”姜尹心里暗自揣度。
此时的老仆妪却并不知晓姜尹在想些什么,她只是一味地焦急地说着自己日夜都在酝酿的这一场营救。
“趁内乱之际,救出大鸾芙好,罪责我来担待。你杀了我丈夫,又救了我儿子,两相清欠,我概不追究了。……你们在我女婿要离的掩护下,去个世外山林里好生逃命吧。”
“要离?是那个侏儒?”
“是的,他已经取得伍子胥的足够信赖,能有机会救你们出去。”
“那么说今日专诸刺杀王僚之事,也在这要离的猜测之下。”
“岂止此事?包括你方才所讲的公子光早已知晓桃花四子之事,且你因此杀了干伯取悦公子光以求自保,他全猜得无误分毫。所以以一把鸣阔剑献于伍子胥,这才有我可以安插在府内。”
“你这么信赖他?你就不怕依他是要你来监视我,而另有所图?”
“这些已经不是我考虑的,只要能救我儿子,何所在惜?
“而你救子心切,反过来将我一军?”
姜尹睁着奇怪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老仆妪,突然,她就笑了。
“呵呵,你这老狐狸,多日以来我早看你非同一般,果真今日交代了。”姜尹呼喝一声,很快过来了几个随从,“这老女人混进府内意图行刺公子,给我拿下。”
“夫人,您不能称呼公子,应是陛下才对!”
姜尹一愣,旋即明白了。
“对,此老妪混进宫内意图行刺陛下,给我拿下!”
几个人冲了上来,架起了这个因愤怒而僵硬了腿脚一般的可怜女人。
“姜尹,你这个毒妇,你这个叛徒,你还我的丈夫,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老仆妪被突如其来的陷阱打击到不能自已了,她表情痛苦而狰狞,两只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简直要把这四个高大的男人甩起来抡出去。
“再来人!”
“再骂就敲碎她的牙齿。”
被八个人捆绑住手脚的老仆妪艰难地仰起脸注视着美若春风却心如毒蝎的姜尹,眼睛中不见求饶,却藏满了绝望后的亢奋。
“我的儿啊!”她痛苦之极的高叫一声,激动地情绪使得她跺起了一个重脚,这个时候有人拿着重锤过来,一锤下去,她所剩无几的牙齿就全部“唰”地掉了下来,齐根,粘着牙龈上的血肉。
“请你们告诉大鸾,他的母亲爱他!”
她在一声梦呓一样的哀声中,倒了下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4、夜救(上)
当新皇登基的喧天鼓声从浑厚的宫墙内传出来时,一架车辇正从梅里城横冲直撞地往前奔去,城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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