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殉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殉葬- 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黢黢的山峦前,停下来,母亲在哭。

  “……孩子不小心被我杀死了,不过死了也好。瞧,你说过一次,我就记住了,知道‘耕织社’的头人是不允许有家的,……那天傍晚……我想一想……傍晚,宫里来人了,我不清楚是来领鹤的?还是头人来查看的?我只想着把他锁在望楼里,草堆是在望楼边上。等我想起孩子来,我才知道我太着急,让孩子就坐在草堆上,草堆底下是仓促放进去的剑,私铸的剑……等我抱起他时,……啊呀!”

  她似乎在对着一团土在诉说,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抽抽噎噎。

  远处是鹤舍,那些大鹤是听得见这些声音的,发着咯咯咯的叫声。尖厉的声音,让人害怕。

  大鸾尽管离得好远,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声唤,“母亲。”

  “……啊呀!……,血从草堆上一条条蛇一样钻出来!她的小手小腿啊!孩子颤颤著一抖一抖,我听一听她的肚子还有响,他平时爱哭闹,可那时他不哭了,很乖,闭着眼睛。我知道他死了,多年前,吴王来桃花坞杀人一样,很多人都是刀剑入了肚子,白花花的肠那样淌出来,……。你还记得吗?桃花坞桃树一夜之间都被这些尸肉血水浇得死了一片……。孩子死,不算一回事,你不要难受,只要你不难受,我就会一滴泪也不淌下。我一想到你的复国大志,我就不觉得后悔,孩子死了,但最少头人没有觉察,桃花坞保住了,你的命保住了,我似乎也就忘记了孩子。一晃冬天就来了,到冬天,以往那几个收养着要送进宫行事的孩子会怕冷,不出来练技,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孩子他生来不怕冷,可我一睁开眼睛,后院里那几个孩子齐刷刷站着,他们长了一岁了!……到那时候,我好像忽然才想起我们的孩子,我们还曾有过一个孩子!现在你也走了好多年了,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长,长得我没有任何盼望,我才想起,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我想他,我也想你啊……。”

  母亲似乎并没有听到大鸾的呼唤,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诉说着谜一样的往事,一声响雷从黑暗无际的天空炸开时,大鸾这才看见电闪雷鸣下的女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她的脸异常扭曲,泛着青绿色的光,眼睛似乎流不出眼泪了,一下接一下地眨着、挤弄着,喉咙里像扎了鱼刺一样,“咕噜”一下,再“咕噜”一下,伸着嶙峋的双手,比划着,像个抓不到孩子吃的老妖怪。

  她的确不是自己的母亲莫鲤,大鸾看准了,她是老嬷惠娘!

  雨点大起来,大鸾的双腿微微发软,有些动弹不得,也不知过了多少光景,他才心惊胆颤地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1、古怪的老嬷(下)
第二天,大鸾早起第一个就看见老嬷惠娘在洒扫*。

  “你很像我的母亲。”他对她说。

  雨停了,庭院的长廊上不时有雨水滴答滴答地掉下来,惠娘向大鸾轻轻施了施礼。

  “少主,我只是个仆人,哪敢和您的母亲相提并论?您若有需要,只管随时差遣就是了。”她依旧十分冰冷。

  这是大鸾第一次听见惠娘开口说话,声音很婉转,一字一顿,和她一团愁苦的面容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昨晚……我听到了一阵哭声,在望楼后的山坡上。”

  大鸾战战兢兢地说,似乎想要试探。

  惠娘不再言语,继续扫着庭院。

  “有人要杀我。半夜时分。”大鸾走进一步说。

  这时姜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大鸾跟前。

  “是吗?兴许是少主刚刚丧了母亲,心绪难宁的缘故。昨晚我可睡得大好,什么也没听见。”她说。

  大鸾并不理她,只管跟着惠娘。

  “只是不知道缘何,在我房间里踌躇半晌,动手时,却恨不下心,我甚至都听到了那把利剑出鞘的声音,可是,最终,那人还是走掉了。”

  惠娘似乎并不听他说些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门关闭着,大鸾叫了两声,不见答应。疑心她心虚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那背影,是个女人!”

  里面并无特别的动静,大鸾并不相信,惠娘就此歇下了,于是更加大声地叫。

  “我直接告诉你罢。那个女人怀里有把会鸣叫的剑,剑的鸣叫声,像秋后的虫鸣,这虫鸣声,前音细长,尾音如哨,带有阴气,一定出自数年阴土的棺椁之中。而且趁着闪电,我又看到那剑色黄白相杂,人云:黄为坚,白为牣,阴土埋葬锋芒未减寸毫,那么定是把罕世宝剑。”

  “看不出你还会相剑?”姜尹挑着眉毛。

  “你不是说桃花坞的人个个都有绝技吗?我自然也有。”大鸾抱着臂膀对着她。“不过桃花坞的人,个个都很奇怪。”他把眼尾扫向眼前闭起的门框,“桃花坞里出了这一把好剑,改日我一定要问问父亲,是否知道?”

  这个时候,透过门缝,大鸾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惠娘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txt小说上传分享

2、神奇的壁画(上)
“三年苦练,你已掌握了基本的相剑技能,明天该血祭了。与你耳后纹上青鸟,你可愿意?”

  “父亲,这是做什么?”

  “纹上青鸟纹,就是勇敢之化身了,干人要有干人的模样。”

  “那进宫岂不是不方便。”

  “你进宫只是做奴隶,检查得没这么细。

  “不是进宫做相剑师吗?”

  “那只是你进宫后的第一个目标。”

  “还有什么更大的目标吗?这已经是无比艰难的任务了。”

  “报仇。”

  “报什么仇?” 

  “与我是复国之仇,与你是杀母之仇。”

  “我的母亲死有因由,何仇之有?”

  “来桃花坞三年,你自当知道,桃花坞是什么地方?桃花坞的人是什么人?”

  “桃花坞的人是干国最后一支王室遗民,桃花坞是吴王最信任的卜人的养鹤地,也是耕织社的……”

  “知道就好。”

  干伯一挥手打断他。

  “你们不止是报仇,你们更应该去想着做一个国家义士。”象在一旁补充道。

  等干伯和大鸾进了望楼,他退了出来,在门外站岗。

  望楼是一座旧式的塔楼,有被焚烧过的痕迹,门窗都泛着焦黄,随处可见堆放的烧焦的断木瓦罐之类的东西,能插脚的地方,也就是盘旋在拐角的楼梯。踩在一节一节木制的楼梯板子上,咯吱作响,脚下略一使力,就感觉要被弹脆裂一般。四周空空洞洞,泛着凄凉。

  “你们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从踏进桃花坞的第一天起,你们就已经不是你们本身了,你们当中的一个,将是未来干国的少主。”

  就在这空洞和凄凉里,干伯对着大鸾,信誓旦旦。

  一连踩了几根断木,险些摔倒了,这让他心境不佳起来,叹了一口气。

  “芙好姜尹她们梅里城刚刚回来,斩获不多。唔,我是说,我们的钱币一年比一年吃紧,最近似乎又有走漏风声的嫌疑,宫里不时有人来到桃花坞打探情况,前天来了几个。我一看不是卜人的近侍,就知道可能出了什么状况,还好应付了过去,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事,但是今后就难说。”

  大鸾对此听不明白,到现在他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在他有限的思维里,他也仅仅是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只是为了继承某种命运,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大鸾突地问了自己一个很想问的问题。

  “我哭过吗?”

  “哭过,我看见的。”

  “什么时候?”

  “你独自一人捧着一个熏鱼头的时候。——那是我母亲最喜欢吃的。”

  太阳落下去,望楼里没有黄昏的过渡,已经瞬间黑暗下来,仿佛这黑暗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一样,在这黑暗中,干伯的影子被抹去了,可扫视在大鸾脸上的眼睛,是完全能感受得到的,像一只冰冷的蚕却吐着温暖的丝那样的。

  有人点了松油枝上来。后山一大片松柏,平日炒菜出了肉油外,惠娘还会令姜鱼去割开这些松树的皮,就有油滴滴下来。用它来炒菜,要趁热吃,不然油会很快凝固起来,贪吃的姜鱼每次都会吃得满嘴燎泡。大鸾对这个总是嘴上起泡的姑娘,一直心生好感。桃花坞里的人,向来不苟言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卸不掉的愁苦,只有她纯真的脸上挂满了活泛。

  上来的是姜尹,姜鱼的孪生妹妹。

  她把手里的松油枝熟练地插在靠窗的墙洞上,垂手等着干伯发话。

  “芙好和么欢两个又跑去哪里了?还不上来?”

  “就在后面。”

  正说着,他们嬉笑着上来了,么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坞主,他们到了。啊呀,坞主你看芙好,她脸上粘着鹤毛,他们两个今日定是又偷懒来着,少不了又玩鹤去了,哪里能这样?”

  姜尹撅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满,“我今日可是从早起习画到现在,一刻也不敢懈怠。”

  干伯一直背对着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来,却并未打理姜尹的话。

  “还差芙好,芙好在哪里?”

  “在这里。”

  这时楼梯口传来芙好怯怯的声音。

  干伯冲她皱皱眉。大鸾发现,干伯对芙好总爱皱眉,这皱眉里藏着一种难以名说的东西,仿佛那道浓厚的眉毛里,能飞出无数个小刀子要射杀她,但又有什么东西迫使他说服自己 忍住这刻骨般的厌烦,装作无动于衷。大鸾还注意到,无论干伯是欢喜还是愁苦,只要是芙好她的一个小举动不得意,都能引发他的这种皱眉。

  “时机不是很到位,但是我等不及你们长大了。”干伯松开了眉头,对着大家说话。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似乎连干伯自己也有稍许的紧张,他整整不太妥帖的衣服,犹豫了一番口,把眼睛转向姜尹。

  “揭开它!”他命令她。

  姜尹转过身去,一挥手,一点一点地揭开粘在墙上的草皮。

  “把松油举起来,往高里举。”干伯命令。

  几个人围了上去,他们把大鸾推在最前面,

  当看到眼前被一片红色覆盖时,大鸾的心脏开始猛烈地撞击起来。

  “这是什么?鲜血吗?”

  随着这一片红色的不断扩大,再扩大,执缰的、手持长矛的、庖厨炊作、粮仓、车辆、战鼓、旌旗、军队、民众、咆哮的战马、滚地的头颅、抛洒的热血、肆虐的乌云,它们像是从远古复活的神话人物一般,在斑驳的墙面上,星星点点地跳跃而出。

  大鸾似乎听见了,看见了,矛戈和钩刀在劈个不停,弩声呼喝,冲车野牛一样撞击城墙,浓烟,呼喊,呻吟,刺着青鸟纹的骑兵倒地,倒在血泊中,孩童门涌上来,用锋利的石块敲掉自己的门齿,血在飞,野猪的獠牙在他们沁血的嘴唇边上下飞舞……。 

  大鸾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骨髓一样,要不是窗外一只恶鸟不小心一头撞了进来,他自己都要忘记了是在看一幅丹青描绘在石墙上的壁画。

  “兵临城下,旌旗和战马绕城排作里外三层的一个大圆圈,城内的人们惊慌失措。奔跑和踩踏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妇女小孩被卷在其中,不知所措地抱头乱窜,不时有守城的官兵“咕咚”一声掉下来,有人吓晕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跑进了屋子。城外不时传来轰轰震响,有剑轧轧在叫,有矛戈和钩刀在劈个不停,有弩声呼喝,有冲车野牛一样撞击城墙。”

  姜尹用眼睛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像街头说书讲故事的老江湖那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扫视着众人,铿锵有力地给大家讲起了这幅画上的故事。

  大鸾的表情是一个孩子懵懂却好奇的神情,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则按着姜尹的讲解索骥着画面。

  “下来,下来呢?”他问。

  “浓烟和纷乱开始鼎沸,城墙上不断“咕咚咕咚”栽下来伤兵,没死的也断了条腿,低声痛苦地呻吟着,掏了墙根的泥土糊在伤口上,大声喊着,‘千年干国不能就此亡掉’。到处是呻吟声和惊惶的喊叫声,在大厦将倾的喧闹声中,一片马飞驰而来,身后整队骑兵,长戈高扬,每个骑兵的脸上都刺着三根青鸟纹,嘴角还淌着新鲜的血,像一群刚刚生吞活剥了野象的狼群,满目凶狠。他们敲掉自己的门齿,装上野猪獠牙,以示勇武之心,城门一开,便呼喝而出,眼前的人肉森林在他们长戈做成的铁镰挥舞之下,只见人头横飞,战马成群结队地栽倒,冲车倒地,白刃撞击到盔甲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