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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把恶魔最后弹的曲子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离开了城堡的废墟走入森林。马车和城堡一起消失了。她只有自己在森林里摸索着向那棵橡树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很久很久。当清晨来临的时候，她走到了橡树下面。
橡树下躺着一个年轻人。晨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少女认出了他就是自己死去的恋人。现在他的身体复原了。她抱起恋人的头颅。抚摸着他被露水浸湿的头发。
年轻人睁开了双眼，对她微微一笑。
少女本来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复活后的恋人也许会没有灵魂，失去所有的记忆，也失去对自己的爱，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她已经预备接受这一事实。但现在她却看见了他的微笑。
少女注视着恋人的眼睛。她在眼睛深处看见了另一个爱着她的灵魂。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亲吻了他的嘴唇。年轻人抬起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少女发现这只手的手背上有着一个奇怪的闪电状疤痕。
一个烙印一样的疤痕。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完了这篇关于音乐的童话。看完后按动桌边的按扭。红发女郎很快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就像瓶子里的精灵一样。
"；看完了？"；
"；看完了。"；
"；接下来，第二个愿望。"；女郎挺起胸直视我，"；请问需要什么？咖啡，茶，还是我？"；
我避开她咄咄的目光。
"；茶好了。"；
"；茶？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
女郎卸下微笑，收去咖啡杯和恶魔奏鸣曲的第一份资料走出房间，不久，端着一杯袋泡红茶回到房间。她把红茶和第二份资料放在书桌上，施然走出房间。
我开始阅读第二份资料。
第四乐章 雨季 第二节 Humanité·Avenir·Devenir 三
三
第二份资料名为《一九四三》，记述了在一九四三年一个法国少年与一名德国上尉之间发生的事，其内容与维多克二世告诉我的完全一致，连对话也如出一辙。只是结尾部分不同于维多克二世的叙述。
恶魔奏鸣曲之二（一九四三）
……
德国上尉用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了少年几秒钟，转过了身。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时间也到了。"；
少年发现自己的手上出现了一把匕首，就是刚才已经被埋在树林里的那把匕首。匕首上还粘有德国兵的血迹。德国兵已经被埋掉了。但匕首现在却出现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一时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德国上尉背对着少年，身体在急剧颤抖，好像听到了什么令人捧腹的笑话一样。上尉转过身子。他确实在大笑，他仰头大笑，发出不可遏止的狂笑声。他的咽喉暴露在少年的目光里，喉结上下滚动不止。
少年用力把匕首捅入了上尉的喉咙。上尉的脖子被切开了，切口从左耳根一直到右耳根，就像是一个狂笑的嘴巴。切口仿佛也在狂笑。
"；干得好！佛朗科斯！干得好！"；上尉大声狂笑，"；欢迎！欢迎光临地狱之路！"；
从上尉脖子的切口处喷溅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像一团团如同岩浆一样浓稠的火焰。火焰四处溅射。十字架、地板、天花板、墙壁、破损的窗户、浑浊的空气，凡是被飞溅的火焰碰到的东西，全部都燃烧了起来。火焰惟独放过了少年。少年身处一片火海里，惊恐地看着燃烧的场面，好一会才意识到了危险。他丢下匕首，逃了出去。
教堂在熊熊火焰中轰然倒塌了。
大火完全熄灭以后，少年拼命挖掘教堂的废墟。他想找到那只断手，他想拥有那块烙印，他想聆听恶魔的音乐。但什么都消失了。匕首也好，十字架也好，纳粹上尉也好，那只手背上有北欧文烙印的断手也好，都不存在了。留下来的惟有一片灰烬。
少年想到了莫扎特的唱片和死去的德国兵。他再度返回树林，新落下的雪花遮盖了一切痕迹，他再也找不到埋葬尸体的地方了。那个埋葬之地消失在了静谧的树林里，和其它所有的东西一样。它们全部都消失了。
读完恶魔奏鸣曲的第二份资料，我没有立即找红发女郎换下一份资料，而是合起资料思考了片刻。但思考没有得出什么具体结论。我又读了几遍结尾部分。这个结尾与维多克二世所说的故事略有出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知道的历史和历史的真相总是不尽相同。我们知道的历史仅仅是人们想让我们知道的历史。有的时候，现实是完全建立在虚构的真实上的，就如同人们对于昨天的回忆。
我按动按扭。红发女郎来到阅览室。
"；请注意，最后一份资料和最后一个愿望，"；她说，"；您需要什么，考虑好了吗？是咖啡，茶，还是我？"；
我低头考虑了一会，问："；有没有冰淇淋？"；
"；您说冰淇淋？"；
"；冰淇淋。"；我重复说，"；有吗？"；
"；当然有。您想要什么口味的？"；
"；巧克力的。"；
女郎有少许不愉快，但还是很快拿来了插樱桃，点缀着葡萄干和奶油核桃的巧克力冰淇淋。一同拿来的还有恶魔奏鸣曲的最后一份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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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乐章 雨季 第二节 Humanité·Avenir·Devenir 四
四
恶魔奏鸣曲之三（一九六八）
"；恶魔的音乐。"；金发少女小声说。
"；你说恶魔的音乐？"；被少女挽着手臂的黑发青年问少女。
他们走在塞纳河的岸边，河水和梧桐树一样散发着秋天的气息。巴黎的大学生们已经恢复了上课，工人的罢工也停止了。堤岸上散步的只有退休的老人和来巴黎旅行的游客。游客还是嬉皮士的打扮，录音机里大都放鲍勃·迪伦或者是甲壳虫的歌曲。
"；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人，都像是听了魔鬼的音乐一样疯狂。"；少女说。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自己的音乐，也许我们这个时代的音乐是比别的时代疯狂些。"；
"；为什么会这么疯狂呢？"；
"；这个我说不清楚。"；青年说。
他们在堤岸上找了个台阶坐下，看河中缓缓驶过的游船，阳光像雾气一样浮在河面上。
"；你知道我爱你。"；少女说。
"；我知道。"；青年说，"；我也爱你。"；
金发少女宽慰地笑了笑，把头靠在恋人的臂膀上。
"；我居然爱上了一个中国人，我的父母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他们还是没有消息吗？"；青年问。
少女摇了摇头。
"；已经两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管是电报还是写信都没有用。几天前我遇到一个流亡在巴黎的作家，他认得我的父母，可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被苏联人抓走了，也许被流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不知道。我说我想回布拉格找我的父母，他说最好不要回去，回去只有危险。但我担心他们。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的父母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用太担心。他们只是普通人。苏联人没有为难他们的必要。"；
"；他们在外交部工作。"；
"；那也只是普通的外交官员。"；青年说，"；不会真的有事的。"；
"；但愿你说的是对的。"；
少女沉默了一会，仰起面孔，脸上露出一点点微笑。
"；知道么，我很想和你一起回布拉格看看的。自从来巴黎学钢琴后，我已经有几年没回去了。"；
"；是吗？"；
"；我们可以一起去老城广场看钟楼里的自鸣钟报时，去剧院看好玩的木偶戏。巴黎有塞纳河，布拉格也有伏尔塔瓦河，而且和巴黎一样到处是露天咖啡馆，你一定会喜欢的。傍晚时，我们可以站在拜克山上，眺望整个布拉格。你会看到伏尔塔瓦河像银色的飘带，围绕着金光闪闪的城堡和教堂，那多漂亮！"；
"；我完全可以想到。"；
金发少女握起恋人的手。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才华，因为你的温柔。"；她说，"；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心里非常踏实，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你害怕什么呢？"；
"；我害怕许多东西。寂寞、死亡、疼痛、伤害，等等，等等。我不是个坚强的女孩。"；
"；不要紧的。我会保护你。"；青年轻轻搂住少女，"；我会尽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你。"；
"；比起死亡来，我最害怕的还是所爱的人离我而去。"；少女注视着自己的恋人，"；答应我，永远不要离我而去，好吗？我不愿意被孤单地抛弃在某个地方。"；
"；我不会抛弃你，永远不会。"；
"；也别离开我。"；
青年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会离开你很长时间。"；
少女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还是打算回国？"；
"；我也和家人失去了联系。"；青年劝解说，"；我在法国学音乐的时间太久了，连自己国家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清楚了。父亲曾托人带话给我，叫我不要回去，但我怎么能不回去看看呢？"；
"；也许回去会有危险的。"；
"；我的国家正在进行一次运动。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里应该还存在起码的是非善恶吧？一个社会再怎么变革，是非善恶是不会变的。父亲没有做过坏事，我也没有。会有什么危险呢？"；
"；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你回去后，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
"；我不会回去多久，很快就会回巴黎的。"；
"；如果你不能回来怎么办？"；
"；我既然答应要保护你，就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我一定回来的，一定会的。"；
"；我当然相信你。"；少女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觉得害怕。我害怕你离开我，害怕你受到伤害。我甚至觉得自己不久后会死掉的。"；
"；为什么呢？"；
"；我会被人杀死，在失去你保护的时候。"；
"；别这样想。"；青年说，"；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你这样漂亮，谁也不愿意伤害你。"；
"；只是有时候这么觉得，"；少女柔声说，"；晚上做梦的时候。最近老是做噩梦。"；
两个人依偎着坐在一起，任由时间随河水静静流向远方。右岸的咖啡座飘来阵阵音乐声。
"；是你喜欢的巴赫。"；少女说。
"；我喜欢的巴赫。"；
"；就是这双手弹奏出动听的音乐来的。"；
少女握着恋人的右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书写着奇怪的符号。
"；你在写什么？"；他问。
"；北欧文。"；她说，"；西格尔。以前在哪里看来的。西格尔这个字母代表着生命的意思。"；
"；生命？"；
"；我爱你，我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你。"；她轻轻说，"；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
"；我会的。"；青年认真地说。
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嘴唇吻在恋人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祝福。你永远不要背叛我，抛弃我，伤害我。"；她低声说，"；否则的话，这个祝福就会变成诅咒的。"；
"；会怎么样呢？"；
少女凝视了一会儿青年的眼睛。
"；你将会带着耻辱的烙印度过余生。这就是我的诅咒。"；
青年微微笑了。
"；如果我背叛了你，伤害了你，我情愿带着这烙印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