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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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媚术:中国历史上的身体政治学-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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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万喜良和孟姜女(1)
鲁迅是一切塔式、墙式地上建筑的仇恨者;如同欣幸于雷峰塔的倒掉一样,鲁迅于1925年间切齿地说:“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八十年过去了,如今它仍然稳稳地矗立在北中国的苍茫暮色之中,龙脊龙脉,添砖加瓦,为GDP贡献百分点,为意淫者贡献“太空可见”的神话。
  在一片“伟大”的赞誉声中,诅咒者的声音总是显得那么单薄,寂寥。两千多年前,第一位诅咒者现身了,她就是孟姜女。孟姜女哭倒了长城,从而使这一传奇成为中国史上最经典的传说之一。但是,传统语意中长城的功用乃在于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袭,此一定位部分抵消了孟姜女对长城修建过程中劳民伤财的指控,国家安全上升为主流意识形态。
  据顾颉刚考证,孟姜女故事的原型出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攻伐莒国,大将杞梁被莒国俘获,“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杞梁又名杞殖。杞梁之妻义正词严地谴责齐侯在城外吊唁杞梁,不合礼节。汉代刘向编著的《列女传》增添了“哭城”的情节:“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而她亦“赴淄水而死”。
  杞梁,就是后世“孟姜女哭长城”传说中孟姜女丈夫万喜良的姓名来源;而孟姜女,在任何一部史籍中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只出现在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之中。而且显然,孟姜女故事经过了一代一代的演化,才定型为今天耳熟能详的面貌。
  民间传说为什么单单把孟姜女故事放置在秦始皇时期?权威的说法是民众无法忍受秦始皇为修建长城横征暴敛,遂虚构了一个丈夫被征为民工的民女,又把杞梁之妻哭城的情节移植过来,作为对秦始皇的血泪控诉。而在我看来,此说大为可疑,内中牵扯到一个十分重大的命题—长城的修建及其功能。
  《史记·匈奴列传》载:“因边山险巉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长城并非秦始皇始建,而是统一六国后,把秦、赵、燕三国的长城连接了起来—是谓“可缮者治之”。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这是一句极其重要的记载。前此一年,即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又使蒙恬渡河……筑亭障以逐戎人。”蒙恬出兵的范围早已远远超出了长城,一直到达了阴山,而且设置了三十四个县,迁徙罪人驻守。在如此富有成效的占据之下,匈奴不堪压力,远远避让到了北边的蒙古高原。终秦一朝,匈奴始终被压缩在上述地域。而后一年,即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却又筑长城。值得注意的是,筑长城的主力军是“治狱吏不直者”—不公正的治狱的官吏们,而并非通常以为的从民间强行征召的民工!
  如此,则孟姜女的身份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孟姜女不可能是民女。
  别小看了“孟姜女”这三个字,这是一个信息含量非常丰富的名字。孟姜女并非姓孟,而是姓姜。孟者,长也,孟仲叔季排行中的老大;姜者,齐也,齐国的国姓,也是孟姜女的姓。孟姜女即齐国的长女之意。什么叫“齐国的长女”?如同皇帝称为“天子”,继承皇位的必是长子;长子的大女儿才能称为一国的长女,一国的长女非公主莫属,只有公主才能称为长女。孟姜女毫无疑问是亡国前齐国的公主。在漫长的故事流变过程中,公主的名字已经漫漶不清,怀念她的民间就用“孟姜女”这个高度凝练的名字指代公主。
  秦始皇灭六国,虽然被后世的历史学家们赞誉为统一的不世之功,但六国之人却和他们的感受不同,他们身怀着亡国—也许还有亡家,亡命—之痛。荆轲的朋友高渐离拼死也要击杀秦始皇,使秦始皇胆战心惊地“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即使在统治稳固的二十九年(前218年),还有张良在博浪沙椎击秦始皇,致使“天下大索十日”。可见,六国之人时刻没有忘记家国之恨。
  

【诅咒】万喜良和孟姜女(2)
在这样伴随秦始皇一生的险恶情势下,这位鸡胸蜂准(马鞍鼻)的阴挚帝王,不得不颁布了严苛的秦律,大兴牢狱。《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于是急法,久者不赦。”—法令严苛,犯了法久久不能得到宽赦。终秦一朝,人口不过两千至三千万人(葛剑雄),仅仅修建阿房宫和骊山的受过宫刑和徒刑的罪人就多达七十余万之众!
  犯人多,治狱的官吏们就多。而狱吏必须是具有一定经验和知识水平的管理者,否则,连秦律都理解不了,还怎么治狱。现成的人才是招募六国原有的治狱者,给他们在新帝国里一个出路。孟姜女的丈夫,齐国的驸马,应当就是其中的一员。
  虽然有了出路,这些六国的精英们在侥幸之余,家国之恨依然无法尽数消除。决狱、治狱的过程中,对六国之人稍怀同情之心就是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了。因此而被秦始皇称为“治狱吏不直者”。我估计,秦朝的监狱里大概不止一次发生过有一定规模的政治抗议事件,或者此起彼伏,令秦始皇下决心根治。这就是《史记》中频频出现的迁徙和苦役的原因。动辄数万人或数十万人的迁徙,让罪人们去边远的地方填充新的郡县,直接面对凶猛的胡人或土著;对付“治狱吏不直者”,发配他们去筑长城和南越地,在日复一日望不见尽头的苦役中,消耗掉他们政治抗议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漫长的北部边地,这个被称为“长城”的怪物,成了他们新的辽阔的监狱。
  还不仅止于此,还不仅仅是把异端同他们的家人,同他们的故国隔离开来,所谓孟姜女寻夫式的“亲人离散”的长城悲剧远远没有说出本质。
  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地理学家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在《中国的边疆》一书中有过一个有趣的论断:“中国从有利于建立中国社会的精耕农业的环境中,逐出了一些原来与汉族祖先同族的‘落后’部落,促成了草原社会的建立。”拉铁摩尔多次强调,在农业社会与草原社会的关系史中,主要是农业社会限定了草原社会,而不是草原社会“扰乱”了农业社会(转引自唐晓峰《长城内外是故乡》,《读书》1998年4期)。—因此,秦始皇长城的修建,人为地限定了,或者说加速了长城内外政治、文化、经济的分割状态。阿根廷小说家博尔赫斯以其天才的直觉发现了这一秘密:“目前和今后在我无缘见到的土地上投下影子的长城,是一位命令世上最谦恭的民族焚毁它过去历史的凯撒的影子。”(博尔赫斯《长城和书》)
  —如同分割东西德的柏林墙,长城是中国境内分割历史和传统,分割异端和民众,分割两种社会形态的中国的柏林墙!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于一夜之间倒塌了。而孟姜女的眼泪,穿越两千年的漫漫铁幕,还在哀哀地哭着。传说中被她哭倒的那段长城,又不动声色地砌起来了,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一样。因此,与其骄傲地说孟姜女事件是“一场伟大的‘性别—政治’战争,而且是女性一方为数不多的胜利中最辉煌的一次”(张闳《孟姜女:水与土的战争》,2004年2月12日《南方周末》),毋宁说从此开启了更其严酷,更其没有漏洞的修补成例。
  逝者如斯夫,两千年如一日。
  

【疑情】项羽和虞姬(1)
《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霸王别姬”故事仅有寥寥数笔:
  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有美人名虞”,但是并没有以后世流传的“虞姬”其名称呼;直到唐《括地志》等书才出现“虞姬”其名。当然,“姬”只是代称,并非虞姬的本名。虞姬其人有姓无名,名早已漶灭在历史断裂的黑洞里了,五代时期的词牌名则干脆以“虞美人”呼之。
  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中说:“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中《楚汉春秋》一书乃汉初陆贾所著,至南宋时亡佚。毫无疑问,司马迁著《史记》时参考过《楚汉春秋》一书:“盖司马迁撰《史记》据《楚汉春秋》,故其言秦、汉事尤详。”(王利器)
  可是,《楚汉春秋》中记载的“美人和之”的和歌,注重细节兼好奇的司马迁却没有录入《史记》。唐张守节《史记正义》从《楚汉春秋》中引录了这首和歌:
  歌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直以来,就有人怀疑这首和歌是后世的伪作,理由是秦汉没有如此成熟的五言诗。但是,《汉书·外戚传》记录的戚夫人哀歌却已是相当成熟的五言诗:“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郦道元《水经注·河水》记录的秦时民谣也已是相当成熟的五言诗:“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餔。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因此,《楚汉春秋》所录的这首和歌并非伪作,应无问题。
  《楚汉春秋》和《史记·项羽本纪》是“霸王别姬”故事的最早记载。二书都没有涉及虞姬的结局。以常情度之,虞姬不可能活下来,否则就不会有民间口耳相传的虞姬自刎情事,就不会至唐时尚有“项羽美人冢”的地望方位。垓下一战,四面楚歌声中,饮剑楚帐只能是虞姬惟一的结局。
  通说以为:“霸王别姬”故事,反映的是虞姬和项羽感天动地的爱情;楚霸王英雄末路,虞姬自刎殉情。这悲情一瞬,已定格在中国文学的字里行间,定格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成为中国古典爱情中最经典,最荡气回肠的灿烂传奇。
  对历史事件的追根溯源,揭破真相,只能依赖于对原始文本的读解。仔细玩味虞姬的和歌,我从中发现了这个爱情故事的疑点。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头两句是客观纪实,同时也是虞姬即将抒发感慨的情境铺排。虞姬对形势的判断和项羽的疑惑是一致的—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虞姬对形势的判断居然直接导致了对项羽精神状态直至未来命运的否定!大王您继续战斗的意气已经到头了,我也不愿苟活了。虞姬凭什么判断出“大王意气尽”了?仅仅凭项羽闻楚歌而“夜起,饮帐中”吗?如果这是激将之辞,以自己不愿苟活激励项羽继续战斗,那么项羽和诸将的反应就不应该是“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而应该是怒发冲冠,决一死战。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话语的煽动力和传染性,虞姬精心设计的“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这一情境铺排所产生的奇妙效果—它真的让项羽和诸将失去了决战的意气!
  虞姬的态度是非常奇怪的。作为项羽最宠爱的女人,当项羽遭逢末路,但尚未完全失败的时刻,她应该挺身而出,激励项羽,而不是附和项羽“时不利”的借口,诱惑项羽在恶劣的形势面前低头。毕竟项羽才三十余岁。她深知项羽一生百战,出生入死,也曾有过“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从而击败秦军,起死回生的经典战例,也曾有过以三万人杀汉卒十余万人,逼迫刘邦数十骑逃跑的经典战例;可是此时,虞姬非但不用以前的类似处境鼓励项羽,恰恰相反,反而哀叹“大王意气尽”!此刻项羽身边尚有八百余骑,俱是精兵良将,无不以一当十,即使打不过刘邦,起码可以保护项羽全身而退,以图东山再起。事态的发展也验证了这一点。项羽突围而出,到了乌江边:
  

【疑情】项羽和虞姬(2)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櫍较钔踉唬骸敖湫。胤角Ю铮谑蛉耍嘧阃跻病T复笸跫倍伞=穸莱加写壕粒抟远伞!�
  可见项羽不是没有渡江生息的机会,只是项羽固执地认为“天之亡我”,不愿渡河,“乃自刎而死”。虞姬为什么不等所有的机会都用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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