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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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容-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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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妈当真是个厉害的角色,老夫人听了她的话,神色果然缓和了良多。她这才记起我,微笑道:“礼仪继续吧。九容,难为你了。”
  我低下头,淡淡地说道:“九容不敢。”然后接了茶杯,奉到三少奶奶岑溪弦面前。
  岑溪弦笑靥如花,双手去接茶杯,边接边笑着说:“这可是折杀我了。新嫂嫂,快请起罢。”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指尖刚触到茶杯,立刻地把茶杯一推。茶杯自我手中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溅落满地,弄了我满身都是。
  岑溪弦忙说道:“九容嫂嫂并非是有意打落茶杯,想是今个儿折腾了这大半天,也极倦了。”
  她边上盛装而坐的一个女子却小声嘀咕道:“果然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竟连个茶杯也端不稳,落杯既是落悲,这满屋子的喜气,竟全被冲走了。”
  “溪苑,新嫂嫂是无心之失,你怎可以乱说话?”岑溪弦责备道。
  也是后来,我方知道,那个被岑溪弦称为溪苑的女子,原是她的胞妹岑溪苑。她嫁给了山东织造司的公子方舒寒,今个儿是特意来观礼的。
  我心里自然明白,茶杯是被岑溪弦扫落的,然而当时谁会注意到呢?整件事情,摆明了是她串通胞妹来陷害我。我便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还会落下个搬弄是非、诬陷她人的恶名。她的手段果然比梅娆非厉害地多。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静地人心里发慌。岑溪苑的话,想来是每个人都听到了的。沈老夫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岑溪苑是客,自然不能苛责,而且,她也并非始作俑者。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打翻茶杯、冲走喜气的我的身上。有些人脸上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却苦于无计可施,像柳雨湘;而更多的人,则是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

  第四回:往梦似曾见

  这种时刻,我纵是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说的。我若是说了什么,就显得自个儿不但知错不改,还满口切词,没有规矩了。我匍匐在地上,低声说道:“九容不懂事,摔碎茶杯,请老夫人训诫。”
  未待老夫人说话,已有个清脆明朗地声音说道:“九容嫂嫂何罪之有呢?大哥哥的喜事,姨妈也不等我,总算好歹教我赶上了。”随着声音,一个人影闪到我的面前。
  大堂里静的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地真切,这个女子却如此肆意,我忍不住抬头偷偷看去。此时,那个女子也正睁大水汪汪的大眼晴看着我。她莫约有十六七岁,是个样貌寻常的女子,唯有一双眸子,灵澈清雅,横波盈盈,煞是好看。
  她端详了我半晌,拍手笑道:“好个标志得体,灵气逼人的嫂子!姨妈,你和大哥哥都有福了!”
  大夫人的面色缓和了好些。岑溪苑却说不依不饶地道:“一进门就先落杯(落悲),也不见得是什么福气。冰儿妹妹别是看走了眼吧。”
  “溪苑姐姐你这就不懂了。你不曾四处走动,是不知道这个的。”那被唤作“冰儿”的女孩子语笑嫣然道:“我跟爹爹出去办事采购,常常见到有些人家举行婚礼。越是大富大贵之家,每回都必须摔杯子。这个有一种说法,叫做‘落地开花,碎碎平安(岁岁平安)’。难为新嫂嫂这么伶俐的一个可人儿,竟然不惜被人冤枉,也要摔碎杯子来祈求我们沈家岁岁平安,大哥哥早日康复,姨妈早日有白白胖胖的孙子抱。”
  沈老夫人听完,面上露出笑容来,缓缓道:“难为九容这孩子这般有心。你若是这么想的,说出来就是了。我虽年纪大了,却不是听信谣言的人,自是不会难为你。好孩子,快些起来,让湘儿带你去房里见见你那相公,就去安歇吧。今个儿这一日,你也累了。”
  我磕了一个头,恭谨地说道:“谢谢老夫人垂怜,九容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不敢居功。”然后就请安退到柳雨湘的身边。按照规矩,我是应该重新跪下敬茶,然后等岑溪弦送我一样礼物,结束礼数的。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懒得理会她了。
  岑家姐妹此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岑溪弦犹自讪讪,保持着虚假的微笑。岑溪苑却没有那样好的风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可笑。
  冰儿笑道:“姨妈,爹爹还要跟你商谈我们这次采办原料的事情,我却是想见见大哥哥了。你就准了我的假,行么?我从灵隐寺求了一个平安符,迫不及待要送给大哥哥呢。”
  看得出来,沈老夫人是十分喜欢和倚重这个外甥女的。她和蔼地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心里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么?早去早回,别吵了洪儿休息。晚饭后来姨妈这边,帮着我理一理最近的账目。你走了这半个多月,我这把老骨头可是累坏啦。”
  我从来没有想到,沈老夫人还有这么慈祥的一面,心里暗暗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冰儿答应了一声,已经一手拉着我,一手扯着柳雨湘走出大堂了。
  我们三人结伴,徐徐而行。夕阳已经落下,院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如梦如幻一般。黄黄绿绿的花草,在灯笼的映照下,绚烂多彩,丝毫未减容姿。
  柳雨湘有些歉疚地说道:“刚才的事情,没有帮上九容妹妹,实在是做姐姐的不是。”
  我淡淡地笑了笑。冰儿已抢着说道:“雨湘嫂嫂,这事儿你就是想帮,也帮不上的,说多了反而是落人口实。整件事摆明了就是那姓岑的姐妹俩唯恐天下不乱,想吓唬吓唬新嫂嫂罢了。你若说情,反而惹姨妈疑心,那就得不偿失。对啦,今个儿那最爱闹事的‘没事生非’怎么不在?”
  听了冰儿的话,柳雨湘掩口而笑,我也知道冰儿口中的“没事生非”指的是梅娆非了。
  待柳雨湘慢慢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冰儿拍手笑道:“果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雨湘嫂嫂,我不在的时候,她们没有联合那个菊妈来欺负你吧?”
  柳雨湘闻言一愣,忙摇了摇头,我却分明地看清楚了她面上一闪而逝的委屈。
  冰儿自然也看到了。她攥起拳头,说道:“不怕!以后有了九容嫂嫂和你作伴,再加上我,就不怕她们人多势众了。”冰儿一席话,说得我们三个一齐笑了起来。
  冰儿这才望着我,笑道:“九容嫂嫂,我叫曲冰芮,老夫人是我的姨妈。”
  柳雨湘笑道:“冰儿妹妹很能干的。沈家若不是有冰儿和陈叔,就不会有今日这般兴旺的光景。”
  冰儿做个鬼脸,笑道:“雨湘嫂嫂,我才多大呢?你把我说成神仙一般。九容嫂嫂,你是不是在疑心为何我叫曲冰芮,而我爹爹姓陈?”
  别人的事,我是不想管的。然而这个冰儿,却不是别的人。自从坐上沈家的花轿到现在,菊妈的嚣张圆滑,柳雨湘的善良软弱,老夫人的精明狠毒,梅娆非的无理取闹和岑溪弦的心机深沉,都在我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我本无意卷入这样一个漩涡中来,却不幸深深卷入。这么些人中,唯独有冰儿,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她的机智聪慧,直率能干,都让我深深的赞叹。我冷九容,原是冷淡漠然的人,除了爹爹和邢枫哥,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单是如今,这个恍然如明珠出尘一般与众不同的冰儿,就这样走进我淡漠的心中。
  我淡淡一笑道:“我自然想知道,只是不知道妹妹肯不肯说。”
  冰儿爽朗地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是江苏徐州人,十一岁那年,家乡闹了一场瘟疫。爹妈都在瘟疫中死去,是陈爹爹带着我,不远千里来投奔姨妈。陈爹爹原是我家的管家,自从那次后,为了感谢他的活命之恩,我便视他为生父。不知九容嫂嫂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的心中,骤然浮现出爹的影子。这次我嫁入沈家为妾,他从沈家领的银子,也够花好一阵子的了。想到这,我微笑道:“我的家中,只有一个父亲。我自然是不及冰儿妹妹命好,既有爹爹陪伴,又有沈老夫人的疼爱。”
  冰儿一瞬间有些失神起来。她的脸色,在摇曳不定的灯笼的火光下,显得十分苍白。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姨妈对我好,也是这两年的事情。五年前,爹爹带着我躲避瘟疫,来到这千里之外的潍县投奔姨妈。经过安丘的时候,爹爹为了救我,不慎摔下山崖断了腿。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到潍县。姨妈却生怕爹爹和我也感染瘟疫,硬是不肯允许我们踏入沈家的大门,只让菊妈丢了几十两银子给我们,就任凭我们自生自灭。那时候,三位表哥都已娶亲。爹爹带我来到沈家门前的时候,那个‘没事生非’对我们大肆凌辱,以之为乐,岑溪弦也跟着冷嘲热讽。还是多亏大哥哥,可怜我和爹爹的处境,在城中文宣街帮我们找了一栋房子,我和爹爹才得以安顿下来。他又为爹爹延请名医,总算将爹爹一条腿保住。之后,大哥哥每个月都会来文宣街探望我们,给我们送银子。直到四年前,他病倒时,还不忘叮嘱雨湘嫂嫂每月来探望我们。”
  冰儿提起旧事,黯然神伤。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她一时沉浸在回忆中,十分唏嘘。
  她又缓缓说道:“直到两年前,偶然的机缘,爹爹进入到沈家的酒坊做事,我也跟着一起来打杂。后来姨妈见到爹爹做事十分稳妥牢靠,我到底又是她的亲外甥女,她对我心中有愧,这才让我和爹爹回到沈家居住。爹爹管理事务十分有经验,我也总算不笨,酒坊越来越离不开我们。姨妈也越来越倚重我们,自然也对我好了起来。”
  冰儿说完,叹了口气,笑笑:“随着年龄大些,我也算是想通了。世情薄如纸,人情轻似纱。这世间大约总是如此吧。”
  夜色越发的晦暗了。这一路竟然走了好久。笼着薄纱的灯笼,在夜幕中散发出熠熠的光辉。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遗忘却欲盖弥彰。看似英豪大量、豁然大度的冰儿,心中竟然也有着这么重的悲伤。
  这时,孤寂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大雁凄厉的哀鸣。这般清冷的夜,除了离群的孤雁,谁还会发出如此萧然的哀鸣呢?

  第五回:人心不如水

  沈洪的卧室,终于到了。推开房门的那一刹,冰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房中一灯如豆,床上摞着厚厚的锦被。被子的下面,有个干瘦的脑袋露了出来,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横在外面。锦被下的身躯,恍若少年般瘦小。毋庸置疑,这就是沈洪了。灯光熹微,我看到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就如隔夜的豆腐皮一般。两只眼睛,则深深的陷了下去。发丝蓬乱,嘴唇发白。看上去,形如鬼魅。
  柳雨湘一声不吭的走上前去,给沈洪把胳膊轻轻移到锦被中。
  冰儿叫过后,自觉失态。她哽咽道:“雨湘嫂嫂,才十几日不见,大哥哥……大哥哥怎么竟然病成了这般模样?”
  柳雨湘的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半日,才低低道:“这也许是个人的命吧。只是苦了九容妹子来陪我一起守活寡。”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错,一切都是命。大红的喜字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凄冷荒凉。这,就是我冷九容的命。
  沈洪的神智很混乱,除了柳雨湘,识不得别的任何人。冰儿伤感了一阵,就拉着我的手,告辞出来了。
  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我见到冰儿一扫爽朗伶俐,眼睛通红通红的。她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道:“才多少日子,大哥哥怎么忽然变成这般样子呢?大哥哥这般好的人,老天爷为何还要和他过不去……〃
  我原是不想过问沈家的家事,原想平静淡漠的过这么一生。但是见到冰儿神色怔怔,满脸痛苦之色,终于忍不住说道:“恐非天命,乃是人事。”
  听了我的话,冰儿的肩头陡地一动。她用异常惊诧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冰儿握着我的手,说道:“九容嫂嫂,我一见到你就喜欢的紧,果然不曾看错。以你的意思,若是大哥哥的病真是人事,你觉着谁的嫌疑最大?”
  说出“人事”的话,我已自悔失言。冰儿这么问,我自是什么都不肯说的。我微笑道:“我是乱说的,冰儿妹妹莫要当真。现在天色不早了,冰儿妹妹长途跋涉回来,鞍马劳顿,也该好好歇息。我也回房了。”
  我拖曳着水裙,慢慢消失在灯笼的火光中。虽然不曾回头,我也能感觉到冰儿的失望之情。这件事,倒不是我不肯说,只是我确实不知道;我便是有疑心的对象,也不能够说出来。在老夫人的眼皮底下,若是有人连沈洪都敢加害,他(她)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敢加害冰儿的。我不说,也是不想让冰儿掺和到这件事中来,免得遭遇不测。
  我的卧房,就在柳雨湘的卧房的左边,从柳雨湘的卧房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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