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掌柜解释着:“腊月里成亲的话,这么厚的礼服还是要的。”
唐糖拨一拨那冠上缀的繁饰,又是落泪,又是皱眉,撅嘴不屑道:“珠光宝气的,真想不到这人土成了这样。”
朱掌柜拨开那遍布的钗钿,指点她看:“唐姑娘仔细看这都是些什么?”
唐糖依言去看,那钗头上坠的居然不是寻常的鸟凤,却是一枚枚仅拇指大小玉雕金缕的小锁具。元宝锁、鱼形锁、如意锁、七巧锁、竹节锁、半月锁、三星锁……连六方、八方直至二十四方的孔明锁统统一应俱全,一一安在那些钗针之上,方才作成这别致的新娘冠戴。
“三爷说,你不喜欢那许多缀饰,故而待你们成了婚,可以将这些小东西一样一样拆下来,好教你作个玩物。”
“这些全都是真锁?”唐糖近瞅几枚,大吃一惊:“还真的是!这得请多少工匠,搜罗多少日子……”
“知道他的用心了?”
唐糖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一味嘴硬着:“花丛高手多半都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是没遇过花丛高手,先夫未曾娶我的时候,尚在西京城混迹,算是城中出了名的老浪子,就这么臭名昭著的一号花花公子,那时候私底下唤他作‘相公’的闺秀,少说就有十二个,其中有五个彼此之间还是认得的,几个人暗地较着劲,明面上是一团和气。”
“您……”
“我如何嫁了这么一号老混账对不对?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一股不服输的横劲,想着要是杨铁城这样的男人我都能征服到手,这世上还有什么难事趟过不去的?”
“先掌柜叫杨铁城?机巧鬼才杨铁城大师?”
“唐姑娘胡乱恭维人,我那死鬼也可称作为才么?”
唐糖跳起来重新扑通跪了一遍:“师母请受小徒儿一拜。”
这回换了朱掌柜不解,唐糖这才说出她小时候开始不过就是贪玩,杨铁城年轻时编撰过一册《天心图谱》,里头绘了一百零八种锁的构造,实为她打开了一扇奇异之门,乃是她自修这门手艺的真正启蒙。
唐糖登时亲热得像见了家人一般:“师母,我们得早早出去再叙这个旧,除却从方才的入口出去,可还有别的法子?”
朱掌柜摇头:“没有了,除非冒险打开它。那人极尽凶残,说不好就守在入口,这个险不值得冒。阿禄若是方才逃生顺利,现在必已快船前往遂州唤帮手去了,我们再等等看。”
唐糖知道这位朱掌柜于江湖中必有些一呼百应的本事,手头能人想来也不少,可算一算时日,不禁又绝望起来:“阿禄此去,天黑之前都不一定回得来,我算着纪陶约莫下午就会到鹿洲,他寻我不见,若再遭遇上他二哥,真不知会发生什么?那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说不定会用纪陶的命要挟于我……”
朱掌柜劝慰:“我不信他会威胁到三爷,且不说他重伤根本不是三爷对手,唐姑娘信不信我识人很准?方才他来取钥匙的时候,手分明僵硬得都快抽筋,绝对是那种道貌岸然,一逗脸就会红的愣子。真不知此人心里住着个什么魔,又遇上了什么难处,才会发狠成这个样子。”
唐糖才不放心那个疯子:“师母大人大量,我确不敢拿三哥冒一丝一毫的险。我应该趁那人伤重早早出去,给他时间医好了他的伤,我就被动了。您躲在此处别动,我来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唐糖想起来:“我还曾拜读过杨先生写的《天心续谱》,那一册就是专讲暗室构造的。杨先生讲述的生门与死门的关系,讲得深入浅出,无比精彩,让我受益至今。这间暗室若是杨先生所建,那绝不会只有方才进来时这一处入口,他必定设了另一条逃生之道,师母且想想,他可曾对您讲起过?”
“也许说起过,但从前他在的时候,大多时候我总觉得听也听不懂,便压根不生了耳朵去听。”
唐糖绕着屋子琢磨半天,眼睛定在方才放置木匣的石门之后。
**
石门内部的储物空间也不过就三四个木匣那么大,用的是同外头一样的普通石砖,看不出同别处有任何异样。
唐糖用手摸了一圈,大部分的石砖摸起来干燥冰凉,而内壁右侧的石砖,却偏偏比别处的潮湿一些。她用手指叩击了一圈,更发现那处的敲击声也与别处不同,别处闷而无声,这个地方却有“铿铿”的空洞声。
唐糖贴耳去听,空洞之余,更像是老远处还有隐隐水声传来。
她让朱掌柜在窖中找到一柄薄刃短刀,塞入砖缝之中,借摩擦之力奋力向外拉了一拉,那几块砖果然是特制的空心活砖,双手发力,空砖便抽出了一半。
不过这毕竟是一桩体力活,唐糖干力气活到底差点,磨得双手起泡,方才抽出来三块砖头。
她往三块砖的空隙里喊了声,回声不长不短。
幸而前两块是最难的,唐糖知道磨破指头的苦处,坚辞不肯朱掌柜帮忙,后七块砖半抽半搬,总算将那个可过身子的窄道腾了出来。她又往那洞中喊了一声,暗道的外头水声潺潺,拍打在暗道壁上,唐糖知道这暗道必是修在水里头的,暗道想来会很长,兼有转角。
唐糖不由分说先抢了进去,闷声嘱咐身后:“此处空气甚是不好,若暗道可通,我回头来接您不迟。一切以我喊话为准,师母千万不要贸然跟来。”
“好。”
因为是独自匍匐前行,那暗道变得格外漫长,唐糖此刻前行得十分艰难,她简直有个错觉,觉得这就是修往河流深处的一条死亡之道。
她转了三处拐角,外头的水声变得愈来愈疾,愈来愈响,唐糖判断此处当离暗道的末端很近了,向前匍匐的动作亦加快起来。
水声最响的地方,暗道也到了尽头,唐糖敲一敲四周的壁垒,脑袋上方那一块的敲击声是金属的。
她抬头贴耳,又去敲了一敲,上方应该是一扇铁门。门外头没有水的声音,但四壁仍传来水声阵阵,难道这暗道不是直接通在的河里,而是通去了一艘船上?
唐糖不敢莽动,想要往后喊话嘱咐朱掌柜不要心急,可惜来路长得无可计量,守在暗道入口的人哪里能听得见。
然而门外无声无息,安静得出奇。
经了一夜惊惶,唐糖早是心力交瘁,暗道中的空气又过于稀薄,她再没有办法继续支撑,决定搏上一搏。
她轻拉开门闸,将那块铁门推去一边,黯淡的天光瞬间映进了暗道。
天就快亮了,天亮之后更不好掩庇,唐糖侧着脑袋倾听了一会儿,这的确像是一艘船屋,屋子里有气闷而潮湿的霉味,却无一点声息。
她打算攀上去探了虚实再回身去接朱掌柜,刚将身子往上一耸……
唐糖赫然发现她双手先扑到的居然是一双黑靴子,大小样子皆……她绝望地流下两行泪来,全身力气几乎用尽,心中懊恼透顶,是祸躲不过她认了,可凭什么一而再拖人家朱掌柜下水?
她拼尽最后指力死命掐住了那人的双腿,欲寻到他的伤处好先下手为强。
然而唐糖吃惊地发现,此人小腿之上毫无伤口破绽,靴面上亦是纤尘未染。
这个人大约被他掐得痛极,却只缓缓蹲了下来。
唐糖小心翼翼抬起脑袋,晨曦灰淡的微光里,他唇角的细微酒靥只有她才认得分明。
这个人什么也都没说,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菌:不要让窝失望啊
第79章 旧情书
唐糖的脑袋埋在那个怀里半天不动;纪陶想拉起她来细瞧;那个小脑袋却倔倔根本不肯抬。
他发现唐糖是在轻轻啜泣,硬捧起那张脸,就着黯淡晨光;发现她面颊两侧皆破了皮,血渍星星点点,一双小手更是惨不忍睹,手指头全是水泡;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其中一只连手背皆是破碎不堪;就像是上过了什么严刑。
他难过得心都碎了,又绝不敢置信:“是……二哥做的?”
若不是惦念着暗道入口处还有一个朱掌柜;唐糖许就晕死在这个怀里了。她并未答他,强撑着意志咬牙哭骂:“这个时候装神弄鬼,三爷还是人么?方才真的吓死我了……”
怀中小人满身伤痕,眼泪捧都捧不完,纪陶又忧又忿,却只可拍哄着:“都是三哥的错,任你发落好不好?咱们不哭了罢?告诉我怎么回事。”
唐糖也惊觉现在不是哭诉的时候,指指脚边暗道出口:“救人要紧。朱掌柜为我拖累,还困在那头不敢出去。暗道很窄很长,你守在这儿,我回去救她过来。”
“我去就是了。”
唐糖将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身子微微颤抖:“我不想一人留在这里。这会儿他若是冒出来说要带我走,我连自裁的力气都没有。”
纪陶气急:“为何要自裁?”
唐糖没有工夫答,回身就往那暗道中扎进去:“这会儿分说不明,一同去罢,三哥,我就算死在暗道里,也不想重温那噩梦了。”
纪陶心底都在淌血,无言紧随其后,那暗道果然又紧又窄,他只能轻轻捏一捏她的脚:“糖糖,慢点儿。”
唐糖顿下来,轻轻“嗯”一声,其实她根本快不起来,泪却怎么都收不住了。
这暗道像是无有尽头,她的体力濒临耗尽,每每停下来休息,他便又往她脚上轻轻捏一捏,那种奇妙的感觉很难言传。
她一言不发,心里头对他又是怨恨,又觉得踏实安慰,仿佛再也不会与他分离。
终于瞧见暗室灯火的时候,人大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她奋力向外一扑……眼前一黑,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
唐糖做了个噩梦,她又回到去年四月逃亡的那阵,被人漫山追逼,刚逃到山下往水岸边去脱了险,却在水边遇见纪陶。他在夜色里回首对着她笑,唇角的笑靥若隐若现。唐糖追奔上去,他却同她挥一挥手,转身上船走了。
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起坐吁吁气喘,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子奇热,双手被裹成了两枚小粽子,什么都抓不住,而屋子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目眩。
有只大手覆在她的额头,声音忧虑但极温和:“烫成这样怎的还未发汗。告诉我,做什么噩梦了?”
唐糖张了张干涩的唇,竟是开不出口,纪陶立时递了水喂她:“我们在去三清镇的夜船上,你睡了一天不见好,我怕你醒来发现还在鹿洲心有余悸,便自作主张带你走了。”
唐糖眼泪挂下来:“那朱掌柜……”
纪陶扶她躺下来:“朱掌柜都告诉我了。听她说,二哥……要的只是糖糖一个,你若离了鹿洲,他身上又有伤,想必很难再要挟她们什么。他们有的是人,你放心。”
“那你放心你二哥么?你有没有见着他?”
纪陶强压一腔怒火,摇摇头:“我不敢离你左右,也未细找。他许是故意躲着不敢见我,许是已然跑了。”
“他不会放过我的。待他伤一好,必定还会回来捉人。”
纪陶恨道:“那他就是在做梦,我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巴不能拆散我们。”
“别这么说。”
“分明就是这样,上元节那夜,他便是来同你说这事的可对?他要留着我这个活口以作它用,怕活杀的时候你瞧着伤心,故而要掳了我走,教你看不见的时候再下手。难道不是?”
纪陶揉揉唐糖脑门,难过极了:“他从来只知道读书,也不知从哪去生的这一身豹子胆。哼,下手……他昏了头,我岂是吃素的?”
唐糖故意说:“你不如将我交给了他,从此尽可逍遥快活去,更不用为我伤了兄弟和气。”
“没了你我还剩什么?”
“从前也没听说你有多欢喜我。”
“那是你还小,又……名不正言不顺,也不方便提。万一吓着了你,回头再不给我写信,我看你不住,反让你被什么危什么虎的骗走,到时找谁说理?总要先看紧了,再待你到了年纪,一鼓作气,他们若是不允……小丫头不懂情和爱不要紧,好歹懂私奔是个什么意思。从前即便早早对你说了,你若不懂,我才是吐血三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