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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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痕- 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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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痕》一、二
一

  邵剑教书十二年,总是高一高二,再高一高二,就是上不了高三。高三老师,可以拿到最少六七千元的高考质量奖,如果年年带高三,那不就年年有奖金吗?有人调侃她:打扮时髦点,常去校长办公室走走,不仅让你上高三,什么好处都有了。邵剑笑得放肆:我这形象,岂不吓得校长跳楼?校长喜欢骨感美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我管不住学生就管不住吧!邵剑脾气好,对学生确实不够严格。但接替她带高三的,有些人不仅不管学生,讲课也还不如邵剑呢。常有学生跑来找邵剑:老师,你还带我们吧。这时候,邵剑真是满腹委屈。教研组有位老师考研走了,邵剑决定自己也去试一试。去省城河州报名的时候,在朱兆那肮脏不堪的二居室里,邵剑需要填一张申请表。我们做个交易,朱兆说,他顿了顿,看着邵剑的眼睛,我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那个人的消息,然后,我让你干啥你都得听我的。邵剑明白他说的是子文,——奇怪!昨晚梦见他依然是高一时那单纯稚嫩的身影——她当然特别想知道他的近况,她稀里糊涂点了点头。他在西州下属的一个区委宣传部,还没有结婚,正陷入一场婚外恋,夺别人的老婆呢。朱兆凑近邵剑,她忙着往电脑里那张现成的表格中敲字,忽然被他从后面抱住了,他的两只手恰如其分地就落在邵剑的胸脯上。可恶!邵剑挣扎着。刚才说好的,这么快你就忘了?

  你设圈套!我没要求你讲。邵剑知道不能跟他翻脸,但她实在不喜欢这样。他的嘴凑向她的左脸,逗小孩玩似的快节奏,“叭”“叭”“叭”几下。邵剑慌忙站起来:有意思吗?你觉得有意思吗?!朱兆将手伸向她羊毛衫的下摆。这样就有意思了,接下来马上有意思……还是不能翻脸,邵剑躲闪着,没忘了陪笑。一边大声叫:不!我不!

  嘘!小点声。他撤了手。对门那间屋住着别人,我转租给了一个博士,我们轻点声,好吗?听话……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子文也这样,他甚至比我还厉害。你不要奔四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一样傻。我不!邵剑再次强调。我来事儿了,不信你看,我背着卫生巾呢。她确实来例假了,包里装着女人备用的东西。他悻悻地,坐到床边上。邵剑有些后怕,慌乱,可能手也有些抖。她问:这格填什么?她想用语言掩饰自己的狼狈。子文可*呢,你不知道么?有一次他领着个女的上西州,到我家后,示意我出去买东西。朱兆诡秘地笑:我就知趣地走了,等我回家时,他们已经离开。他又含混暧昧地笑了笑,子文跟我吹嘘,说他跟十多个女人睡过了,还说他跟林霞也睡了呢。胡说!子文不是那样的人。林霞是他好朋友季军的妻子,他怎么可能呢?不清楚,反正他亲口跟我说的。朱兆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填得这样慢?我填吧,你过来。邵剑离开电脑桌,在他狭小的房间转了转,一张书架,两张单人床。跟你同住的小伙子哪儿人?

  你很关心跟我同住这个小伙子吗?朱兆做出很神秘的样子,歪过头来又得意地笑了:他是个女的!……女的?邵剑环顾房间,墙角有个衣架,朱兆的夹克下面还真挂着一件红色的短风衣,女式的。再往下看,衣架下面杂乱地堆着几双鞋,其中一双显然是女式的,大概37或者38码。邵剑屈辱难当,发恨道:你背着老婆跟人同居,还不忘揩油揩到老同学身上,你也太不像话了吧?

  那是两码事。我对你可是有感情的,从咱们高一那会儿就……

  算了吧,骗谁呢。邵剑不屑细听。你害惨了彩虹,高三那年,你送她一个笔记本,写那么多肉麻的话,你让她跌入情感陷阱多少年都爬不上来,她只在高三补习就补了五年,最后不得已上了一个自费大专,你知道吗?邵剑情绪激动。知道,我咋能不知道呢。上自费那会儿,她还给我写信了呢。

  有一年她交不起学费,向我们几个小姐妹都发了求救信。我当时月工资才两百八,我拿出四百寄给她了,你呢?朱兆摇摇头:我没寄,我那时刚工作,我弟弟也上大学,我真帮不上。你这没良心的,哪怕借钱,那时候你也应该慷慨一把,只当弥补愧疚,还一还孽债吧。邵剑无奈地摇头撇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怎么跟他混到一起了?

  报完名才发现,河大附近便宜点的宾馆全都爆满。考研的人实在太多了!晚上,朱兆极力挽留邵剑,让她跟自己也在复习考研的小情人住一起。他说他到班里男生宿舍去挤一宿。邵剑不愿意,她宁愿住母校一百二一晚的留学生公寓。朱兆养情人,日子可能过得较为拮据,舍不得邵剑花这么多钱,他给刘雯打了电话。本来,毕业十多年,邵剑从未跟朋友同*系过,刘雯也不例外。去年,朱兆考上河*学院研究生后,找到北州一中来,说是顺路来看看她,邵剑从此才与外界有了沟通。夜色蒙蒙中,刘雯快人快语:十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还真想从地球上蒸发啊?

  邵剑笑笑,盯着她潇洒实在的丈夫脱口而出:你用什么手段,将人家这么优秀的小伙骗到手的?刘雯开朗活泼、耿直豪爽,无奈长相不敢恭维:小眼睛、塌鼻子、阔嘴巴,让女人伤透脑筋的致命弱点。丈夫在测绘局当司机,给领导开车,有体面有实惠;女儿八岁了,聪明懂事,跟她爸一样漂亮,刘雯对生活显然很满意。你怎么跟朱兆那坏孙有来往啊?噢,对了,你们都是原来高一六班的对吧?你们六班可真出人才。子文,知道吧?跟传奇似的,传得可夸张呢。说他跟同单位、对桌坐的女人好上了,晚上跟到人家里,和人家丈夫三个人睡一床……

  怎么可能呢?邵剑忍不住打断她。即使他愿意,人家丈夫又不是植物人。

  是啊,根本不可能,可他一旦出了名,传说中人们根据喜好增删细节的事常有发生,谁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再说,他好像很自豪,薛永和吕尚五一期间去看过他,据说他很是得意,大谈特谈什么“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你们那婚姻算什么?恩格斯说过,不道德的结合而已。”邵剑能想象出子文郑重其事下结论的样子,从高一起,他就是全年级八个班的政治尖子生,大学又学的是政治专业,邵剑太懂得他“政治家”的理论了。策略而已,掩人耳目,还是自我夸耀?但愿他不是被那女人引诱上当吧。没结婚的小伙子,无论有过多少次性经历,在人们眼中还只是童男子,身价高着呢。跟一个六岁男孩的母亲搞外遇,闹得满城风雨,再轰轰烈烈也显不出你的魅力与才华,何苦呢?刚毕业的小姑娘多的是啊……

  那女人是长得不错,薛永和吕尚见过一面。刘雯说。她知道邵剑和子文之间那一段故事。对他来说,你是最合适不过的妻子,踏实、本分,贤妻良母,能给他一个安乐窝;但他却不适合你,他那种不安分的浪子,好高骛远、目空一切,处处留情处处亲,绝对不会珍惜你的。薛永说起过,子文喝醉酒跟你说了实话,你主动分手的。这就对了,这表明他起码对你负责任,要不然,结了婚他再给你玩花心,你就惨了……

  邵剑叹息、摇头,闭上眼睛。十多年过去了,听他的故事跟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心底不起波澜。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归属于“我”的一分子——他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我都只能远远观望而已。尽管每回怀念他时,邵剑总在心底呼唤着:子文,我的子文!

  那家伙估计是精力过剩给闹的,薛永说他们几个打麻将通宵未睡,早晨散场,子文褪掉西服,换一身牛仔服去党校上课,照样神采奕奕;思路清晰不说,那见解深刻、引证广博的程度确实让他俩佩服。吕尚回来后一个劲儿感慨:那小子真是可惜了。

  朱兆给我他的电话,我没要。

  不要就对了。刘雯说,你还想跟他说什么?旧梦重温吗?

  我忘不掉他。这个恶魔,他直接影响了我的生活质量。

  刘雯笑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嘛!可以理解。高三补习那年,毛宗远对你那么热烈,你可真守得住“贞节”啊,正眼都不瞧人一眼。去年上西安见着老毛,他还很关心你,对你念念不忘呢。

  别开玩笑,我们只是近邻而已,他姐姐是我弟弟的干妈。

  这么说你们差辈了?刘雯哈哈大笑,真要有感情,谁还把干亲当回事啊?你别找借口了,辜负了人家老毛,扪心自问好好反省吧。

  凭心而论,毛宗远比子文有才。文章写得漂亮,毛笔字写得潇洒,无师自通地,他的水墨画水彩画都画得相当不错。在邵剑他们那个不算偏远的小乡村,方圆三十里都知道他的大名。不仅因为他考了复旦,还因为从上高中开始,每年腊月他都在县城摆摊卖画——画门神。上初一,邵剑跟他就是同学,见面打个招呼、点点头的交情罢了。高二学文科,全年级只有这一个班,他们又是同学。多少年相安无事过来了,邵剑懊悔不已的是,毕业前夕自己的留言可能写得太有激情、太容易让人发生想象了:我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看着你矮于我、赶上我、超过我,现在,你的形象让我只能仰慕!十多年后,邵剑想起这些话,简直不能原谅自己:这不是变相的表白吗?怎么可以这样?但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作证,邵剑当时确实是站在同乡的立场上,以乡党的名义高度评价毛老大,真没有其它想法。因为,早在高一下半学期,不知什么时候,她和子文的关系就已经变得微妙起来,朦朦胧胧,一层撩不开的轻纱罩着,彼此眼光相撞的次数越来越多。下了课,去食堂提水、打饭,路途中偶尔会遇到子文,迎面碰上,他们从不说话,抬一抬眼帘,迅速对视一瞬,随即马上移开视线,算是互相致意。待他走远,邵剑绵长的情思从眼里绕出去,缠在他少年矫健的背影上,魂不守舍,食不甘味。期中考试,邵剑破天荒从班级前十名退到后十名,班主任还未开口,她找到班主任办公室,要求调换座位。理由是:周围都是男同学,我们交往不多,问问题不方便。她那位刚从教育学院进修回来的班主任还很年轻,他含蓄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学习可不能放松啊。

  二十年后的今天,回想起他那亲切温和的笑容,邵剑突然自责不已,每年回老家都路过县城,怎么就没想起去看望看望班主任呢?我美好无比的青春岁月啊!邵剑心底呐喊着。二十年过去了,一切都镀上了粉红色的光芒。

  二

  秋阳暖暖地照着,微微一丝风。路边,青纱帐已经泛黄,时不时会从里面钻出一个肩扛编织袋的人。袋子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玉米棒子。那些没有被掰掉棒子的玉米秆骄傲地挺立着,像一个个威武的大将军,双手叉腰,英姿飒爽。每周周六傍晚回家,周天下午再回学校,这条三十里长的公路,秋天里是邵剑的最爱。田野里散发着清爽宜人的空气,这既不干燥又不特别湿润的北方的秋!天空瓦蓝瓦蓝,终日见不着一朵云彩,小蝇末子聚成片儿在眼前飞舞,是这静谧的乡间仅有的纷乱。下午四五点钟,骑着单车往学校赶,无以言喻的惬意。早晨帮父母割了半天糜子,真累人啊,但邵剑心里高兴。那黄褐色一眼望不到头的糜子比她还高,穗穗饱满,沉甸甸地垂着谦虚的头颅,明媚的阳光下,晶莹透亮的点点露珠悄悄化作烟气散去,在头顶形成一层薄霭。一切都恰到好处,让人身心舒展,让人发自内心地满足。黄昏时分,眼看着太阳一寸寸掉落大山后面,邵剑快到学校了,她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加油站门前,一辆带拖斗的大拖拉机为避开一辆卡车,靠边行驶了一段路,邵剑被逼到柏油路外的土路上,眼看着拖拉机前半截车厢擦自己而过,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好!路边一个小坑,那大拖斗晃悠一下,向自己这边甩过来,她的左脚本能地向拖斗蹬过去,连人带自行车一起摔到了路边的树坑里。尖声大叫让司机意识到出了事,他马上停车救人。邵剑左腿膝盖以下立刻肿了起来,试一试根本站不起来,看来只好送医院了。第二天,班里大多数同学闻讯而来探望,子文跟一大拨人同来,表现得很矜持,总共说了一句话:恐怕得住半个月吧?

  这多少让邵剑有点失望。与他的交情,真如身边亲近好友们所嘲笑的,眉目传情、眉来眼去一场而已,断续交往,若即若离,七年时间说过的话总共未超出二十句。我可悲可叹的初恋!回想往事,邵剑禁不住苦笑一声。朱兆与毛宗远结伴而来,邵剑谈笑自如,全没了子文在场时的拘谨与心神不定。隔日,朱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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