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安这才对常顾说话:“你也坐下吧。”
常顾不肯:“先生还没答我。”
“你先坐,等人到齐了,再答你的话,可好?”严景安也不恼,还是和颜悦色的说。常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毛行远,然后终于坐下了。
严景安劝着毛行远喝了一杯茶,严仁宽就带着李俊繁、黄悫、严诚和丰姐儿回来了。给几个孩子各自安排了座位,严景安才开口:“这个《神童诗》的作者名叫汪洙,并没有做过宰相。不过他诗里说的是:‘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却没说:‘凡为读书人,必能为宰相’。”
常顾琢磨了半晌,说:“宰相一共才几个人能做,其他的官儿可不一定都是读书人了吧?我爹也没怎么读书,还不是一样做了官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毛行远,“先生们倒读了许多书,却也只能在这里教书,既是如此,做什么还要我们从小辛辛苦苦的读书?”
还不等里面的人发作,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你个小畜生!谁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讲堂的门砰地一声开了,门外闪进来一个人,冲着常顾就冲过来了。
还不等严景安等人反应,常顾那孩子就腿脚麻利的窜到了严景安身后:“是严先生说要谈读书之道的!严先生快救我,我爹又要打我!”原来冲进来的那一位正是常顾的父亲常怀安。
当时几个女学生被吓得哭了,毛行远要常顾认错,他拒不认错的时候,常家下人怕这位小爷又惹祸,赶忙就跑回去通知了常怀安。常怀安听说这事,旁的也顾不得了,快马加鞭的就赶到了严家私塾,刚走到窗下就听见自家儿子说了那一番混账话,如何能不生气?
他走到严景安身前先深施一礼:“都是晚辈教子无方,实在惭愧……”
严景安伸手扶起了他:“常佥事不必如此,咱们这里确实是在探讨读书之道,无论所言为何,都无分对错,只为探明真意、答疑解惑罢了。来,你且坐下听听。”让严仁宽拉着常怀安也坐下来,然后才回身拉着常顾的手,“快回你的位子去吧。”常顾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常顾刚才这几句问的很好,你们这些顽童们,只怕每个心里都曾想过,为何大人们总是要我们读书读书,不让我们出去玩耍,不许我们多睡,却要我们刻苦读书?读书就只为做官么?”严景安捋了捋胡子,忽然点名:“严谦,你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而读的?”
严谦肚里有现成的话答:“读书可以知诗书、达礼义,能修身养性,以立高德。”这是昨天刚跟祖父学的,总没错。
严景安失笑,严仁宽不明所以,还很欣慰儿子能答得出来这句话。严景安不置可否,让他坐了,又点名:“秉忠,你是怎么想的?”
“读书才能通古今,明事理。”王秉忠站起来答道。
严景安点头让他坐,又问了几个孩子,有答“人不学,不知义”2的,有答“书中自有千钟粟”3的,还有人答“苟不学,曷为人”4的,严景安都未做评价,最后问家里过来的几个。
李俊繁正色答:“不读书何以知万千世界、究万事万物?”
“不读书不知自己之无知偏狭。”这是黄悫。
严诚一直在思索,见轮到自己了,答曰:“师兄们说的都很有理,孙儿自己是想读书修习,将来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报效国家社稷。”此言一出,几个大人都是一惊,盯着严诚看了好一会。
最后一个丰姐儿是最实诚的:“因为书中有很多有趣儿的事呀!不读书不就不能知道了吗?”她这天真烂漫的话一说完,在座的大人又都笑了。
严景安依旧不做评价,却说起自己的故事:“我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心里觉得整日读书背功课,一点趣味也没有,还不如出去凫水划船,哪怕去田埂上跑一圈也是好的。有一次下了学我就偷着溜出去玩,只玩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功课也没写。
我父亲就问我:你觉得邻居卫二叔如何?我想了想,答:卫二叔没有本事,只会出去玩耍,还要卫二婶养着,实在有点没有男子气概。我父亲就说:你若不好好读书,每日只知出去玩耍,等你长大了便会如他一样,没有本事,连家小都养不起。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读书,不如就去下田种地吧,好歹将来能养活自己。
我那时想,下田就下田,总比只能闷在屋子里背功课强,于是就跟着家人去田里劳作。去了两天,我就回家对我父亲说:父亲,我要回去读书。”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会配合情境改变语调,说到最后要回去读书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尴尬和羞意,把学童们都逗笑了。
常怀安听得大为惊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读书人!这位曾经给皇子做过老师的前翰林院掌院学士,竟是这样一个言语通俗有趣的人,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孤傲不说,而且还能拿自己打趣,只为了教导孩子们好好读书。他深深觉得自己把孩子送这来是送对了,不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人家把孩子给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唔,晒晒萌物们~~都到我碗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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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作者:汪洙,宋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中进土,授明州教授,著有《春秋训诂》,历官至观文殿大学士,提举台州崇道观,筑室西山,召集诸儒讲学,乡人称其室为“崇儒馆”
24皆出自三字经
3出自宋皇帝真宗赵恒
39解惑
“你们下过田没有?”严景安问,看着大部分孩子摇头,“我去田里可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去扶个犁瞧瞧热闹就罢了,是真的要锄草、插秧的。我悄悄的告诉你们,其实我第一天晚上就后悔了,读书虽辛苦,却也苦不过种田。但是碍于颜面,还是又忍了一天。”孩子们都听得笑嘻嘻的。
严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说:“后来我拜入我恩师方先生门下,说起年幼无知时的往事,方先生摇头说,你以为种田就不需要学问了么?什么样的地该当种什么谷物,怎样种才能产出更多,甚而用什么法子能防虫害,如何进行灌溉,这里面的学问可深着哩!
我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人把读书当做进身之阶,都盼着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光宗耀祖,这无可厚非。但读书之道并非只通一途,做官是一条,为文也是一条,”指了指旁边的毛先生和严仁宽,“传道授业又是一条。更甚至于像常顾父亲常大人这样的将兵之官,也需多读兵书阵法,以备战时一用。”
“所谓书,《说文》中有云:书,箸也,著于竹帛谓之书。前人将所见所闻所感尽述于书,千百年流传下来,就成为今人之财富。而读书,正是为了让人知道书中之奥义,像你们刚才各自答得那样,知诗书、达礼义、明是非、辨曲直,还能知晓哪怕千百年之前、千万里之外的风俗趣闻,这不是挺好么?”严景安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常顾。
常顾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略矮,尤其这样坐着的时候更加明显。两边脸颊圆圆鼓鼓的,一双黑眼睛骨碌碌的乱转,透着几分机灵,他眼睛转了几圈之后,偷偷瞄了瞄旁边盯着他的父亲,才起身开口:“严先生,是不是今日无论学生问什么,都不算有错啊?”
常怀安又想撸袖子了:“你还要问什么?”这个小畜生,好容易求爷爷告奶奶的把他送到严家私塾来,没几天居然又惹祸,回家非得揍他不可!
“呵呵,无事,让他问么,今日咱们只是为了探讨,常大人喝口茶消消火。”严景安说道。
常顾胆子又大了起来,看了看旁边的毛老先生,问:“先生说教书也是正途,那为何学生以前的老师,都是那些考不上科举、又没别的本事的人呢?”他话音一落,常怀安立刻跳了起来,这个小畜生是跟谁学的专门戳人伤疤!不说在座的毛行远,就说严仁宽那也是没考中进士的,今天不揍他是真不行了!
严仁宽本来听了常顾的话也是一愣,但看见常怀安又跳了起来,只得站起来拦住:“常大人莫急,且先坐下……”
常怀安十分惭愧:“这孩子实在不懂事理,不如我先带他回去教导教导,改日再带他来给三位赔罪。”
严景安也没料到这孩子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先转头看毛行远,见毛行远也怔忡了一下,心里有些担心,正想要开口说话,不料毛行远开口了。
“常大人先不必忙,先坐下听老朽一言如何?”毛行远忽然站了起来,对常怀安说道。
常怀安看着一脸正色的老先生,心里有些不安,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听话坐下。
毛行远背着手,在学生们面前走了几圈,然后才站定在常顾面前说道:“你说,你的老师没别的本事,这定论从何而来?”
“我问他的话他都答不上来。”常顾一点也不害怕,干脆利落的答道。
“哦?你问了什么?”毛行远问。
常顾眼珠子又转了几圈,答:“我就说,先生们都是从小就勤奋读书的,一直读到那么大年纪,最后还不是来教我这样的顽童?何况我这样的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又没有天分的学生,就算读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我可不想带着一群孩子摇头晃脑。”
常怀安快气晕了,这孩子到底是谁教的啊!他现在只想跟严家人解释,真不是我教他说的!
毛行远反而笑了:“他们答不上来,于是你就觉得他们是没本事了是吗?”常顾嘿嘿一笑,不答话。
“不瞒你说,我也是个落第的举子。”毛行远环顾一周,慢悠悠的说道,“我中举以后参加了三次会试,都未能得中。最后一次还赶上了弘文四年的科考弊案,受了牵连而蒙冤入狱。”
严景安没想到毛行远会忽然当着孩子们说出这段往事,却也没有出声阻止,也许对毛行远来说,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要好。
“后来案子查清,我被放了出来,却已经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甚至对圣贤书也生了疑虑,回家之后更把所有的书本都付之一炬,然后大病了一场。就在病中那几年,我镇日无事倚门思量,有一日听着邻家的孩童背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1。忽然觉得茅塞顿开,不过区区挫折,我若就此沉沦,也实在枉为大丈夫。
后来咱们竹林书院的严山长上门,力邀我去任教。我也曾说过和你一样的话,我一个落第举子,有什么本事教人,又如何能教出好学生,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吧!”毛行远说话的语气充满萧瑟,自己轻轻扶了扶稀疏花白的胡须,转向严仁宽:“阿宽,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么?”
严仁宽点了点头,毛行远就说:“你说给大伙听听。”严仁宽有点犹豫,看了严景安一眼,见父亲也点头,他才站起身来。
“晚辈当时说:为师之道,本就是‘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2而已。毛先生学问扎实,早年又曾于各地游历,见识广博,涉猎甚广,可谓学富五车,这样赋闲在家,实是可惜。至于科举,是为国家开科取士,和我们教书育人所求的并不十分相符。”
说完自己当初说的话,严仁宽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今日我们所谈的读书之道和所通之途,其实总不脱这四句:读书人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毛行远听到这里频频点头,接话道:“正是。如今你们正是刚开始读书的时候,难免觉得读书枯燥无味,先生更是面目可憎,更有常顾这样机灵的,想着我不期望着读书读得好了将来好做官,于是更加厌恶读书。却不知读书本来就是一件能让你受益终身的事,只有读了书,你才能明白自身与天地万物的关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不知为何,常怀安听到最后一句,怎么都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父子,脸上热辣辣的,在这些读书人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心里还在恨恨的想,常顾你个小兔崽子,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常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终于没有再提出问题,而是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严景安、毛行远和严仁宽各鞠了一躬:“学生今日受教了。”
严景安也就没再说什么,和毛行远低声交谈了两句,毛行远就宣布下课,还特意跟常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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