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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园路,径直来到一楼的客厅,凌教授的丈夫周副教授放下手上的报纸,低头透过老花镜,跟郁琴热情地打招呼,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到另一旁看报纸去了。婕惠穿着休闲衣从厨房里出来,嘴里啃着苹果,招呼道:“郁琴来了。——我去给你洗一个。”郁琴一摆手说:“不客气,我刚吃过。”她就高兴地坐在郁琴的身边。凌维彤看着她们俩像姐妹一样的坐在沙发上,心想:婕惠跟自己的亲姐姐婕瑛年龄相差三岁,却从小关系就不好,如今自己给她找了个好玩伴。走之前还不放心女儿,现在看来女儿已经完全淡忘了失去孩子的事。她心里很满意自己的眼光,一脸高兴地说:“婕惠就是和郁琴合得来,她也就只交了郁琴这么一个好朋友。”郁琴常听她们这么说,在这儿她没有个亲人,就把婕惠当作妹妹一般看。凌维彤还有个大女儿,几年前公费去了澳大利亚留学,后来在那儿定居了下来,这次凌维彤夫妇就是去澳大利亚探望她回来的。
凌维彤想起了什么,热情地说:“郁琴,你尝尝我熬的驴膏汤吧!”说完转身进了后面的厨房。一会儿,她端来一碗棕色的汤让郁琴喝。郁琴喝了一口,其实苦不堪言。凌维彤在一旁看着,等着评价,忙问:“好喝吗?”郁琴想:凌老师亲手做的补药是好东西。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苦笑道:“好喝。补品就是这个味。”凌维彤高兴地说:“多喝点。驴膏是补血的。”郁琴不扫凌维彤的兴,坚持喝得干干净净。又夸道:“凌老师真能干,会做这种补药汤。”凌维彤问:“婕惠,你喝不喝?”婕惠摆摆手,知道这汤的味道不好,就从糖盒里拿了块澳大利亚带回的糖果递给郁琴。郁琴问:“凌老师,这一年在澳大利亚玩了不少地方吧?”凌维彤笑道:“著名的地方都去玩了,婕惠去拿照片给郁琴看。”婕惠懒洋洋地起身,上卧室里取了照相簿来。郁琴打开相册,看了一会儿,赞道:“凌老师的照片照得都很好,很有教授的儒雅风度。”凌维彤喜欢听这话,心里乐滋滋的。好像是年轻时候,很少有人夸过她,她客气也不讲,照收不误。翻到老俩口和他们大女儿一家三口一起在家里的照片。郁琴随口道:“婕瑛姐他们这家里布置得井井有条,又干净,孩子在地上玩得好高兴的样子,有三岁了吧?”凌维彤点点头说是的,接着又感叹道:“婕瑛很能干,操持一个家真不容易。”——先是婕瑛公派到澳大利亚一所学校里进修,后来她通过多方打听移民途径,提出申请后好不容易定居了下来,随后夫妻团聚大女婿靠她才出国的。郁琴继续看着照片问道:“澳大利亚是移民国家,婕瑛姐他们适应得还快吧?”凌维彤愤愤地道:“我那大女婿就没有一点用,都得靠婕瑛。——他俩虽然是大学同学,但他英语不好,看不懂又听不懂,在国外就如同是聋哑人。就连去银行里取个钱都不会,什么事都要依赖婕瑛亲自去办,我看着他都急。”凌维彤心痛大女儿,不满又看不起大女婿,像埋怨女儿吃了亏一样。婕惠懒懒地倚在一旁的沙发上,专心地挑着盘子里的东西吃。郁琴暗想:两女儿完全不一样。便佩服地说:“婕瑛姐像个女强人,挺能干的,您培养得好。”谈起她的姐姐,婕惠从不插嘴,如同是讲的陌生人。
当郁琴翻到其中一页,凌维彤一脸兴奋地连忙指着一个男子的照片,跟郁琴介绍说:“你看,这是我在澳大利亚跟我侄女留意的对象。她是我朋友的儿子,正在澳大利亚留学,我准备撮合一下他们。”凌维彤在郁琴面前津津乐道此事,却漠视郁琴的心里感受,让郁琴更加感到孤立无援、束手无策,而一阵心寒。她猛地省悟:“就是我把婕惠当亲妹妹看,凌老师也不会把我当侄女看的。”于是赶快翻过这一页,凌维彤意犹未尽,全然不顾郁琴的尴尬表情,继续问道:“你见过我侄女吧?”郁琴想起了她那个也戴着眼镜,长相相似,个子还不高,来去风风火火的侄女。搪塞道:“见过,上次寒假她托我捎东西给你。——跟你侄女很配。”凌维彤得意地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觉得。”看来凌维彤也想把侄女弄出国去,侄女自己也想出国。郁琴和凌维彤来往了几年,她敏感的心渐渐感到,在凌老师的眼里,她娘家的人她感觉个个不错,别人家的就怎么都难顺眼,郁琴能成为凌家的常客,婕惠的闺中密友,还是百里挑一、十分难得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14.老虎窗影(二)
这时,厅里的电话铃响了,凌维彤赶快过去接,只听到她惊喜而殷勤地说:“校长夫人,好久不见,——刚回来一天,校长身体还好吧?——欢迎来家坐坐。有空我们也会去你们家拜访的……。”
凌维彤放下电话,就问道:“你隔壁校长的养女杨佩玲,去了美国后,就离了婚,孩子也流产了。”说完,凌维彤顿觉自己多嘴,怕提到孩子触到女儿的伤心处。她敏感地看了看婕惠,还好,婕惠早已从伤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父母从澳大利亚回来后,又见她脸上有了笑容。本来婕惠和丈夫之间感情一直不好,孩子夭折后,丈夫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婕惠,两人感情就好多了,所以婕惠渐渐忘记了伤痛。郁琴没提孩子的事,只说:“杨佩玲和杜萌在美国还有联系。”凌维彤眼里充满好奇地打听:“她在国外能做什么?不懂英语,也没一技之长。”郁琴道:“听说在一个台湾人家里当保姆。”凌维彤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说:“和台湾人那还没有语言障碍,她算是重操旧业,做起了保姆。”婕惠不冷不热地道:“她从山沟里跑到大城市,又跑到了国外。”凌维彤又把话题一转,说:“听说杜萌出国,手续上学校有点疏忽,让她钻了空子,就那么偷偷地溜掉了。”婕惠插话道:“又一个《胜利大逃亡》了。”她说的是一部外国电影的名字,人们常用它来调侃当下那种出国的态势;从婕惠嘴里说出来,气氛轻松了点。凌维彤整理了一下仿佛想把杜萌揪回来一样的表情,又继续说:“我还教过她,不过我不喜欢她,看上去她那举止、神情,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安分的东西,有点妖气;她完全不像你稳重,让人放心,看着心里都踏实。”说着脸色又舒缓开来。
婕惠看着钢琴,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说:“郁琴,我们家这台钢琴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了,想卖掉,你也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宿舍里有没有家长想要孩子学钢琴的。”郁琴答应去问问周围的人。两年前的情况又重现了,凌维彤家当时买钢琴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自从女儿结了婚,这玩意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该退出她们家的舞台了。什么时尚换什么,可时尚是要金钱支撑的。实际上他们家前一种老时尚不脱手,下一种新时尚就上不了场,因为存折上的钱不多。说她们家有点“时尚穷人”的影子,也不为过。
三个女人在客厅里说着话,院外有人按门铃,周老师出去开门。跟进来一位和周老师年龄相仿的男人,知识分子模样,穿着褪色得厉害的蓝色中山装。凌维彤抬起下颌,瞥了一眼来者;来者微低着头,揉搓着双手,低低地问:“凌教授,我儿子一直没跟家里联系过,我想了解一下他们在澳大利亚的情况。”凌维彤让周老师去拿一封信来,来客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接过周老师递过来的信,手微微有点颤抖,站在那儿读着来信。郁琴见他旁边虽有张凳子,也没有人喊他坐。读完信后,来客带着些满足走了。凌维彤这时转过头来,看见郁琴发愣的眼神,用不屑的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是我大女婿的父亲,以前打过反革命。”她翻出了他的历史,仿佛他就该这样的待遇,何况他儿子是靠她女儿才能出国的。
又是一年过去,在系里召开的会议上,系主任公布了国家公派去英国留学的名额,以及申请要求、程序和考试时间。郁琴最近提交申请报了名,打算争取去英国,但每天安排的课还照样上,周日学校安排的校外托福课,她也按时去教,其它时间才自己复习准备考试。
星期天的上午,郁琴去市内上完英语辅导课,在外面吃了点地方小吃,下午便在市内逛了一圈,这是她一周内最放松和惬意的时光,大包小包地收获不小,给家里人买了礼物,还给自己采购了不少喜欢吃的、用的东西,心里很是满足。坐上了最后一班回校的班车,还好起点站有位子坐。半路上,车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郁琴出门时没带伞,闷闷地看着车窗玻璃上滚落下来的雨珠,在灯光照射下晶莹透亮,显出一脸的无奈,雨给车内没带伞的人勾起了一丝愁绪和寒意。但要坐到终点站路程还远,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抱着胸前套着个透明塑料拉链袋的丝棉被,将脸颊靠在上面,感觉柔软舒适,就面朝窗外打起瞌睡来。睡意正酣,朦胧中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好似油锅里炸着东西,又仿佛是在燃放鞭炮。她睁开眼,原来是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两旁伸过来的茂密枝叶拍打着车身噼啪作响。汽车正穿过山脚下的弯道,此时,车上剩下的人已不多,很快就要到了。
15.老虎窗影(三)
终点站那儿孤独地立着一块锈蚀得厉害的白底黑字站牌,更没雨篷之类,可以躲雨。郁琴提着东西下车,树叶上滴落下来的大颗大颗雨珠,从后颈窝里直流到背脊骨,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感觉凉透了。她赶快横过马路,向前面学校小买部跑去,头发挂着水珠,身上穿着的一件“朋街”的粗花呢短外套,也打潮了。躲了一会儿雨,眼巴巴地看着天,雨还是不见停。只是渐渐小了点,她看看表已快九点钟了,便决心冒雨回去。一手一个包,冒雨快步走着,路面的积水溅到了鞋碗里,浸到了脚心;迎着雨的脸上像喷上了一层水雾。
终于到了宿舍,迈着沉重的脚步一口气上到了四楼。这时,雨又哗啦啦地下大起来。她开门,开灯,好在包里的东西都有塑料袋包着,没有弄湿。“呵切”她打了个喷嚏,怕感冒,赶快准备好衣服,放在塑料袋里;并备好毛巾、香皂、洗发膏,托在脸盆里去了楼梯旁的公共盥洗室。这又是个寂静的周日,这层楼的大部分人要搭周一早晨的校车才会回校,里面静静的,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顶上孤零零地吊着一盏电灯,搪瓷的喇叭形灯罩上面挂着蜘蛛网,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只是个圆锥体的范围,周边便渐渐暗去。地面上、水池上到处是一片片湿辘辘的水印,更感觉阴飒飒的。郁琴进了一间淋浴间,销上那扇斑驳的木门。她首先洗了头,然后赶紧洗澡,外面的雨声与这水声混响在一起,分不清。突然听到一声惊雷,像要把屋顶劈开似的。她惊得不由自主地双手抱在了胸前,一抬头,她看见了头顶上的那扇老虎窗,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仿佛里面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躲在暗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了杨佩玲跟她讲的一件事,她眼里充满了恐惧,赶快草草冲洗掉身上的泡沫,披上浴巾,战战兢兢地穿好衣服,感到在这个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这时,北面高窗上划过一道蓝紫色的闪电,接着是一声响雷,郁琴被吓得心里怦怦直跳,赶快逃离这间地狱似的公共盥洗室。
她匆忙跑过走廊,打开自己的房门,又赶快把门关上,背倚着门扇,半天才缓过神来。原来这走廊尽头住着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单身汉,是学校迁来前,这里前任单位的职工。他没跟着原单位搬离这座城市,跟这栋宿舍一起转手给了学校,学校对此人也不闻不问,听杨佩玲说过,此人曾爬上老虎窗,偷看人洗澡,所以郁琴很少很晚洗澡。在这栋老宿舍里,人们搬进搬出的流动性很大,寒来暑往,更新很快,而长期留守在这层楼里不变的人只有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