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媚·恋香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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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恋香衾-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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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来随身佩着宝剑,但和可浅媚在一起玩闹惯了,知其武艺深浅,也不忙拔剑,只以空手和可浅媚相搏。

可浅媚毕竟是女子,身姿灵巧,擅用巧劲,才会在选择了最适合她的长鞭作为对敌武器;她的剑术虽然也还过得去,比起唐天霄来却远远不如,何况还是短剑。

来去不过七八回合,唐天霄已觑空飞出一脚,趁她倾身闪避时出手如电,飞快拿捏住她握剑右腕,不许她右手再动弹。

一群宫人显然早先就在围观可浅媚舞剑,如今见唐天霄毫无见责之意,反换了和她一起嬉闹,一般地继续围观,见此情形,立时哄然叫好。

唐天霄见可浅媚依然紧握着短剑不肯松手,手上便加了几分力,笑道:“你败了。还不松了手求饶呢?”

可浅媚涨红了脸,忽然一扬左袖,竟拿袖子使了长鞭的招式,飞快地缠向唐天霄脖颈。

二人贴得极近,呼吸扑到了对方的面庞。若唐天霄松开她右手手腕,便势必要被她的袖子缠上了。

唐天霄眨了眨眼睛,没闪,由着她的袖子缠上自己的脖颈,却只是松松的,并不敢用力。

低着黑黑的眼眸,她垂落的长长眼睫如蝶翼般扇动,似在考虑着要不要勒他一下,逼他松了自己给扼紧的手腕。

唐天霄只觉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噗”地笑了,松了制住她的手,也不理脖颈上加把力就能把他勒个半死的长袖,扣了她的后脑勺便亲住她的唇。

可浅媚蓦地张大眼,明月流辉似在顷刻浇了满眼,清嘉灿亮,映着他的韶秀面庞,他的乌黑双眸。

四目相对,有甚么幽幽的情愫绵绵地流转开来,明净如乱山积雪,高远如长空片云。

周围忽然便静悄悄的,蹑手蹑足退开了的宫人脚步衣袂声几可忽略不计。

这世界便只剩下了他和她。

她有他,他有她,一切便已完满。

月华荡漾里,他们仿佛已游离于十丈外的烟火红尘,摒弃了方寸间的世俗名利。

轻微的“丁”的一声,她的短剑落了地。

她低了头,忙要去捡时,才觉她已被他抱在怀中,忙要挣时,却给他扣得极紧,再挣不开。

见他笑意促狭,她瞪他一眼,张嘴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唐天霄呻。吟,却依然不放手,一径抱着她进了卧房,轻轻巧巧将她掷在软榻上,自去找茶壶倒那凉了的茶水来喝。

可浅媚回过神,跳起身问道:“怎不去伴着你的中宫皇后?还有那两位美人儿,第一晚就让她们独守空房,不怕没法对太后交待吗?”

唐天霄笑了笑,“怕。不过听说你打算请我吃荔枝,我便打算吃了再去陪那些美人儿。”

他既然来了,断没有再走的道理,可浅媚自是晓得他在调笑。

但想着荔枝给自己折腾光了,她不觉又有些扭捏:“那个……荔枝给我吃光了。”

“吃光了?”

唐天霄无奈地摇头苦笑,“那明儿让他们再送些过来吧!我尝着点儿荔枝味儿,的确也想吃了。”

“你在哪里尝着荔枝味儿了?”

唐天霄但笑不语。

可浅媚大睁着眼,却忽然红着脸捂住嘴。

好一会儿,可浅媚道:“他们那里也没了。我都要来了,都吃了。”

唐天霄微愣,“你也不怕吃坏肚子呀?”

“嗯,也没一个人吃,分了些给宫人,送了盘给贤妃姐姐,顺带也给宫外的朋友带了点。”

宫外的朋友?

唐天霄忽然想起,靳七犹犹豫豫地说起,送给庄碧岚的,除了那件裘衣,还有两盘鲜果……

凉茶浇下去,某处火焰慢慢地熄灭了,心头那股好容易在夜风里吹散些的火焰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可浅媚却似没留心他的神情,一溜烟地跑到院子里,把她的短剑捡回来,很是珍爱地擦了几下,才插回剑鞘,珍而重之地挂到床头。

见唐天霄盯着她,她笑盈盈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剑。据说是古时中原一个姓专的刺客所用,曾刺死过吴王。”

唐天霄点头,“原来是鱼肠剑,怪不得又短又细,模样这般怪异。”

他虽应答着,却是神思飘忽,目光只在她的面颊逡巡。

可浅媚却觉他的模样更是怪异,奇道:“怎么了?待说不说的。想把那两位张美人接怡清宫来吗?”

唐天霄默然片刻,拖了她走到窗边的书案边,铺了纸在她面前,又把笔塞到她手中,亲自动手研着磨,说道:“不用管她们。我晓得你的字不错,写几个字吧!”

可浅媚怔住,问:“写什么?”

“随便你怎么写,总之你得把那件裘衣向庄碧岚要回来。”

“裘衣?”

可浅媚蹙紧眉,诧道,“那件是送给他的,我不好和他要。”

唐天霄已把心中那股怒火压了又压,好容易想出这么个不伤二人感情的主意来,见她居然拒绝,不觉羞恼,沉了嗓子道:“不成。你这便写,我呆会就让人送出去。送他的荔枝就算了,可天亮前,属于我的东西必须回到我跟前。”

可浅媚搁下笔,站起身便想离开。

她郁闷道:“那件是给他的,不是给你的。”

唐天霄一掌拍在她肩上,用力一压,便把她强逼着坐下,心里的怒气已忍不住蒸腾开来,冷了脸道:“你的人都是我的,你又有什么东西不是我的?叫你写你便写,若再和我犟,我明日便把那俩美人都弄怡清宫来,封个婕妤什么的。”

可浅媚听着他的威胁,偏生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她望着他,忽然也抬高了声音:“你监视我?你连我送出宫外的东西都一一检查过?”

唐天霄本想说明,不过是靳七偶尔打探到的,可看着她分明是处处维护庄碧岚的模样,又是恼恨,怒道:“若不检查,只怕你要连自己都打包送走了吧?我不拿宫规压你,你便连自重二字都忘了吗?”

这话却说得重了。

可浅媚一甩手把笔掷了,转头就走。

唐天霄扬手拦住,厉声道:“滚回来,不写哪里也不许去!”

可浅媚绷着脸,见他拨着自己脸庞又要推自己坐回去,一张口便咬在他掌上。

唐天霄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甩手便是一耳光。

静夜里,这耳光却是清脆响亮,一时把两人都震得有点回不过神。

随着她面庞上五根指印浮现,可浅媚咬紧唇,眼眸里慢慢涌上泪水;唐天霄望望眼前目光倔强的女子,又望望自己发麻的手,却一时怔忡。

这不是他打她的第一个耳光。

那次他们一起出游,可浅媚为释去唐天霄疑心,一鞭抽在庄碧岚身上,换来唐天霄一记耳光,却也换来了他渐渐敞开的心怀。

但当时,耳光只是耳光而已,他不过事后安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也另有打算,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一巴掌甩出的,仿佛不是五个红红的手指印,而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划在他们相依相融渐渐建立起来的那份圆满上。

好像有什么不对了。

或者,什么都不对了。

“你去找那两位美人儿吧!爱找多少个就找多少个!”

可浅媚慢慢向后退去,恨恨道,“我若拦你一拦,我便不姓可!我以后若再理你一理,我也不姓可!你滚!”

唐天霄即位十五年,即便有十年的时间是掌不了实权的傀儡皇帝,他依旧保有他的尊贵和骄傲。

对他说出“滚”字的,这丫头绝对是第一个。

还敢继续宠着这样无法无天的丫头,他绝对是疯了。

他握紧拳,冷笑道:“你认为,我当真非你不可吗?”

可浅媚移了长檠灯到一个衣箱跟前,头都不抬说道:“当然不是。后宫三千,爱找谁找谁去。”

唐天霄又气又恨又怒,却下意识地不想闹大,正想离开怡清宫冷静冷静再作计较,一眼看到可浅媚从箱子里拖出来的东西,忽然怔住。

雪色皮毛柔软亮泽,雅致样式,针脚细密。

分明就是前儿可浅媚给他试穿的那件裘衣。

她把裘衣拖到案前,抓过一把大剪子,狠狠地绞了上去。

“喂……”

唐天霄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赶着上前阻止时,可浅媚拎起那裘衣,用力一掷,便扔到窗外去了。

唐天霄忙赶到窗外捡起时,那裘衣上已经绞出了两个大洞,眼看是没法再穿了。

他还没来得及责问,可浅媚已瞪着他道:“这是你的东西,你拿走吧!可我不是你的!我早晚离了这里,找一堆北赫好儿郎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去!”

唐天霄低头瞧着手中的裘衣,又是懊恼,又是愤怒,冲她喝道:“你故意在试探我?”

可浅媚不答,砰地关上了窗。

接着,是门扇给重重砸上的声音。

却是摆明了在向唐天霄甩脸子了。

说不准心里还在想着庄碧岚怎样温柔端雅,北赫儿郎多么重情讲义。

唐天霄掷下裘衣,涨红了脸便大步走出宫门。

靳七慌忙奔了出来,捡了裘衣交给庑房里藏着头察看动静的宫人,自己抓了盏宫灯,紧跟着唐天霄奔了出去。

这两位主儿忒难伺侯,怎么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唐天霄大步走了一程,只觉夜风把暴躁出的一身汗意吹得凉了下来,连神智也略略清醒。

转头看到靳七忠心耿耿寸步不离地跟着,却再不领情,转头斥道:“她把裘衣送给庄碧岚了?你到底在帮朕办事还是想坏朕事?”

靳七忙陪笑道:“这事……怪奴婢没打听清楚。刚屋里吵起来,我也急着找香儿她们问了。她的确把裘衣送给庄世子了,不过……不过裘衣有两件。”

“两件?”

唐天霄没松口气,却觉得更憋屈了,“两件,一件给庄碧岚,一件给朕?”

而且,庄碧岚的应该还完好无损,他的却剪出两个洞了。

靳七答道:“淑妃应该也没试探皇上的意思。下午香儿发现另有一件裘衣时便打听过,她也没瞒她,说是她打的雪豹个儿极大,一张便够做一件了。她怕北赫那些绣娘手艺差糟蹋了好东西,因此到中原和亲前特地叫人快马送到花琉去,请花琉的一位好友连夜赶了两件出来。听说……听说她这位好友认得庄世子,交回两件裘衣时,顺带转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庄世子穿白衣最是好看,可惜相交十余年,竟没机会为他做一件衣裳。”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走到了德寿宫前的莲池畔。

唐天霄扶着莲池边的汉白玉栏干慢慢坐下,望着池中的大片碧荷,顷刻间黯淡了眉眼。

“原来……原来那竟是清妩亲手做的衣裳!”

宁清妩曾是庄碧岚的未婚妻,绣工极好,后来虽选择了和唐天重携手同老,却始终记挂着庄碧岚的相救相护之情。

唐天重沉雄霸道,不会容她再与庄氏有甚牵连,但她若找着机会,却一定会稍作报答。

她传了那样的话给可浅媚,自是要她代为转达心意了。

靳七自责地连连自扇嘴巴:“说来这事还是怪奴婢,没事多什么嘴呢,害皇上误会了淑妃。”

唐天霄站起身,叹道:“算了。原也是朕太暴躁了。”

争吵之中,可浅媚曾几度辩解说那不是他的,他却没能听明白;

她想起身离开,多半也只是想拿了裘衣给他看,可惜他却只往歪处想,白白地越想越恼。

他忽向靳七苦笑道:“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是不是都会这般动辄昏了头脑,一点小事,便能给激得暴跳如雷,全无理智?”

靳七干笑,只道:“奴婢不懂这个,只是忽然想起康侯了。”

唐天霄目光一悸,默然盯着月下摇曳的荷影,许久才道:“其实不是好事。因女人舍弃天下,有一个唐天重就够了。”

他遥望西北方向,忽然哼了一声,道:“也不是人人有他那样的幸运,走到那个地步还能把死棋变成活棋。若换了当日是朕落入他手中,只怕连尸骨都剩不了。”

靳七低声道:“其实皇上待他们,已是极为宽仁。”

唐天霄黯然一笑,“不论何时,朕都不能败,也败不起。朕能待人宽仁,却不会有人待朕宽仁。”

自从九岁那年,他亲眼看着争夺皇位失败的异母兄弟被摄政王当作弃子处理掉,他便已看得清楚。

什么皇家贵胄,什么奉天承运,什么天之骄子,都不过是骗人骗己的空话。

登得越高,跌得越重。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他必须高高在上。

可他绝不想独一无二。

便是身在巅峰,若无人携手相伴,又怎耐日日孤凄入骨,夜夜冷寂噬心。

幸好他还有可浅媚。

她任性,他可以包容;她嚣张,他可以温柔;她跋扈,他可以送她足以张牙舞爪纵横驰骋的一片天地。

所有阻拦她或他的障碍,他很快便能一一清除。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石桥下潺湲的流水。

月清莲香,水光潋滟,倒映着他的身影。

丰神秀逸,气度雅贵,却是形单影只,尤显落寞。

——虽有靳七一路伴着,可这样的时候,身畔跟着个矮胖的太监,显然无趣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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