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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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泪- 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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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校长,先给我写二百,等明天卖了猪,再交钱,行么?”

  “行行行!行啊!”田世昌一叠连声地答应。村会计在一边收钱,田世昌在一边记帐。

  一阵风吹来,记帐的纸从桌上吹落在地上。

  田世昌弯腰去拣,一头栽到地上,一动也不动。

  操场上秩序大乱。几个村民惊呼:“田校长,田校长!你怎么了?!”

  吴凤姣风一般地扑上前来,搂起丈夫,喊着:“老田!世昌!英子他爹!”不论叫什么,田世昌都毫无反应。

  村长吩咐几个青壮年:“快!找副门板,抬着,送卫生院!”

  山道上。

  四名青壮年村民,用门板抬着田世昌,朝乡卫生院奔跑。

  村长在旁边护着。

  吴凤姣体胖笨拙,掉在后面,边跑边哭。

  乡卫生院。病房里。

  一切都准备停当。

  许家明端起照相机:“来,来给你们拍个全家福!”

  来宾围观,鼓掌喝彩。

  病床边,覃文锋与王小兰并肩而坐,花小朵坐在他们中间。

  张念念逗着这一家三口:“笑一个,笑一个!茄子,茄子!”

  覃文锋和王小兰的笑容里饱含着苦楚,令人看着都心酸。惟有花小朵的脸上绽放着天真、灿烂的笑容,让人越看越同情。

  张念念不太满意:“不行,不行,还要笑得开朗一点!”

  王小兰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出来。

  “行了,行了!”许家明赶紧按下了快门。

  张念念说:“咦?田校长这个主婚人怎么还没到啊?做报告也不必要长篇大论吧?”

  许家明看看手表:“还早,不急。”

  张念念吩咐黄亚男和田巧玲:“来,你们把瓜子、喜糖分给大家吃。我去门口看看。”

  乡卫生院前面是门诊部。

  张念念刚刚走到门口,就见村民们抬着田世昌飞奔而来。

  张念念大惊失色,拉住吴凤姣问:“田校长……他!他怎么了?”

  吴凤姣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报告作得好好的,说倒……就倒了。倒了哇……”

  乡卫生院后面是住院部。

  张念念神色惊惶地跑到病房门口,喊了声:“田校长来……来了!”

  许家明立即吩咐:“快,新娘新郎准备!放鞭、奏乐……”

  杨小松拿着香烟,准备点燃鞭炮。

  丁志强已经按下了收录机的开关。

  张念念跑进门,高喊道:“停下,停下!——田校长送来抢救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一起朝前面的急诊室冲去。

  乡卫生院。急诊室。

  急诊室的大门紧闭着。

  人们聚集在急诊室的门外,轻声地议论着、打听着。

  张念念一直搀扶着吴凤姣,安慰不停地安慰她。

  门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问道:“谁是家属?”

  吴凤姣上前:“我是。”

  张念念、覃文锋、王小兰、许家明、丁赤辉也纷纷上前:“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也是。”

  医生奇怪地看着大家。他认出了许家明:“许乡长?是您的亲戚?”

  “嗯。病人的情况怎么样?”许家明问。

  医生:“脑溢血。虽说神智恢复了,情况还是很危急。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趁他还能说话,近亲属赶紧去见见吧……”

  “我们都是近亲属!”众人都往门里挤,医生挡也挡不住。

  急救病房。

  田世昌躺在洁白的被单下,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插着输液管。

  弥留之际,田世昌的神智已不是十分的清醒。他半睁着眼睛,辨认着大家。脸上努力想笑,肌肉却不听使唤了,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表情。

  吴凤姣扑倒在田世昌的床前:“老田……”

  “田英,田英……”田世昌喃喃地。

  覃文锋听明白了,赶紧说:“我们马上打电报,叫田英回来。”

  田世昌摇头:“……告诉田英,原谅……爸爸。”

  吴凤姣点头:“知道,知道。”

  田世昌的目光在人们的脸上划过,显然,他在找人。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张念念的脸上:“小张……”

  “哎,我在这里。”张念念跨上一步,走到田世昌的面前。

  “老张……”田世昌又用目光找人。

  张德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病房:“老田啊,我看你来了。”

  田世昌把这父女俩看了两眼,才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小张,我……欺骗了你。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学校……图纸……”

  覃文锋:“啊,他要看新校舍的设计图!”

  吴凤姣从田世昌随身的黑包里翻出了设计图。

  田世昌凝神看了一会,才说:“建成了……照张相片……给我看……看。”话一说完,他就闭眼咽气了。

  护士拉上白被单,盖在田世昌的脸上。

  病房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悲恸。

  吴凤姣呼天抢地:“世昌……!!”

  崭新的两室一厅的住房里。

  张德州已经到乡中学来“发挥余热”了,这里成了他的新宿舍。

  张念念泪眼未干。

  张德州递给她一条毛巾:“……你向田校长打听身世?”

  既然父亲已经知道,张念念也不再隐瞒。她坦然地:“是的。田校长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他说,只要我在十八盘代了一年课,就把身世之谜告诉我。没想到,竟然是骗局,他根本就不知道。”

  张德州:“……他确实骗了你。不过,不是当初,是现在——临终前。”

  张念念诧异地:“他……临终前,还在骗我?”

  张德州:“其实,你的身世之谜,他一本全知。只是替我着想,不肯告诉你……”

  张念念恍然:“啊!原来是这样……”

  张德州:“考虑再三,我亲口告诉你吧……”

  张念念无言地坐到了张德州的身边。

  张德州回忆起陈年往事:“万紫是你的亲妈,我却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张念念:“那……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张德州:“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我和你妈妈同在十八盘插队落户。她当民办教师,我种地,同在一个锅里吃饭,我们恋爱了。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时候,得知我们村,那时候叫大队,有两个师范学院的招生指标。你妈妈就去找老村长申请。老村长提出了一个要求:跟他的儿子确定关系。”

  张念念:“他儿子是谁?”

  张德州:“……汪昆。”

  张念念意外地:“汪昆?!汪局长?!”

  张德州:“对,就是他。他当时也在教民办,一直在追求你妈妈。可是你妈妈选择了我。现在,他们父子手里攥着招生指标,再加上田世昌帮着老村长做工作,你妈妈的感情天平发生了倾斜……”

  张念念:“那时候,你一定挺狠我妈的。”

  张德州:“不!真爱一个人,就希望她事事如愿。读了师范学院,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教师了,你妈想的就是这个。我有心成全她,虽然痛苦,还是主动退出了。你妈妈成了汪昆的未婚妻,两人一起上了大学。半年后,老村长又找到我,要我帮忙……”

  张念念:“你能帮什么忙?”

  张德州:“学校查出你妈妈怀孕了。按规定,要勒令退学,如果牵出了汪昆,他也要受到同样的处分。老村长说,唯一能救他们俩的办法,是让我出来顶罪。而且是……*罪。你妈妈成了受害者,就万事大吉了,还能保全名声。为了埋藏在心底的那份爱,我点了头……”

  张念念惊愕地:“你……竟然答应了?”

  张德州痛苦地:“就因为点了那一下头,换来了七年的徒刑、一生的黑锅。民办教师的资格也失去了,大半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半年后,你妈妈在难产中死去。你外婆把你扔在了我家里。是你奶奶把你拉扯大。七年后,我出狱了,才第一次见到了你……”

  听到这里,张念念已是泪流满面,她恨恨地问:“老村长怎么想出了这么恶毒的主意?!插一句,你说的老村长,就是资助田校长念书的那个老村长么?”

  张德州:“对。就是他。同一个人。”

  张念念:“怎么在我心里,像换了个似的?”

  张德州感慨地:“人啊!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尤其在私心膨胀的时候,天使也能堕落成魔鬼。我……我也有私心,担心老来无靠,一直没敢把这些告诉你。现在……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了……”

  “不!我不认那个魔鬼!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张念念万分崇敬地说。她激动地喊了声:“爸……爸……!”

尾声  乡村教师,你是属牛的命
田世昌的家里。

  堂屋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田世昌的遗像挂在灵堂正中央。遗像两旁是挽联:“天高师为范;山高德为魂。”田世昌的棺木放在灵堂的正中央。

  吴凤姣端着那碗没来得吃的包谷糊糊,手扶棺木,望着遗像,顿足痛哭:“你让我把这包谷糊糊给你留着,你咋不吃就走了哇!可怜你劳碌一生,到死,都要饿着肚子上路哇!我紧赶慢赶,赶着给你做了一件新衣服。哪晓得,哪晓得是为你赶做的寿衣呀!世昌!你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祭奠的村民和学生人人垂泪。

  村长也伤心不已:“田校长……他是活活累死,活活累死的呀!”

  杨松自责掏出一叠钞票,交给村长,说:“田校长上门找我集资建校,我,我一毛不拔,让他空手走了。跟他比,我哪叫个人啊!村长,当着他的面,我把这些钱交给你,建学校。”

  门外传来罗花的哭喊声:“田校长!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她跌跌撞撞地跨进灵堂,跪在遗像前,哭诉着:“你替我卖血,替我卖血,才把身体抽垮了的呀!”

  吴凤姣一把抓住罗花的手腕,惊愕地问:“你说什么?卖血?!”

  罗花继续拍打着地面,哭诉着:“……我想筹钱救张老师,就去卖血。医院嫌我的血里尽是水,不肯要。他就让医生抽他的,结果,结果昏倒在医院里了,昏倒在医院里了哇!”

  吴凤姣惊讶地:“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罗花:“他不让对你说,怕你心疼,怕你心疼啊!”

  吴凤姣愈加伤心:“世昌!你真是一个属牛的命,苦死累死,都不吭一声啊!”

  田英扑进灵堂,放声痛哭:“爸爸,爸爸!我不该跟您赌气!您……您是被我气死的呀!”

  覃文锋进门鞠躬。吴凤姣递给他一张纸:“我在给老田更换寿衣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我的辞职申请!”覃文锋一看,双手颤抖,点燃打火机,当场把它烧掉了。他用双拳捶打着脑袋,痛苦地自责:“我悔,我好悔呀!他的心脏本来就有病,我还在上面捅刀子!是我把他逼上了死路啊……”

  吴凤姣:“他的遗物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放着一些汇款收据,汇款人是雷小锋……”

  丁志强和丁赤辉夺过收据细看。

  丁志强激动万分地:“找到了!找到雷小锋了!让开,快让开!我要给雷伯伯磕三个响头!”他嘣、嘣、嘣地连磕了三个响头,仍然跪地不起,边哭边诉,“每次接到汇款单,我爸爸都要流着眼泪对我说,一定要找到雷小锋,找到了,你一定要向他磕三个响头。晚了,晚了,雷伯伯,我磕了,磕了你也不知道哇!”

  丁赤辉望着遗像,任泪水长流,内疚地:“田校长,我恩将仇报,不是人,是畜生!我躺在床上,到处写告状信。告的就是你!告的就是雷小锋啊!”

  丁志强跪在地上,用左手掐右手,又用牙齿咬右手:“我……我恨,恨这只手!田校长,我在冬瓜上刻你的名字,还用这只手,拿刀剁您!你还出钱来养活我,不值,不值得呀!”

  众人感叹不已。

  许家明领着乡教办的马主任等人走进灵堂,向田世昌哀悼之后,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在这里,我要宣布乡党委的一个决定:经研究,决定授予田世昌同志优秀人民教师、优秀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众人鼓掌,鞭炮齐鸣。

  吴凤姣哭喊道:“世昌,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哇?!可惜……他听不见了。”

  丁赤辉喃喃地:“正确的决定,怎么总是来得这么晚呢?”

  覃文锋:“你写了那么多告状信。不到盖棺,谁敢给他定论呢?”

  丁赤辉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凤姣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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