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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不该那么说。” 俞教授也开始坦诚。
“晚了。”徐天说,他竭力克制不去想那天和梅果的事情。
俞教授不解:“晚什么?”
徐天说没什么,他不可能和任何人去讲述那个故事。许多成长的创痛,只属于一个隐秘的角落,没有阳光的照耀,也无人能懂。
“徐天,我想我可以把你当成人对话。”经过前面的铺垫和了解,俞教授认为可以切入主题了。
徐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您怎么说都行。”
“做男人是要负责任的。”俞教授暗指的是吴晴的怀孕。
徐天有些恍惚,他想起的依然是陇口山上的一幕:“当然,做错了的事更要负责。”
俞教授其实并不是真要反对徐天和吴晴,她只是想替吴晴弄清楚徐天到底和她合不合适,她不相信他们互相的判断力。所有的成年人都擅长将事情扩大,在他们眼里婚姻的合适与否不是感觉,而是一门学问。
而徐天却根据她那两个条件的启发,将她所说的“合不合适”简化为两个概念:一个是钱,另外一个无非就是吴晴在城里他还在农村。他非常自信地说:“三个月之后我就回城了,大学志愿报西北大学历史系。”
“报我的专业?”俞教授没有料到。
“是报我喜欢的专业。”一个人有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像找到了信仰。这种信仰让徐天看上去更加洒脱、自信,充满力量。
“全国多少人考大学,你对录取就这么有把握?”
“百分之百的把握。”
“然后呢?”
“然后念书,工作,上进。”
这个答案听起来不错,但不是俞教授等待的那一个:“……还是没考虑结婚?”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现在我不想和吴晴分开。”徐天说过,他喜欢诚实。
虽然俞教授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她还是愤慨地站起来:“你太让人生气了。”关于诚实的话题,只限于客观的讨论。俞教授是为女儿的肚子担心,怎么可能客观面对。
她问了徐天一个抽象的问题:“精神上失去自由,和行动失去自由,对你而言哪个更可怕?”
徐天的答案是:“是自由我都不想失去。”
如同上大学和一千元的两个准则,教授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享受爱情和享受婚姻,你更愿意选择哪个?”
这两个隆重的问题不是在学术讨论会上,在这里暂且用作心理测试,听起来有些玄虚。
徐天很谨慎,他拒绝作答:“我都愿意。为什么要选,这是一回事。”他的观点是两者是统一的,无需选择。
俞教授尽量保持耐心:“往往是两回事,尤其在最初的时候走错了路。”
十二 结婚证明(3)
“阿姨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徐天有些厌倦教授非此即彼的思路。路怎么走方式很多,教授先知一样的测试,徐天不以为然。
俞教授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我了解你一些了。”她看出了他的聪明、清醒、责任感和做未来女婿最不合适的品质:不安分。
徐天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主题的谈话,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海阔天空的阶段,不能适应教授的节奏:“您太深奥了。”
俞教授却已经取得了论证结果,平静得有些忧伤,她说:“你回去吧。”
等吴晴回来,一场语言和思想的交锋已经结束。徐天临走都没有摸清教授的意思。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谈话的主动方,没想到却变成了俞教授对他的审问。他在楼道口等到吴晴,吴晴急迫地询问答案,他却依然漫不经心:“急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吴晴着急的样子很可爱,他挨近她,想要拥抱一下。吴晴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她家的窗户,后退着。徐天说到俞教授下逐客令时,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到底怎么说的?”她快要急哭了。
“我跟她说好了,想跟你好,也想跟你结婚。”吴晴听到这里刚要松一口气,徐天又接着说,“但我说不想太仓促,何必那么着急呢?等一块上大学毕了业也不晚……”
吴晴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转身上楼,一句话都没说。
徐天有些莫名其妙,喊她她也不应。
“在厂里等我,下午我去找你。”
吴晴上到一半,站在楼梯的台阶上,面色凝重。
吴晴回到家后,俞教授把自己的想法和决定告诉了吴晴:去医院做人流,做完人流可以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也可以继续和他相处。这是一个理智而成熟的选择,对吴晴和徐天都是公平的。 “上大学才是人生的真正开始,让以前的事情简单地结束,让新的生活从容开始。”俞教授最后说,就像是面对所有青年的演讲总结。她准备去出差,已经给吴晴安排好医院的朋友帮她。俞教授说完就去厨房了,她认为已经没有重新思考的必要了。厨房传来炒菜下锅的声音,吴晴听得心烦意乱,好像自己的心被煎在一片油渍中。也许妈妈说的对,为爱结婚还是奉子成婚,对男人和女人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对于女人而言,仓促的婚姻可以逃过眼前的劫难,但是难以保证后半生的幸福。
徐天和俞教授思想交锋的工夫,费兵已经带梅果包扎好了划破的手掌。他把梅果放在广沪那儿,在徐天家等徐天。
“可露面了,赶紧的!”费兵遇到事就像着了火,想到要去从来没有去过的远方,又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
他告诉徐天买到了下午三点的火车票,又强调说往后一周都没票。徐天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们还没有从容考虑过,还没和家里人商量,行李还没有收拾呢。
但是看来是必须走了,徐天马上拍板,费兵蹬车一闪没了影。他拿着相机去找唐菲筹钱。唐菲听说他要她帮忙把相机卖掉,又是心疼又是嫉妒。她吃醋了:“那个梅果对你就那么重要?”她还是很痛快地取出了钱,“五百块够不?”
“太够了。”费兵乐了,“还是菲姐够意思,重要?重要我就不送她了,没办法,送得送回家。”
唐菲还是不放心:“不是你女朋友吗?”
“我倒想呢!”费兵把钱揣在怀里,乐呵呵地转身就走。
“没意思。”唐菲笑着奚落他。
十二 结婚证明(4)
徐天看看表已经12点了,他给父亲留了便条:“爸,我和费兵送梅果回南方,送到就回来,你别担心,注意身体。”然后就收拾行李。自己没啥可带的,关键是梅果。他搜寻一圈,把梅果的东西都放在一处,塞在一个军绿色旅行包里。梅果在门后晾着的几件衣服,有的是内衣,他想都没想,也一股脑儿塞进去,然后急匆匆去机床厂找广沪。
梅果的出现,让广沪的宿舍变成了展览室。许多工人围在他宿舍门口看仙女,看得挪不动地儿。梅果倒是处乱不惊,她翻看着广沪和徐天费兵他们上次的照片,对门外的人视若无睹。她看到了吴晴和徐天那张仓皇分开的合影,看到了广沪玻璃板下两张照片中间露出的吴晴头像,好像是从什么集体照片上剪下来的。梅果不动声色地把吴晴和徐天的合影撕成两半,把徐天塞在自己口袋里,把吴晴压到广沪床头下面。
广沪忙着应付工人们的打趣,却不好意思看梅果一眼。
大毛故意大声说话,想引起仙女的注意:“三张票,说拿就拿到了,广沪你得好好谢我啊!”
广沪很大方的样子:“带鱼你拿走,别给钱了。”
大毛拎了鱼,扯着嗓子:“票钱你得给我啊,一百三十一。”一边趁机看一眼梅果,一边感慨,“广沪你要抓住机会啊,两个月工资呢,人家已经花了大价钱去南方,看见没有?你要认清形势,抓住机会办自己的事啊。”
广沪推他一把:“走吧走吧。钱以后给你……”
徐天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广沪把票塞给他:“一百三十一,……我没钱。”
徐天掏出钱来,给了大毛,转身催梅果:“梅果,一会儿坐火车去浙江,你有啥收拾的没?”
“去干什么?”梅果装糊涂。
“回家啊。”
“谁的家?”梅果装得更像了。
徐天不理她,把帮她收拾的东西塞给她:“你看看都齐了没?”
广沪看他们要走,真想把吴晴怀孕的消息告诉徐天。吴晴的身体不适,心理压力那么大,徐天这一走,谁知道哪天回来,吴晴怎么办?工友们劝他趁机促成徐天和梅果,把吴晴追到手。广沪是理解的,也不是不想追到吴晴,但他更想让吴晴自己来选择。只有让徐天和吴晴的感情良性发展了,吴晴心情好了,自己的心才安宁。他支走了工友们,关上门,咽了几口唾沫:“徐天,有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徐天有时候对这个迂腐可爱的朋友很不耐烦,在他心里南方旅程已经箭在弦上,哪里有工夫听广沪的:“不当说,又给我上课。”他以为凭自己的情商和智商,自己这点事情,太小菜一碟了。
但广沪吭吭哧哧,欲言又止,徐天还是觉察到了什么:“你什么意思,有话快说。”
“吴晴是要强的人,什么都闷在心里自己承担,不想给你增加负担知道吗?”广沪婉转得可怕。
徐天等着广沪往下说。
“你是很聪明的人,我领教了,但如果你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就不是男人。”
涉及是不是男人的问题,徐天有些上心了,他看了看身边的梅果:“你话里有话,老陆,说明白点不行吗?”
广沪看了看梅果,又想想吴晴的几次叮咛,还是无法明言。他急得在地上打转,走到门口他想干脆甩手不管了,也不知道吴晴知道他说了会怎么想,可是开门的一瞬间他又回头了:“总而言之你应该和吴晴马上结婚,我是说马上。”他说完就想夺门而去,不知道自己管这事对还是不对,心里很烦躁。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二 结婚证明(5)
徐天心狂跳几下,双眼渐渐睁大:“……你说真的!?”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广沪停下脚步,站在宿舍门口,背对着他们。
“……不可能。”徐天低着头,喃喃自语。
广沪有些生气了,他返身走回来,面对着徐天认真地说:“吴晴自尊心强,不想强迫你做决定,夹在家里和你之间,自己为难又怕你为难,她这么个处境……你这整天都在干吗呢!”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徐天怔了片刻便往外走,又转回来:“老陆,麻烦你带梅果去火车站,费兵在车站……梅果?”他转身去询问梅果的意思,梅果却依然绵里藏针:“你去找晴姐吧,我在车站等你。”她知道他会送他,她想他必须去送他。一个“等”字又增添了徐天的心烦意乱。
徐天马不停蹄地赶到吴晴家里,去承诺结婚。时隔一天,他面对俞教授时,却换了一种风格。
他见吴晴不在,就站在门口说:“阿姨,我要跟吴晴结婚,马上结。”
他思维依然非常严密,语速很快,简单交代了自己对准备结婚的程序安排,又陈述了自己的真诚。总之既严肃又认真。
俞教授还愣在那里,他看出了她的疑惑,补充说:“可能您不太信任我,我条件不好,但以后会好起来的,我手上的事儿办完就回陇口开介绍信。”
“你这是冲动……”俞教授准备和他好好谈谈,但徐天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非常郑重地说:“我爸会上门来说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冲动。只请您别慢待我爸……就这么定了,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吴晴说好下午到厂里见徐天的,到了厂里听说徐天和广沪梅果都去了火车站,她的心一下凉了,她转身去车站,心里却不知道去干什么。她一路骑车骑得飞快,任眼泪汹涌着,也不去擦,风干的眼泪仿佛是化学制剂,让她的双眼和脸颊刺痛。这种痛感让她心里有种自虐的悲怆和愉悦。
她到了火车站,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阴沉的冬日下午,她想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她躲在城墙的一角,茫然无助的时候,徐天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吴晴红红的眼眶,扔了自行车,二话没说,将她拥抱在怀里。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人有时真混,让你受委屈了。”吴晴一句话都没有讲,开始装作无事,但后来忍不住哭泣起来。
这些委屈连日来左奔右突,却找不到出路,不论是妈妈的理性还是师傅的耐心,所分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