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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保在池塘边找到冯小珍。
“冯小珍，你哭哭泣泣地把我叫回村来干什么？害得我从家里没喝上一口水，就赶往机场，飞到A市，再坐了一天的汽车，才到村口。那乱石路像猛浪要把车子掀翻。那乡巴佬司机还拽得很，求他进村他还不干了，怕乱石扎坏他那宝贝轮胎。无奈，我只得赶了一辆拖拉机，我的妈呀！那个破机器像外星人丢到地球上的一个怪物，快把我身上的骨头震得散伙了！”黄大保长篇大论地把他坐车进村的遭遇说了一遍，好象刚才经历了一场浴血奋战。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3）
等黄大保埋怨完后，冯小珍知错般地抬起头，说道：“你在城里呆了几年，就忘了祖宗。……你别记不得了，你是被这乱石路上的祖宗养大的。不过，你也别抱怨了，我叫你来，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宝贝儿子——小果。”
“你急冲冲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小果？他怎么了？他又做*犯了？又要我去监狱把他取回来？”黄大保忿忿道：“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现在就是被阎王抓走了，我连纸钱都不会给他烧一张。”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只是跟司马贤私奔了！”冯小珍抽噎道，像天已经塌了。
“他们私奔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黄大保不好气道，“你哭天喊地叫我回这村子来？我还以为你快死了哩！”
“他们私奔到这村子来了，我叫你出来和我一起找他们啊！”冯小珍焦急道，“我回这找了他们两天也没找到，所以才叫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私奔到这村子里来了？”
“小果走的时候，给我留的诀别信上说的……说他们要私奔到这空气新鲜的村子来，培养他们圣洁的爱情。”
“他们真要是私奔了，我回去摆几桌酒席，叫来所有的亲朋，好好庆祝一下。”
“真是前世造的孽啊！”冯小珍擦了一把酸泪，怅然道，“小果怎么这样命苦啊！摊上你这么一个无情的亲爹。难道我前世得罪了谁，今世要来报复我的儿子。”
“别说了！我向你保证超不过三天他们会自动出现在你面前。他们完全是在学电影里那一套，用私奔来威胁我和你——答应他们结婚。” 。。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4）
冯小珍抬眼道：“都怪你，司马贤那点不好？那点配不上小果？你却使出你那牛脾气，不让他们结婚。你知不知道，破坏鸳鸯是要遭报应的。”
静默。
冯小珍又道：“上中学时，你把我约到乡间小路散步约会。……你真是坏透了，趁着路上没人，一把把我拉进玉米地里，然后结结实实地压到我身上。我推你，你嘴里一直在说，你会爱我一辈子，发大财后会娶我，就这么几句话，就让我全身没了力气。我想喊，你的手似乎有特意功能，让我浑身麻酥酥的，也就没力气叫了，剩下的只有呻吟……现在想来，我真觉得害臊。就这样，生下这苦命的小果。你发了大财也没娶我！我命苦啊……命苦啊！”
黄大保双眼圆睁，轻声道：“你害不害臊啊？田埂上干活的女人都把你望着哩！”
冯小珍放眼田埂上，六个女人站成一排，右手拿着锄头，左手捏了一把杂草，张着嘴巴，竖着耳朵，听冯小珍讲她过去的浪漫史……她们像一群忠实的观众正等待幽默大戏的高潮到来。她们整齐的站姿，像一排女军人，冯小珍刚才的话就是长官的指挥语。
冯小珍毫不理睬她们，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女人们见她不再说话，只得扫兴地弯腰继续锄草。
冯小珍看女人们又干活了，便怨恨地对黄大保道：“我害臊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伤了我的心，一时情绪失控，忘了顾及场合，把我们过去那点事抖了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5）
“好了，别在这田埂上给我出丑了。走，我们回城里去。”
“小果和司马贤怎么办？你不找他们了吗？”
“我跟你说了，那个兔崽子，不用我们找，他就会自己回去。我敢用我的性命担保——他们迟早会回去的。因为，我不相信小果，离开我后，还能过惯贫穷的日子。他们私奔——完全是吃饱喝足后，没事找事干。”
“其实，只要你说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一直相信你的判断力。”
黄大保催促道：“既然你相信我，那就快走啊！还磨蹭什么呢！”
冯小珍望着西方的天边道：“——但我想再看看这村子。。”
黄大保不耐烦道： “走吧！——什么都别看了。”
冯小珍站起身来，磨蹭地跟在黄大保身后，朝村口走了去……把村里肥鸭肥猪肥驴什么的都抛在了身后；把那一张张天生喜欢议论别人的嘴抛到脑后。
“冯小珍跟着有钱男人又回城里享受生活去了！”田埂上六个女人其中一个这样说。
接着，女人们一阵大笑，似山洪爆发。
冯小珍对着黄大保的背影道：“难道你不想在这个村子里逗留一阵子，这里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
黄大保道：“没什么好逗留的，我已经有近二十年没回来了，村民们谁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你说，彼此都不认识的人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冯小珍道：“你在外面发了大财——因为这，你在我们村里已经是名人了，大家都对你津津乐道呢！” 。。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6）
“——这不关我的事！”
“你应该去看看你父母的坟墓，祭奠他们一下！”
“那也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
“他们根本没有坟墓，当年他们被烧成了两段碳，我和村长随便挖了一个坑把他们埋了。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伤痛。看多了，会引起过去不堪回首的回忆，会让我崩溃的。”
“那你……”
黄大保打断她的话道：“请你不要再跟我提村里的任何事了……我不想再回到这个村子，也不想再回忆过去。从我离开这个村子的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我生在这里，但一定不要死在这里——要死也死在没有伤心记忆的地方。要不是你哭喊着出大事了，我才不会急匆匆地赶来。”
冯小珍柔声道：“——说明你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还记得我们的旧情。”
黄大保道：“不，我已经忘了。我给你房子住，给你大把的钱花，仅仅是因为小果。我把小果看在眼里，只是因为他身上流有我的血，尽管他有很多地方让我不满意……就像一个人长了一副猪脸，但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还要每天保护它不受到伤害，因为这毕竟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冯小珍脸色一沉，说道：“如果没有我们的儿子，你是不是这辈子面都不想跟我见了？”
黄大保面无表情道：“自从你嫁给田屠夫那一刻起，你母亲咒骂我一家不得好死那一刻起，我父母真的凶死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我们的缘分就此断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7）
冯小珍道：“——你好象很恨我？”
黄大保道：“你是我儿子小果的母亲。你一个人在农村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我应该感激你才是。”
冯小珍道：“你只会把我当你儿子的母亲，不，是你儿子的用人，不再把我当你的女人？”
黄大保沉默不语。
冯小珍推了推他的胳膊道：“——你到是说话啊！”
“我曾毫无二心地把你当我女人，可你还是离我而去了。”
“那都是我母亲的主意——”
“我知道，长辈的命令不可违背。”
“所以……你应该原谅我。”
“——我应该原谅我当初的贫穷。”
“当时，我母亲嫌弃你家贫穷，是我母亲不对。”
“——没有谁对不对的。”
“你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了。”
“没有。”
“有。”
“没有。”
“——真的有，你当年的柔情我丝毫体验不到了。”
黄大保吼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8）
冯小珍吓得身子一颤，停下脚步，看着他愤怒的背影，暗想，黄大保不会再把她当情人看待了，从她嫁给田屠夫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他。幸好有他们的儿子小果，这么多年过后，她还能回到他身边。但她体内骚动的热血并没有就此沸腾，反而因他的冷漠变得越来越冰冷了。她一个乡下寡妇，生活艰难，眼下，黄大保给了她丰厚的物质享受，一辈子不再愁吃穿，她打心底感激他，感到知足。但她感觉还缺少了点什么！
黄大保对冯小珍母子物质上毫不吝啬，在城市最好的地段给他们买了房子，装修奢丽。他还给小果买了车；平时他什么事也不做，钱却随意他花。
黄大保越来越明白，他给他们母子钱花，给他们房产，并不是因为冯小珍曾经是他的恋人，小果是他的儿子——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他不想深究。他只想得到心灵上的满足感——曾经因为嫌弃他贫穷的女人舍他而去——眼下又因自己贫困而要依附他，他觉得他报复成功了。对，他在恶毒地报复。所以……冯小珍还想在感情上依附他时，他果断拒绝了。这种拒绝会给她心灵、精神带来空前绝后的打击。人在物质上得到的东西远远不会有精神上丰富。精神的缺失——更容易让人死不瞑目，就像一个民族，如果没有支撑它存在下去的强大精神——就会很快灭亡。每当他看到冯小珍被他从情感上拒绝后，显露出的绝望，他会觉得那是一种伟大的*。
黄大保突然转身问：“你母亲吕桂花还在世吗？”
冯小珍大步走近他，伤感道：“母亲七年前得肺癌死了。父亲六年前上山砍柴，掉到山崖下，我们找到他时，已是血肉模糊。放进棺材埋葬时，父亲身上还有好些部分没找到。”
黄大保神情黯然道：“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应该跟你到城里去享福。”
冯小珍怫郁道：“如果我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会为你感到骄傲，会为当初不喜欢你而感到惭愧。”
黄大保道：“不说他们了，赶路吧！”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9）
冯小珍刚转身往前走，黄大保又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我怎么没见过她呢？”
冯小珍叹气道：“她都两年没跟我联系了，我想她啊，却不知道她在那里……她真是不孝，要是还活着的话，应该给我一个信啊！”
黄大保道：“养女儿就像养鸟儿，等到翅膀硬了，迟早有一天会飞走的，除非她飞得累了，才会想起她从小住过的窝。”
冯小珍道：“真希望她早点累了，快点回到我的身边……毕竟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黄昏。
他们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出村的小路上。
冯小珍在前安静和悦，黄大保却脸色阴沉，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但彼此都在猜测对方的心思、感受。
被风吹动的树枝摇曳声和溪流声，似万物低沉的叹息。茂密的树林里浮动着醉人的凉气，地上覆盖着冬天厚厚的落叶。山野间的新鲜、温和和神秘，让人倍感清爽、轻松……大自然总是毫不吝啬地把自己奉献给人类，使他们觉得只有跟大自然亲近时，他们才会体验到这个世界其实是美好的。
黄大保对这个村庄既有不可磨灭的眷恋，又有一种敌意的排斥感。这种令人费解的矛盾，纠缠着他的心灵，除了苦涩，就是痛楚！
第十四章 可笑私奔（10）
人的心灵是广漠无垠的，这个曾经养育了黄大保的村庄在他心灵的中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觉得在他内心深处，在那个可能有裂纹的地方（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有一种意志衰弱在激荡。他只能把这个贫穷的村子当作重要的记忆，却不想再跟它有任何瓜葛……从他急切地要离开这个村庄的脚步可以看出。
冯小珍能够因为少女时期的一段初恋，生下了牵系她和黄大保的孩子——小果，而能进城享受荣华富贵，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现在，美好的现实摆在她面前，除了忘乎所以的庆幸外，已经没有别的感觉了——除了她还想得到黄大保的心。看来，突如其来的富贵已经麻木了她过去那颗贫穷的心，还有她那曾规规矩矩的灵魂。
越日，傍晚，他们从A市坐飞机回到了深圳。
黄大保开车把冯小珍送到她住所楼下，欲要调头离开时，冯小珍拼命拉住他，不让他走，近乎哀求地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