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无所适从,工作又苦又累不说,平时还不能随便说话,说话就罚款;在厂内走路也有严格规定,要五人成行三人成列,不这样走就考核。劳资部门的督察们经常开着小车拎着摄像机挨个车间转悠,专门寻找违纪员工,抓着就开票子交钱,少则一百元,多的罚款额竟达千元以上。一时间,整个工厂如同一座森严的军营,冷气嗖嗖直入骨髓。工友私下里在手机上传播这样一个的对联短信,上联听狗叫看驴脸任务加重工资减,下联勤加班拖欠款穷途末路骗生产,横批我是工人。我和红英姐在炼钢车间丙大班,工作实行四班倒,24时小时轮换,工作强度和压力前所未有。
由于生性散漫,我极其不适应那种氛围,而且自己还没有走出与小翠恋情失败的阴影,工作上经常出错,时不时地就遭到车间和人劳处的罚款。什么事都是恶性循环,我心情越是不好,周遭环境越是恶劣。有天下午我正上白班,不小心竟撞到魏三的枪口上了。我当时正爬在桌子上填写班组核算台账,室内光线不足,我于是打开白炽灯。我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二人转,油笔在账本上飞扬。根本没有察觉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咳了一声,我才抬头。只见那人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他西装革履,扎着漂亮的领带,中分的头发抹了发胶之类的东西,在灯光下显得又黑又亮,镜片后的眼神既不冷也不热,无从知道他的内心是什么底色和成分。他拄着拐棍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跛子。虽然走路不利索,但那人的腰板挺得却是溜直。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和蔼地问我,大白天,开什么灯啊?我结结巴巴地说,光线太暗了,看不清纸上的字。他叹息着说,唉,还是你们老国企大手大脚的毛病啊,节约成本怎么个节法?必须要在干毛巾上拧出水来啊!今天我帮你补上这一课,教一教你怎么节约!话音刚落,就见他幽雅地抡起拐棍,完成了一次潇洒的高尔夫挥杆造型,拐棍一端准确地击打在我头顶上方的灯管上。“啪”地一声灯管炸了,碎屑落了一桌子。我气愤地质问他,你咋能打灯管?他没理我,昂着头离去了,临出门前扔下一句话:马上到劳人处交200元罚款。我气得不行,红英姐进屋告诉我那人就是魏三。红英让我快去劳人处交罚款。我和红英吵起来了。红英见我情绪失控就没和我一般见识,只说了句,祥子,快下班了,你回去吧,这样在岗位上闹要出事的,我替你到劳资处交钱去。我放下工作,二话没说就离开车间。我找到一家小酒馆,把自己当成一株人参泡在酒里,黄昏时喝得烂醉如泥后才踉跄着回家。马路在我眼里形同虚设来回晃悠,我胃里难受,伏在路边吐了好几次,衣服也弄脏了。后来我迷路了,迷迷糊糊睡在马路边人事不醒。初冬夜里的风很凉。意识不清时感觉有个人翻动我的衣服,衣服的拉锁扯开了,冷风钻进前胸。是小翠么?我嘴里喃喃有声,小翠,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不是说好了么,我不扔下你,可你咋扔下我不管啦?那人不吱声,手里的动作却加快了。他翻遍了我所有的衣兜,嘴里骂骂咧咧,操,一个失恋的倒霉鬼,还做春梦呢!我发觉他掏去了我的手机和钱物,就跟他撕扯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两团黑影蹲在身前。我无力地朝黑影挥着手,问,你们他妈的是谁,想打劫呀?我一个穷工人啥也没有。一人朝我脸上吐口水,踹了我一脚后骂道,我是你爷。这时另一人说,快走,有人来了。随后一阵匆忙零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我脑子一混,又睡过去了。也不过了多久,有人“啪啪”拍着我的脸颊,祥子,你咋了?好兄弟,你咋躺在这儿了,快起来,你听见吗?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是下夜班的红英姐。我挣扎着坐起来,揉着眼睛问,这啥地方啊?红英姐说,这是俺家巷子口呀,你喝多了吧,一身的酒气,这么冷的天,躺到天亮不把你冻死才怪,快到我家暖和一下。我努力站起身,四肢却使不上劲儿,脑子里像有根铁丝来回拉拽,疼得脑瓜仁子都要炸开了,小酒馆的劣质白酒可是坑死人了。红英姐见状,就伏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快上来,我背你走!我不好意思地说,不中,那怎么行呢?红英姐不由分说,把我拽到她后背,用力一起身,背起我就走,边走边说,再得色一会儿你就成“死倒”了,瞎讲究啥呀。我老实地伏在红英姐的背上,任她背着我往她家走。我嘴里淌出的哈拉子,鼻孔流出的大鼻涕,与眼里涌出的泪水混合着蹭在红英衣服上,她不嫌我埋汰,铿铿地往前走。
厂报有个名叫张大朋的土记者围绕魏三砸灯管写了一篇言论,醒目地刊登在厂报的头条位置上,题目是《砸灯管究竟砸了谁》,张大朋在文章里说魏三的灯管砸得好砸得对砸得伟大砸得荡气回肠,不仅砸出了钢厂管理的新思维,而且把陈旧的思想观念彻底砸了个稀巴烂。我不认识这个什么张大朋张小朋的,我觉得这人不是脑袋进水就是天生的奴颜媚骨认贼作父。钢厂职工要有骨气不应该这么做人,即使想讨好新老板帮他吹吹牛逼也不是这么个吹法,技术含量忒低,跟中国足球像是孪生兄弟。我如果遇到这个张大朋,我想我会当面骂他一顿,说不定还会抽他耳瓜子呢,严重一点,我的拳头也许会砸他个眼冒金星脸上鲜花怒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宝厄运当头
我一直没遇见张大朋,拳头一直无法落在张大朋那张据说是虚胖的白脸上,谩骂张大朋的话语渐渐在心里化为无形,像游鱼吐出的泡泡,依次破灭了。谁承想我那情同手足的兄弟二宝一不小心又成为魏三的刀下怨魂。历尽艰辛,二宝在废钢车间竞聘到验质员岗位。废钢车间是为炼钢车间加工提供炼钢原料的,电炉炼钢时除了往炉子里装入生铁外,还得加进一定比例的废钢铁。生铁属于标准产品,有固定的厂家和进货渠道,价格合理油水不多,有关人员无需运用阴谋和阳谋获取私利,咱搁下不提它。聊聊废钢铁吧,这玩艺说道挺多的。什么是废钢铁呢?我只说一句话你脑子里就有它的概念了,那些由于寿命到期而不能继续再用的所有钢铁制造物都是废钢铁…旧的飞机、大炮、桥梁和轮船是,百姓家里那些豁了牙的菜刀呀,漏了无法再用的铁盆呀,自行车旧车圈啊,废弃的暖气片也是。不能再用不等于它们真就一无所用。炼钢炉子是它们的最后归宿,它们来自于炼钢炉,最后再回归到炼钢炉里。这种轮回跟人的“来自于尘土又归于尘土”是一个道理。不同的是,人不能再生而它们却能,你吃早餐时手里正在使用的不锈钢羹匙,它的前世极可能来自一把医生用过的手术刀,粘满了患者淋漓的血肉;兴许出自一块夺去无数人性命的炮弹片,造成的悲伤至今仍在;更可能是农民用过的镰刀,曾经收割了无数的庄稼……而这把羹匙的来生同样具有多种可能性,你即使绞尽脑汁也无法穷尽。人生苦短,世事难料,金属亦然。
那些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旧飞机呀,大炮呀,那些豁了牙的菜刀呀,漏了无法再用的铁盆呀,这些包罗万象的废钢铁不知经过了多少渠道,最终统统流入各式各样的废钢贩子手中。作为供应商,废钢贩子再将这些东西变着法子卖给钢厂。钢厂恢复生产后,本地废钢贩子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挣钱挣红了眼的废钢贩子们如同“汪汪”的疯狗一般紧紧盯着钢厂这块肥肉不放,一个个像“嗡嗡”叫的苍蝇,挖空心思地寻找心里生了蛀虫的坏蛋们,找到了目标之后就在他们身上拉粪蛋下蛆。
验质员李二宝由于一时财迷心窍结果授人以柄,失去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工作。验质员的业务其实比较简单,一点儿不复杂,除了生产环境是露天作业艰苦一些外,对技术没有啥特殊要求,二宝那种身高体壮的人完全可以胜任。但验质员的工作却又绝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了的,当验质员不仅腿脚要勤快,心眼更得端正,稍微歪一点就会埋下隐患以后捅大漏子。验质验质,就是让你验明进货废钢的质量究竟是好是坏,不能把好的说成是次品,那是对货主不公,人家也不干;更不能把劣质废钢判为合格甚至是优质货料,货料质量优劣与否,价钱完全不同,把劣等判为优良,那就是坑害企业祸害工厂了。
二宝原无坑害企业祸害工厂之意。他最初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在岗位上一劳本神地恪尽职守着。验质组一共六名员工,清一*性,班头年过五十,快退休了。二宝和其余的甲、乙、丙、丁年龄差别不大,五人中的甲和班头一样,是验质组的老人;二宝和乙、丙、丁三人来自其它车间,均通过竞聘之后来到这里。那件事情发生在春季里的一个夜晚,一辆满载货物长箱东风大货车驶进料场。二宝和乙、丙、丁跟平常一样攀到车箱顶上验货。他们掀开表层的压块后,发现下边的货物全是支棱八翘的轻薄料,而车主递来的验货单上却标着优质废钢。四人于是拒绝在验货单上签字。车主是小平头,一看就不是个善荐儿,他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塞给每人一盒软包中华,悄声问,几位兄弟是新来的吧?今晚高抬贵手,大恩容当后报。二宝推开车主的烟,坚决摇头说不行。乙和丙也没拿烟,说这么干违犯纪律,现在厂子管理得贼严,谁还敢干这种事呀!丁是个嗜烟如命的老烟鬼,他接过中华烟在手中抛了一下后揣到兜里,说,俺们签字也不好使,领导那关你过不去。车主说,我和你们班头是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朋友了,他那儿肯定没事。二宝他们还是摇头。事情正僵着,班头和甲像演戏一般出现了。问清原委后,两人爬到车上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番,验完货,班头把二宝和甲、乙、丙、丁叫到更衣室,商量说,不是啥大不了的事,算是个擦边球吧,车主是我哥们,都给我一个面子。甲立即接话说,大哥太客气了,你是俺们大哥呀,大哥说话哪能不好使呢,是吧二宝?说完带头在验货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班组里组长就是老大,而老大的面子是不能剥的,除非你不想在班组里干了。二宝他们没有更好的单位可去,没别的选择,只好在验货单上签了字。小平头再送货时,问题严重了。二宝他们发现车箱底下全是沙子泥土,只在表面上覆盖着一层轻薄料。小平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小平头的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二宝心中暗暗骂道,倒霉,咋摊上这种黑心肠的货主儿了,这样明目张胆地掺杂使假,也太他妈嚣张了,不能惯着他。二宝跳下车箱拒绝签单。小平头走到二宝身前,脸上的嘲笑更加浓重。他掏出一把如同玩具似的黑色小手枪,上下比划着说,兄弟,来日方长,你挡别人的路可以,但是绝不能挡了我的财路。班头把二宝拉到一边,递给他五张百元钞票,小声说,二宝,这人得罪不起,别犯傻了。二宝没理班头。班头又递过来好几张照片。二宝问,干啥?班头说,你看一眼就明白了。二宝接过照片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照片上是上次小平头给他们衣兜塞烟的画面。班头的话语字字像炸雷,炸得二宝心惊肉跳:小平头黑着呢,啥事都做得出来,这事捅出去,大伙儿都玩完,咱们兄弟现在是一条线上串着的蚂蚱了。二宝情绪激动地问,有个叫张大朋的厂报记者不是写过你的事迹么,我就是看了那篇报道后才奔你来的。班头问,哪一篇?写我事迹的太多了,我记不住。二宝说,题目叫《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说你是拒腐蚀永不贪的班组英雄。班头轻蔑地一笑,说,他懂个屁,常在河边走,鞋要不湿那才是怪事。
李二宝内心世界崩溃的那晚,记住了小平头的皮笑肉不笑,记住了班头的狡猾与奸诈,也记住了张大朋的‘常在 河边走,就是不湿鞋’的屁话。此后的日子,李二宝开始怀疑人生。
小平头时不时地就安排班组成员喝酒吃饭,说是增进哥们之间的感情。酒足饭饱之后再洗澡泡脚上歌厅K歌,偶尔也安排去九九红给打几个小姐。九九红的小姐俗雅共赏,消费群体以工薪阶层的大众老爷们为主,这其中也包括郊区永青屯靠种稻子迅速致富发家的农民兄弟,冬夜有雪花的晚上,永青屯的农民时常三五成群,包出租车来九九红消费,在小姐身上很舍得投资,出手时绝不比二宝他们这帮城里老爷们小气。去了几回九九红之后,小平头说下次领哥几个去*路玩去。*路的嫖客们大都是有钱人和公务员,*路一带的小姐模样俊有文化会*,据说有好多小姐都是在校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