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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最靠里的地方,三四级木台阶上是一个平台,摆着—一张支架床,高处悬挂圣像和长明灯。房子显得空荡,但一切应有尽有,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东西毕竟是有限的。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们在房前花园中果实累累的橄榄树下就坐。透过银光斑驳的树叶,望见远处平静、凝固的大海光辉闪烁。浮云飘过天空,太阳时隐时现,大地一喜一忧,在喘息。
小花园深处的围栏里,骟过的猪号啕大叫,震耳欲聋。从壁炉那里,飘来炭火上烧着的“下水”的肉香。
我们谈论着一些永无穷尽的话题:谷物、葡萄、雨水。我们不得不大声喊叫,老人耳背,听不清楚。照他自己的话说是耳朵太傲气。这个克里特老人一生平坦宁静,犹如生长在不受狂风侵袭的小山沟里的一棵树。他出生,长大,成家。他本来儿孙满堂,有几个死了,而有的活下来,保住了传宗接代。
克里特老人回顾曩日往事、土耳其人的时期、父亲的话语、发生的奇迹——那时人们害怕上帝,有信仰。
“瞧,我,现在跟你们说着话的阿纳诺斯蒂老爹,就是在奇迹中产生的。是的,一个奇迹。等我跟你们说完了是怎么出现的,你们就会吃惊并说,‘仁慈的上帝!’你们就会跑到圣母祠里给圣母点上一枝大蜡烛。”
他画了一个十字,用他那柔和的声音,不慌不忙地讲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村子里有个有钱的土耳其女人——该死的!有一天,她怀了孕,分娩的日子到了。人们把她抬到产床上,她就像头牝牛似的号叫了三天三夜。可是孩子就是出不来。她的一个朋友——也是个该死的女人,给她出主意:‘扎菲尔·哈努姆,你得向玛丽亚妈妈求救!土耳其人就这么称呼圣母。‘求她?’扎菲尔这条母狗喊叫着说,‘求她?那我宁可死!’但疼痛难忍。又过了一天一夜,她仍喊叫不停,孩子还生不出来。怎么办呢?痛苦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于是她开始叫:‘玛丽亚妈妈!玛丽亚妈妈!’她拼命喊叫,可是白费劲,仍然疼痛,孩子生不下来。‘她听不懂你说的。’她的朋友对她说,‘她准不懂土耳其话。用基督教的称呼叫她吧——异教徒圣母!”异教徒圣母!’这只母狗于是喊了起采。可是该死的,疼痛更厉害了。‘扎菲尔·哈努姆。’那个朋友又说,:你没叫对, 所以她不来。’这个不信基督教的母狗感到灾难临头,大喊一声: “圣母玛丽亚!’呼啦一下,孩子就像一条鳗鱼似的从她的肚子里滑了出来。
“这事发生在星期天,下个星期天轮到我的母亲肚子疼了。这可怜的,她疼痛,她也疼痛。她呼喊‘圣母玛丽亚!圣母玛丽亚!’但分娩却没有开始。我父亲坐在院子当中的地上,心里难过,不吃不喝。他对圣母十分不满。‘你们瞧,上回,扎菲尔那条母狗喊她,她就赶快跑去让她分娩。可现在……’到了第四天,我父亲按捺不住了。他拿起一根叉棍,直奔殉难圣母祠。‘愿圣母帮助!’他到了那里,怒气冲冲,连个十字都没有画就进了教堂。他把门插上栓,站到圣像前喊道:‘喂,圣母,我老婆克里尼奥,你认识她,每个星期六都给你送油来,给你点上长明灯。我老婆克里尼奥肚子已疼了三天三夜。她叫你,你听见了没有?除非你是聋子才听不见哪。
快到斩乱麻(2)
当然哕,要是像扎菲尔那样的一条母狗,一个下流土耳其女人求你的话,你就立刻撒腿跑去救她了。可对我老婆,一个基督徒,你就变成了聋子,听不见了。你放明白,你要不是圣母的话,我就使这根棍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话说完,他没有下跪,转身就走。但就在这时候,圣像吱嘎作响,声音很大,仿佛要裂开似的。每当圣像显灵都这么吱嘎作响。
要是你不知道,那可得记住。我父亲马上明白了。于是又转身回来,跪下,画十字,大声说:‘圣母,我有罪。我刚才说的都不算数,当做我没说!’
“他刚回到村子,就有人来向他报喜:‘科斯坦迪,恭喜你,呀,你老婆生了,生了个男孩。’这就是我,老阿纳诺斯蒂。但是我生下来耳朵就有点背。你们瞧,我父亲辱骂圣母,说她是聋子。
“‘噢,是这样?’圣母会这么说。‘好吧,等一等,我要叫你儿子耳聋,教训教训你这个亵渎神明的人!”’
阿纳诺斯蒂老爹画了个十字。
“这算不了什么。”他说,“因为她可以让我变成瞎子、傻子、驼背或者是……上帝保佑!她可以让我成个姑娘。这没什么,我在她圣座前匍匐谢恩!”
他将各人杯子斟满了酒。
“愿圣母帮助我们!”他边说边举杯。
“祝你健康,阿纳诺斯蒂老爹。我祝你长命百岁,并见到你的重孙子!”
老人一口把酒喝干,擦了擦胡子。
“不,我的孩子,”他说,“这已经可以了。我见到了孙子,已经满足了。不能过分要求。我的末日到了。我已经衰老,朋友们。气虚血亏,不行了。倒不是不想,是不能再生育了。那么我还活着干什么呢?”
他又给各人斟上酒,从腰带里掏出用桂树叶包着的核桃和无花果干,分给我们。
“我所有的一切全给孩子们了。”他说,“我们贫穷了,是的,穷了。可我不抱怨。上帝什么都有!”
“上帝什么全有,阿纳诺斯蒂老爹。”左巴对着老人的耳朵说道。“上帝有,可我们没有。这老吝啬鬼什么也不给我们!”
老人皱了皱眉头。
“别这么说,”他厉声斥责道,“你怎能骂上帝!你知道,他指望我们呢!”
这时,不声不响、驯顺的阿纳诺斯蒂大妈送上来一个陶土盘盛的猪“下水”和一个装满葡萄酒的铜壶。她把东西都放在桌上,站在那儿,合拢双手,垂下眼皮。
品尝这种小吃,我感到恶心,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左巴瞟了我一眼,狡黠地微笑。
“这是最好吃的肉,老板。”他对我说,“别挑剔啦。”
老阿纳诺斯蒂笑了笑:
“他说得不错,他说得不错,尝尝看,就像脑子一样!乔治亲王到山上修道院去的时候,僧侣们为他举行盛大宴会,给所有的人送上肉,惟独给亲王送上一盘子汤。亲王拿起勺子,搅和汤。‘是云豆吗?’他诧异地问道,‘是白云豆?”您就吃吧,亲王,’长老说,‘您先吃吧,我们过会儿再谈。’亲王吃了一勺,两勺,三勺;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还舔嘴唇。‘什么东西这么好吃啊?’他问,‘多么好吃的云豆啊!’就像脑子一样!”这不是云豆,亲王,’长老对他说,‘这不是云豆,我们让人把邻近的公鸡全阉割了。’”
老人一边笑着,一边用叉子戳起了一块猪“下水”。
“亲王的美肴!”他说,“你把嘴张开吧。”
我张开了嘴,他给我塞了一块进去。
快到斩乱麻(3)
他把各人的杯子都斟上酒。我们为他的孙子干杯。爷爷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
“阿纳诺斯蒂老爹,你想让你的孙子长大了干什么?”我问。
“你说出来,我们好为他祝贺呀。’’
“我能希望他干什么呢,我的孙子。那好吧,让他走正道儿,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好家长。他也娶妻生子添孙,而且其中有一个像我。好让老人们看见他时就说:‘嘿,瞧他多么像老阿纳诺斯蒂。让他安息口巴,他可是个好样儿的。”’
“玛鲁利娅,”他头也不抬地喊他的妻子,“玛鲁利娅,再来一壶酒!”
就在这时,围墙栅门被猛地撞开。一头公猪哼哼直叫冲进小园子。
“可怜的牲口,它疼啊!”左巴怜悯地说。
“它当然疼哕,”老克里特人笑着说,“要是给你也来这么一下子,你不疼吗?”
左巴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住嘴,你这老聋子!”他像受惊了似的说道。
公猪在我们面前来回走,用愤怒的目光看我们。
“它准知道我们在吃它的玩意儿。”阿纳诺斯蒂老爹喝了点儿酒兴奋起来说道。
而我们呢,像吃同类的动物似的,不声不响、心满意足地吃着,边喝红葡萄酒,边透过银光闪闪的树枝,看那被夕阳照成一片粉红色的大海。
夜幕降临。我们离开这位老人的家,左巴说话的兴头也上来了。“老板,前天我们说什么来着?”他问我,“你说要开导人民,让他们睁开眼睛。好吧,你去开导开导阿纳诺斯蒂老爹吧!你看见他老婆在他面前听候吩咐,像一条乞怜的狗的样子了吗?现在你去跟他们说,猪在你面前疼得惨叫,你却坐在那里吃从它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这是件残忍的事。或是说女人和男人享有同等权利。你说那些废话对阿纳诺斯蒂老爹能有什么好处呢?你只能给他惹麻烦。对阿纳诺斯蒂大妈又能有什么好处呢?那就该全乱套了。母鸡要变公鸡,家里争吵不休……老板,让人们过安生日子吧,别去给他们开导了。你要是让他们睁开了眼,他们会看到些什么呢?看到他们的苦难!还是让他们继续做梦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搔了搔头,又思索起来。
“除非,除非……”他终于又说。
“除非什么?说说看。”
“除非当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你能让他们看见比他们现在生活在黑暗中的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你能办到吗?”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什么将会坍塌崩溃,而不知道在废墟上将建立起的是什么。对这,谁都不能确切知道。旧世界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实在在的。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每时每刻与它斗争,它存在着。未来的世界还没有诞生。它难以捉摸,变幻不定,是由理想编织的光明形成的,是被狂风——爱情、怨恨、想象、风险、上帝……冲击的云雾。最伟大的先知只能给人一个口号,而这口号越含糊,先知就越伟大。
左巴用嘲笑的神情看着我,我感到恼火。
“我能。”我回答他说。
“你能?那你说说看!”
“我不能跟你说,你不会明白的。”。
“啊,那就是你不能!”左巴摇着头说,“老板,你别以为我是吃草料的傻子。要是有人跟你这么说过,那是哄你。我和阿纳诺斯蒂老爹——样没有学问。可我不像他那么蠢。啊,不!那么,既然我都不懂,你怎么能让他们懂呢?叫这个头脑简单的小老头和他那个蠢婆子明白呢?叫天底下所有的阿纳诺蒂明白呢?那么,他们将看到的岂不又是一片黑暗?就让他们去吧,他们已经习惯了。
快到斩乱麻(4)
现在他门凑合得挺好嘛,你不觉得吗?他们过得不错,生儿育女,繁衍后代。上帝让他们耳聋、眼瞎,而他们还高喊‘赞美上帝!’他们安于贫贱,那就让他们去吧,别多嘴了。”
我沉默不语。我们在寡妇的花园前经过。左巴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大概什么地方下了雨,闻到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最初的几颗星星出现。溶溶月色,黄里透绿的柔光照耀天空。
“这个人,”我心想,“没上过学,而头脑健全。他见多识广,思想开阔,胸襟豁达,而又没有失去朴质的胆略。对于我们来说无法解决的复杂难题,他就像他的同胞亚历山大大帝——样快刀斩乱麻一下子解决了。他很难倒到一边去,因为他双腿支撑着全身稳稳地站立在地上。非洲的野人崇拜蛇,因为它全身匐匍在地上,从而知道世界上的所有秘密。它用腹部、尾巴和头去了解。它总是和大地接触,混合在一起。左巴也是这样,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只是一些没有头脑的空中飞鸟。”
星斗满天。它们冷酷、倨傲,对人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我们不再言语,两人诚惶诚恐望着天空。每一瞬间都看到新的星星在东方燃起,火光伸延。
我们采到了木屋。我没有一点食欲,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下采。左巴升着火,吃了饭,想到我这边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躺到褥子上睡去。
大海宁静,大地在流星下也一片沉寂,没有狗吠声,没有夜鸟的哀鸣。这种万籁俱寂,诡秘而险恶,是由藏在我们心灵深远处而使我们听不到的千千万万的呼叫声所形成。我只听见血液冲击太 阳穴和脖子上静脉的声音。
“老虎的旋律。’”我打着寒战想起。
在印度,夜幕降临时,人们低声歌唱一支忧伤而单调的曲子,一只狂热而缓慢的歌,仿佛猛兽在远处打呵欠的声音——老虎的旋律。人的心忍受不了一种在战栗中的等待。我因为想着这令人心悸的旋律,胸中的空虚逐渐被填满。我的耳朵警觉,沉寂变成了呼喊。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