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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宗接奏后立即召集众大臣商议对策。
宰相范质言道:“北汉主刘崇深恨先帝取汉代立,又杀了其子刘斌,日夜苦谋如何才能恢复后汉,此死敌也。这次必倾国来战,况又得契丹之助乎?安能轻之?据臣之见,宜令善兵之宿将统重兵以御之。更令天雄节度使符彦卿引兵自磁州出北汉兵之后,令河中节度使王彦超引兵自晋州出北汉兵之左,三路合势,事必有济。”世宗颔首,道:“卿之策大佳,然此次刘崇势在必得,彼必亲自将兵前来,恐遣将亦不足以了事,万一有甚错失,则国势危矣!朕必自将以赴,灭此强寇。”宰相冯道曰:“陛下过虑。这刘崇自广顺元年晋州城下一败,势蹙气沮,岂敢自来?”世宗道:“刘崇幸先帝新逝,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怎会不亲自前来?朕不可不往。”枢密使魏仁浦道:“陛下,此事固宜慎重。今陛下新即位,大行皇帝未归山陵,人心易摇,且宜居中镇之。一旦轻出,不逞之徒窃发,则根本动摇矣!还是择亲信良将御之为妥。”此日李谷伤臂未赴会,宰相王溥却独持一词,他赞成周世宗亲征,说道:“不然。陛下不出,是示怯也。方今将骄兵惰,陛下若不自将,孰肯尽力?设或挫败,士气必堕,则悔已晚矣!此生死存亡之际,岂可不奋天威,御驾亲征?”周世宗听了,心下明白:这一战实是树立自己威望、震慑群臣的大好时机,他也知道:诸宿将均自恃旧功,互不相下,实无一人能驾驭群雄,倘或临战不能统一指挥,互不团结,甚或互相牵肘,则必败无疑。王溥之言,正是看清了这一现状而言的。他不禁看了王溥一眼,心下感激。他又明白:群臣虽未明言,其实心中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否有将兵的才能和勇气,王溥说“不可示怯”不仅是说对敌人不可示怯,也是说,对臣下也不可示怯呢!想到这点,一股青年的豪气腾将起来。他知道,这一战是拿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皇位做拼命的一搏。然而却也绝不是孤注一掷。诸大臣中范质、魏仁浦等虽未支持自己领兵亲征,却全是出于关怀、慎重,知道兹事体大,关系社稷存亡,他们是一片好心,他们的利害是和自己紧紧关联着的。有他们在朝中主持,实是坚强的后盾。如果他们不是这般谨慎,自己倒有些不放心离京了。他又知道:一班藩邸将士是可靠的支持自己的力量,一些近亲如张永德、李重进等,更是自己的心腹,想到这里,不禁信心大增,便大声道:“众卿休言,朕心意已决,王溥之言是也。想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每战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冯道应声驳道:“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世宗道:“朕固不及唐太宗。然以中原百战之雄兵,敌太原、契丹区区一隅之敌,直如以山压卵耳。”那冯道又应声驳道:“未审陛下能为泰山否?”轻视之意,明显已极。这冯道历五朝为宰相,向来圆滑世故,自名“常乐老人”,其实是个无耻政客,若不是轻视周世宗已极,绝不会如此狂妄说话。世宗听了,一股无名火杂腾腾地升起,气得满面通红,恨不得亲自一剑杀了这个老混蛋。强自抑制,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气逆了,一口喷了出来,咳嗽不止,半天,才定下心来,改颜强笑道:“贤卿持重直谏,朕年轻识浅,容再思之。”当下退朝,众臣皆散,唯独王溥直跟入内殿来。世宗回首停步道:“贤卿敢是尚有未尽之言?”王溥道:“陛下!周室存亡,在此一战;朝廷纲纪振否,在此一战;四方强藩服否,在此一战。胜负之数,系于陛下亲征一举,还盼陛下明决。”世宗心下感动,握住王溥手道:“朕知道了!先帝以贤卿付我,实社稷之大幸也。”王溥道:“臣不敢当此,然军政大事,李谷明敏卓识,陛下何不一问李谷?”世宗连声道:“好,好!”饭也不吃,立即启驾,赴李谷住处来。
第十三回 高平风云 军前力战立奇功(2)
李谷卧病在床,正为此事担忧,听得世宗驾到,慌忙起身著服,周世宗已进入卧室来了,按住李谷不令起床,便即慰问病况。李谷道:“微恙不足以动天听,臣所系念者,乃朝廷如何应变耳。”世宗道:“群臣均劝朕亲征太原。”李谷看了世宗一眼,摇头道:“必非如此。”世宗奇道:“卿何以知道?”李谷道:“此不难揣知也。须知兵者凶器也,征战之时,凶险难测,谁敢担保此去必胜?设若陛下有甚闪失,这劝陛下亲征之人,岂不难脱灭族罪责?诸臣谨慎,必不为此言。”世宗笑道:“然则贤卿,也劝我不亲征么?”李谷摇头道:“微臣却是劝陛下亲行的!”世宗道:“为什么?”李谷道:“陛下此去,有必胜之道三:刘崇挟契丹胡骑之势而来。全国军民受契丹之害极深,创痛未复,谁不愿力拒外敌?则必同仇敌忾,合力灭此朝食。人心如此,此必胜之道一也;陛下久驻澶州,习练之兵最精,从龙诸将深沐皇恩,均愿为陛下效死立功,兵力可恃,此必胜之道二也;太原弹丸之地,兵源、粮食有限,不耐久战,设若一败,后继无力。怎若我大周挟百川之财赋、兵源,即可偶挫,后援续至,又怕甚来?此必胜之道三也。既然有胜无败,陛下为什么不亲征?”世宗道:“设如卿言,那么派一重臣率兵去御敌便了,贤卿为什么说,朕还是亲征为好?”李谷道:“陛下,我大周虽经先帝全力缔造,然而不过才三年,这根基其实未固呢!试看几十个节度使中,有几个是我朝心腹?又有多少是前朝留下来的?朝廷政令能及远么?他们对陛下心服么?臣劝陛下亲征,树威是第一,巩固朝廷根基是其次,陛下难道不知?”世宗决心大定,于是问道:“贤卿以为此去该当把握的是什么?”李谷道:“是时机。陛下须当尽速赴敌,勿使刘崇深入河、洛,设若纵敌深入,则天下震恐,恐有他变。”世宗满心欢喜,执着李谷手道:“贤卿之见,与王溥如一,可谓英雄之见略同。”李谷在枕上顿首道:“陛下,臣病体支离,恨不能追随陛下前去。然定当勉力支应粮草,勤训士卒,定不教陛下兵食、兵源有缺也。”世宗叹道:“贤卿实朕之萧何、张良也。可恨冯道这老贼如此轻视于我,且留他瞧瞧,看朕能为唐太宗、能为泰山否。”高高兴兴地回朝去了。
辛巳,颁诏大赦天下;癸未,命冯道为山陵使,奉大行皇帝梓宫赴郑州山陵。命范质、王溥、李谷、魏仁浦、郑仁诲等大臣为京师留守。乙酉,亲率大军发大梁,庚寅抵怀州——四天大军行了三百二十五里。这天晚上,控鹤指挥使赵晁私下对通事舍人郑好谦说道:“贼势方盛,似此奔驰,士卒疲劳,兵法云:‘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该劝皇上慎重才好。”郑好谦听了,马上去见世宗,说了这个意思。世宗一听大怒道:“救兵如救火,焉能缓也?汝文士安知此言?必为人所使,沮我军心。汝说出何人唆使则生,否则必死!”郑好谦吓得魂飞魄散,忙说出是赵晁教他说的。世宗立命械系二人关在怀州监狱里,道是待战后发落。壬辰,大军过泽州,宿于州东北,这两日又行了一百八十里。
刘崇不知周帝率军来得如此之速,他久攻潞州不下,便置潞州不攻,引兵沿太行山南下,以图深入震撼天下。同一夜,宿兵于高平之南。这高平距泽州仅六十五里,不一时,两军前锋相遇。刘崇军大出意外,周世宗军却是寻战而来,万众踊跃大呼进击,北汉前锋如何抵敌得住?慌忙败退,与刘崇大军会合,列阵于巴公原。这时,刘词率领周后军一万余人,护着辎重距离巴公原还很远,世宗亲率的前军仅一万七千余人,与敌相比,众寡悬殊。世宗策马奔出军前观阵:只见黑压压四万余敌军排列整齐。西首列无数铁骑,穿着胡服,竖一杆大旗,大书一个“杨”书,这自是契丹政令使杨袞所率的一万胡骑了。东首是步兵,个个弯弓搭箭,箭尖寒光万点,衣甲鲜明,亦有万人之数,大旗招展,隐约是个“张”字,这自是刘崇麾下第一员虎将张元徽。居中却是旗帜如云,簇拥着一杆杏黄大旗,总数竟有两万以上,步、骑参半。这当是刘崇亲率的中军了。只见三军移动,缓缓逼近过来。
第十三回 高平风云 军前力战立奇功(3)
敌众我寡,众心危惧,世宗知道:此刻半点也慌乱不得。便立马阵前,大声传令:着宁江节度使樊爱能、清淮节度使何徽领五千兵马居东,抵挡张元徽;着李重进与义成节度使白重赞领兵五千居西,抵挡契丹杨袞;自率亲兵七千居中,以向训、史彦超为前锋,张永德率禁兵卫帝。不一时,布阵已定,两阵对峙。刘崇下令约住诸军,自与杨袞等出阵观敌。刘崇看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彼只这么一点兵力,且不及我军之半,何足惧者?”那杨袞却是契丹宿将,累经阵战,知道利害,他默默观察久之,说道:“是劲敌也,不可轻之。”刘崇怪他说的“不可轻之”这句话,听了之后,哼了一声,大言道:“以我观之,此敌无须劳动贵军,将军但作壁上观可耳,今日看我独力破敌。”杨袞听了,心上也是不悦,默默退下,竟约退契丹铁骑二里,严阵不战,当真便作“壁上观”了。北汉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扣马谏道:“皇上,契丹兵劲,是良助也,何以不用?”刘崇:“契丹素有轻我之意,今日杨袞又出言不逊,今日之战,我自用汉军破敌,不惟自竟全功,亦使契丹心服也。”王得中道:“虽然如此,今日亦不可战。试看南风如此劲急,我方箭射不远,且飞沙迷目;而敌箭挟风势以来,分外厉害,此安可战乎?”刘崇大怒,叱道:“吾计已决,老书生若再妄言,便斩汝首。”立命擂鼓,麾东军先进。
张元徽是北汉第一骁将,手下兵将均百战之士,听到进军号令,策动万余大军,大呼向周阵扑来,片刻已及阵前。
后周骑将樊爱能素来胆怯、懦弱,人又奸猾,麾下骑卒又大半是贵胄子弟,靠父荫进入禁军,平素吃喝玩乐,挟势欺压平民,遇到练兵时能躲则称病躲过,樊爱能也不严加约束,今日见北汉兵凶神恶煞般杀来,个个慌了,哪有战志?五代时军官辈无论胜败,换个皇帝便加官晋爵,樊爱能便是这么爬上节度使高位的,他见张元徽来得凶猛,早就慌了,拨转马头,率先便逃。手下骑卒见主将逃了,谁又肯卖力?呐声喊,亦掉头狂奔。何徽掌步卒在后,被自家马军一冲,立即散乱,再也约束不住,只得随败军而逃。那张元徽来得劲急,冲入败军大砍大杀,势如猛虎,顷刻间,北周兵尸横遍地,血流如海。骑座有马逃得快,先自走了,步卒如何逃得及?一时纷纷解甲,放下刀枪,跑地大呼“万岁”,降于北汉了,这降卒总数约千余人。
周世宗一见东路大军溃败,三路兵马失了一路,右翼已虚,心知若张元徽挟得胜之军侧向攻来,则无法抵挡。此刻唯有趁张元徽未回军前,全力与刘崇中军决战或可转危为安。当下拔剑在手,引亲兵便出,大呼猛进,便欲自去陷阵。此时双方羽箭纷飞,便如蝗虫般满空啸鸣,雨点般落在周世宗马前马后。张永德急呼:“陛下不可犯险!”周世宗不顾,大呼道:“是好汉随我来!”脱下头盔掷地,一鞭便向马臀击去。背后伸过一只手来,死死勒住马缰,正是赵匡胤。他大声奏道:“陛下且住,于此生死存亡之际,皇上亲出,要我们这些武将何用?让臣等先进。若不效,陛下继进可也。”回头对张永德说:“贼东军先胜而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之士,请引兵径登左手高地为左翼;小将引兵为右翼以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