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件事千万答应不得,答应了,要受千秋万世的骂名。”皇帝看到这个样子,也流下眼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陈宝琛怀着沉痛的心情向溥仪告别说:“臣风烛余年,恐未能再来;即来,亦恐未必能见。愿上珍重。”言毕,凄然而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溥仪:在帝制崩溃后一再消长(14)
1月31日,郑孝胥“至南方旅社视陈■庵”,两人围绕溥仪的前途问题再度争论起来。在筹建“满蒙新国家”问题上,郑孝胥虽然也表示坚持帝制,反对共和,但他认为更根本的问题是所谓“门户开放”,首先是向日本开放,这却是陈宝琛所反对的。
就在陈宝琛离开大连的当天,陈曾寿应溥仪电召,携婿周君适抵达大连。他成了陈宝琛继续关注溥仪与板垣谈判的眼睛和耳朵,成了陈宝琛继续与郑孝胥争辩的嘴巴。
据周君适回忆,陈曾寿离津时特撰《留别■老》七律一首,以赠陈宝琛:“贪天已罪况居奇,辛苦弥缝敢息机。肝胆何缘分楚越,云龙自古赖凭依。食笾卧席从捐弃,奇计常谈孰是非。傅德保身念年事,临歧郑重更沾衣。”
周君适作为当事人深悉内情,他说这首诗的起句“贪天已罪况居奇”即指郑孝胥,全诗则是对陈、郑论战的评价。陈宝琛很快就和了一首,题为《次韵仁先将之大连留别并示惜仲》:“眩人作剧太离奇,囊底贪天失镜机。岂有同舟心胆异,故应接壤辅车依。触蛮抵死犹争战,尧桀平情孰是非。中寿何知臣服罪,事成早办遂初衣。”
十天的旅顺之行虽然短暂,却使陈宝琛看清了溥仪作为日本关东军笼中之鸟的处境,他感到溥仪已经失去了主动,恢复大清帝国的最后的希望随之而十分渺茫了,但他从感情上又很不愿意也不能够摆脱与他的皇帝学生的关系,乃寄希望于求神问卜,并于隆冬季节亲往津郊关帝庙求得一签:“祖宗积德几多年,源远流长庆自然。但使勤修无倦己,天须还汝旧青毡。”
陈宝琛似乎又得到了安慰,向家人解释说:“沈阳是本朝的丰镐旧都,‘旧青毡’这个签很不坏!”联想陈曾寿最近来信中介绍的旅顺最新动态,似乎已初见应验:“今日到旅顺见上,说话甚多。总统一节,苏厂(郑孝胥)极力主张,且兴高采烈,以为指日上任矣。经板垣到旅见面劝驾两次,上严词拒绝。板心犹未死,大约尚有第三次。好在上意坚决,当不至落其圈套,而苏厂又扫兴矣。”
然而,终归还是落入圈套,占卜帮不了陈宝琛。到2月19日报上登出消息,说奉、吉、黑三省“长官”张景惠、熙洽、臧式毅等,与板垣征四郎在沈阳会商“建国”事,结果确定“新国家”的名号为“满洲国”,元首称“执政”,为终身职,并发表宣言称“诸族共和,期自由自治精神之达成”。2月24日陈曾寿电告天津,证实了这一消息,在电文中隐称伪满“共和国”为“公司”。
落套既定,对陈宝琛来说郑孝胥已经取得胜利,然而陈宝琛是很不情愿接受这一事实的,当即与在津的胡嗣瑗商讨对策,并急电探询溥仪的态度,电文自然仍以隐语:“公司定货允否?盼复。”2月27日,陈曾寿的复信到了,并无好消息,所谓“新国家为一非驴非马之形式,然处于不得不允之地”。他在致胡嗣瑗并转陈宝琛的信中详述了溥仪等在谈判中的处境,这封信也是受命而写:“自提出大总统后,上极力拒绝。旋派罗、郑、上角赴奉晤板垣,面尽一切。乃郑一味敷衍,不传本意,毫无结果。昨日板自来,改为‘执政’名目,避去‘共和’字样。势在必行,加以威胁。寿与郑父子不免冲突。上不得已,乃允其暂行执政。俟议会议定国体,或为君主,再加审慎,度德量力,以定去就。若民主,则立即辞退。属其将此意宣言之,渠亦允诺。唯此局面,明是骗局,但不允则危机立见。其错在离天津,此后乃必至之果。叔言(罗振玉)此时颇持正论,而已无及,但顿首自咎而已。上属以经过情形转告,属勿过懊恼。请即转告太傅(陈宝琛)。”
尽管溥仪仍表示对陈宝琛、陈曾寿、胡嗣瑗等信从和依赖,而对郑孝胥等颇有怨恨,甚至大骂郑孝胥“非人类”,最后还是走上了郑氏父子鼓吹的道路,基本放弃了“正统系”的十二个条件,同意“暂任执政一年”,一年之内,宪法成立,国体决定,再定去就。
1932年3月9日,溥仪在长春就任伪满洲国执政,其后电召陈老师、朱师傅,他俩以年老体弱“不耐东北严寒”为词而力辞不就职。他们不但不满于溥仪的偷渡之举,更不满于当时围绕在溥仪身边的郑孝胥父子等人,为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依仗外势专为身谋,不恤大体,不顾恩义,不谙掌故,一切以意为之。眼前必闹笑话,异日必多流弊,听之不可,争之不得”,因此是绝不可以与之同流合污的。1934年3月1日溥仪在“新京”(长春)举行“第三次登极”大典仪式,身份是满洲国康德皇帝,北京的王公旧臣纷纷前往朝贺。。 最好的txt下载网
溥仪:在帝制崩溃后一再消长(15)
成为封面人物的溥仪
就在溥仪登极后不几天,“康德皇帝”溥仪成为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时代》周刊是由出生于中国的美国人亨利·卢斯和布里顿·哈登筹资万美元,于1923年创办的。该刊的宗旨是要使“忙人”能够充分了解世界大事。其观点代表并影响着人们,特别是西方国家的受众对新闻事件的看法。此前中国人出现在《时代》上的封面人物寥寥无几,但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吴佩孚、曹锟、蒋介石等。然而,这些人,溥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然而,有个人却是例外,那是在他之后上榜的汪精卫。他不但耳有所闻,也目有所见。当时,汪精卫任中华民国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兼外交部长,年届52岁,已是暮年。《时代》封面选用了汪精卫近期的一幅肖像素描,脸上虽透出干练,但神情略显疲惫。曾以风度翩翩而著称的汪精卫,传奇的丰采不复存在。
汪精卫与1934年成为《时代》封面人物的溥仪有一种特殊联系。1910年,参加孙中山同盟会的汪精卫来到北京,图谋刺杀溥仪的父亲、清王朝摄政王载沣,以表现革命者勇气,唤醒民众。当年,27岁的汪精卫英姿勃发,虽然因暗杀失利而身陷大狱,却因此天下闻名。“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汪精卫在狱中的这一曲引吭高歌,其浩然正气令很多人为之钦佩,为之仰望。这一年是宣统二年,皇帝溥仪刚刚4岁,不知是否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过“汪精卫”或“汪兆铭”(汪精卫的本名)。
然而,1940年,在日本的扶植下,汪精卫在南京宣布成立另一个“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他就任政府主席、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和行政院院长,拥有自己的行政系统、军队、外交等,一方面与移都重庆的国民政府及老对手蒋介石分庭抗礼,另一方面与东北的“大满洲帝国”遥相呼应。之后,汪精卫甚至还亲自到长春访问,在日本军队的刀光剑影中与溥仪握手言欢,而蒋介石则与陕甘宁边区政府的毛泽东联系合作抗日。
溥仪当伪满洲皇帝13年,也是中国深受日本践踏、屠戮的13年。1945年8月的一天,日本关东军总司令官山田乙三进殿见溥仪,通知他苏联已正式对日宣战,“政府”即日迁至通化。山田乙三还向溥仪吹嘘了一通,说通化山连山,山套山,关东军在那里修了多少地下工事,掏空了多少大山,那里是地下长城,固若金汤。请“陛下”完全可以放心,将来一旦美军在日本本土登陆,日本天皇也将到这里来。
溥仪的作息时间表全乱了。那天一清早,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内廷”的小圈圈里,东一头,西一头,漫无目的地看这看那。据说,溥仪这个时候最害怕的反而不是大兵压境的苏联军队,而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日本关东军。他害怕日本人在倒台之前的最后一夜,会把他杀掉,杀人灭口。过去是叫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就担心日本把他消灭,特别害怕这个。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不想走也得走,只有请求宽限两天,收拾行李和安排随行人员。当天就开始慌慌乱乱地收拾行李,还夹着要钻几回防空洞。其实苏联飞机一颗炸弹没有扔,只是扔了一些照明弹。而且在紧张地收拾行装时,还受了两场虚惊。
溥仪有一本算卦用的诸葛神课,他一直奉若神灵。这本书在装箱时,不知怎么的被红药水染红了一角。照着宫里的老规矩,红色本来是代表吉庆的,可是在这兵荒马乱之际,被当成了血的象征,使得溥仪大为烦恼,认为是不吉之兆。
在逃亡途中,据溥仪和侄子毓赡在《亲历“满洲国”崩溃》一文中写道:
那几周的日子过得昏天黑地、浑浑噩噩。大概过了有一周吧,那天一早,我醒来,就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一个个日本人都无精打采,仰天躺在榻榻米上。我赶忙跑去见溥仪,正碰见日本军官吉冈安植来见溥仪,垂头丧气地代表日本关东军司令部通知溥仪:日本天皇已经宣布了无条件投降。溥仪一听,马上跪地向东边“碰头”,批其颊十数下。当然不会用力,但很脆,很快。这犹之乎“讣闻”上的老套子,“不孝男某罪孽深重,不自陨灭,祸延先考”,于是便来套“批颊请罪”的表演。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日本人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原来,溥仪胆子特别小,而疑心又特别大。今天日本人垮台了,他的傀儡戏也唱完了,没有用了,他害怕日本人害他灭口,刹那间,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的心情交错在一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溥仪:在帝制崩溃后一再消长(16)
吉冈随即拿出了一份“退位诏书”,叫溥仪签署,开头也还是写上“奉天承运大满洲帝国皇帝诏曰”,这也是溥仪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退位。次年内战爆发。那是国共两党的战争。毛泽东用4年的时间打败了蒋介石。
1950年8月3日,毛泽东派人将溥仪、溥杰等从苏联引渡回国,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
1957年,溥仪在狱中见到了七叔载涛。载涛告诉溥仪说,爱新觉罗家族的老人和青年一代,都在新中国的建设中力尽所能;载涛更是当选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并曾多次受到毛泽东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载涛来见溥仪时,毛泽东还要他代问这个“皇上”好。
1959年,溥仪接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签发的特赦令,是年12月4日,溥仪被释放,回到了阔别35年的北京,进入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北京植物园工作,后来又进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负责清理清末和北洋政府时代的文史资料,并开始撰写自传《我的前半生》。
此时的溥仪,已经是孤身一人,原来的皇后婉容成了疯子,而淑妃文绣,则与他离婚,成为历史上唯一敢于与皇帝离婚的妃子。日本人还曾给他找了一个妃子,但随着日本的战败,这个妃子也离他而去。因此已过天命之年的溥仪,仍然过着单身生活。直至1962年,才与北京一家医院的护士李淑贤结婚。
这位曾被作为《时代》封面的废帝,在他成为公民后,却与另一位《时代》封面人物见面。
这人物便是毛泽东。
当溥仪回国之前,就认定自己必死无疑,处处在进行翻身斗地主的中国人民,肯定会将他这个头号大地主碎尸万段。可是他又一次错了,回到国内后,政府并没有处死他,而是送到抚顺战犯管理所。在这里,溥仪受到了与其他战犯同等的待遇,洗澡、换衣服、发生活必需品,甚至还给配发了香烟。这使溥仪感到非常震惊,但接下来的事情,又让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战犯管理所看见他仍然暗地里享受着唯我独尊的生活,于是便将溥杰等家族成员分开,安排他和其他战犯住在一起。从此,这个战犯皇帝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面对从来没有碰过的牙刷,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把牙膏挤出来,涂在牙刷上,他还得自己穿衣服、吃饭、整理床铺、洗脚、洗衣服,甚至还得和别人一样值日,打扫房间卫生,提倒马桶。面对这些难题,溥仪开始选择的是抵制,他认为这是人民政府给他的难堪,但同时他也为自己事事落于人后而痛苦不已。这时,战犯管理所的同志终于来找他谈心了。溥仪终于明白,共产党是不可能杀他的,而是要把他改造成为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要让他做新人,进入新社会,过新生活。
在战犯管理所同志的帮助下,溥仪渐渐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