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家里赶去。
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的丈夫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蓝天秀感动得泪流满面。韩家栋本想埋怨韩母两句,可见她一个劲地责怪自己“糊涂”,他不仅于心不忍,把到了嘴边上的“臭话”又咽了回去,并且反过来安慰她,让她千万不要自责,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原来,蓝天秀忙完麦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好好歇一歇的时候,不幸却突然降临到她的身上:她毫无前兆地突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随之从下体排出了一只血肉模糊的肉团——她小产了。
焦急的韩母立即打发韩振纲去香水湾的蓝家送了信。
钱彩凤见来了个男爷们,也不好先多打听,便默不作声地皱着眉头换了换身上的衣服,从家里拿上了几样现成的滋补品,接着坐在韩振纲自行车的后架上,来到韩家。一见院子里东墙根里摆放整齐的崭新麦秸个子,就知道韩家的麦子早已颗粒归仓,猜测大女儿肯定是因为干活累着了,才把孩子弄掉了;又见躺在床上的女儿又黑又瘦,她不由得怒火中烧,对着身边的亲家母就发了火:“我说表嫂子,不是我埋怨你,他们男爷们不懂,你还不懂?不知恁家的麦子要紧,还是人要紧。俺闺女在家的时候,那可是人人稀罕的灵芝草;现在可倒好,成了没人稀罕的烂柴火。”
“唉——她表婶子,都怪我,都怪我糊涂。”韩母赶紧赔不是。
“娘,您甭怪俺婆婆。我和谁都没露一露,都赖我没当回事儿。”蓝天秀也赶紧替韩母开脱。
然而,钱彩凤依然不依不饶:“这是媳妇子,要是换成闺女,我就不信,你还能舍得当牛马使唤。”
“表婶子,咋说您也当过多年的大队干部,不会不懂道理。您也是当婆婆的人,难道您也拿着自己的媳妇子当牲畜?没见过您这样欺负人的!”韩翠丽突然冒出来,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对着屋里的表婶子就“嘟嘟嘟”地开了火。
韩振纲去蓝家送信的时候,正好路过刘四宝家,就顺便进去跟韩翠丽说了一声。韩翠丽收拾完家里,到小卖部里买上了点东西,就急忙赶了过来。她刚走进院子,就听见有个陌生的女人正对着自己的母亲大发脾气,并听出这个大放厥词的老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弟媳名声在外的亲娘。
蓝天秀赶紧招呼韩翠丽进屋坐,千万不要生气。
钱彩凤也猜到这位厉害的不速之客就是韩家有名的泼辣货老三妮子。可她哪里受到过如此不堪的礼遇,被对方的一阵狂轰乱炸,打得晕头转向。她气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齐整了:“我和恁娘说话呢不行,没你的份儿。”
“我看你是‘吃柿子专拣软的捏’!我跟你说,‘迎门墙上挂帘子——没门’!”韩翠丽愈战愈勇。
“你这死妮子,滚——”韩母对着门外的韩翠丽破口大骂。
“还让我滚——好!以后恁家里就是塌了天,我也不管了!”韩翠丽一听母亲不但不领情反而骂得这样难听,一气之下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嘴里大声嚷着,扭头跑了。
“她表婶子,你消消气,别和那混账妮子一般见识。”韩母仍然一个劲地叨念女儿的不是,继续给亲家母赔礼道歉。
“她是孩子,我真要生气,还不早气过去了。我才不生气呢。”钱彩凤挨了一顿臭骂,仿佛青蛙的大肚子,里面的气越多越显得更加有肚量。
韩母走出屋来,把韩翠丽摔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一看,蓝布兜已经湿了大半截,而里面开了包的红糖和碎鸡蛋一塌糊涂地混合在一起,心疼不已,小声嘟囔道:“‘狗改不了吃屎’,从小可没少败坏了东西。”说着,迈着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去给蓝天秀做饭去了。
做好一碗荷包鸡蛋面条,韩母摸摸索索地端了进来。钱彩凤一看碗里面黑得出奇,眉头微微一皱。等韩母一离开,钱彩凤很不放心地问蓝天秀:“咋这么黑,恁婆婆放的啥调料?”
蓝天秀仔细瞧了瞧碗里,满不在乎地说道:“俺婆婆眼神不济,该是落上烟子灰了。”
钱彩凤见蓝天秀拿好筷子就要吃起来,忙吆喝道:“这还能吃啊,还不端出去喂了狗。”
“烟子灰又不脏,吃了对眼还好呢。”蓝天秀不以为然地回答。
“傻妮子,那是以前怕瞎了饭哄你们,还当真了。真要对眼好,那就让恁婆婆天天吃烟子灰算了。”钱彩凤为老不尊地说道。
“娘,您说话也忒难听了,咋又和干计划生育的时候一个样了。”蓝天秀同样觉得母亲一开始对婆婆的态度太过分,想从侧面提醒提醒她。
“我那时候咋啦?我那是工作,是为大伙儿服务。”钱彩凤忿忿不平地自问自答。
“哪咋还有人骂您是母老虎、不得好报,还说俺三哥腿不好就是报应呢?”
“这些嚼舌根子的,不得好死。我还没在大队里问事你三哥就有病了。这些千刀万剐的,就该断子绝孙。”
“娘,您就不能少骂两句。别说别人听了,我听了耳朵根子都发热。”
“甭嫌恁娘不好,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我疼你。把个大活人丢在家里,她姐夫也真够放心的。撇家舍业地在外边,挣不了仨钱俩子的,我看还不如干脆让他回来。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穷光蛋,就是他万折一喊破天,我也不会答应。”钱彩凤显然是在蛮不讲理。
“您今儿后悔了?不是给您换了个好媳妇子嘛!”蓝天秀对母亲不知从何而来的悔意难以理解。
“别提那个小狐狸精,我看她压根就不想和恁三哥死心塌地地过一辈子。他姐夫在那里喝醉了那回,我就瞧着不对劲儿——深更半夜的,黏黏糊糊的,甭提了。要依着我以前的脾气,非抽她两个大耳光。”钱彩凤只顾自己说了痛快,哪里还在意亲生女儿的感受。她的疑神疑鬼,或许源于她自身的生活经历,可能正应了“贼心老婆会看家,拿着自己比人家”的这句古话。
“娘,您肯定多心了。”尽管感到十分意外和惊讶,但蓝天秀还是宽厚地安慰自己的母亲。
在韩家住了几天,钱彩凤这才依然牢骚满腹地离开了。
早在发现自己已经有孕在身的时候,蓝天秀曾立马写信向韩家栋报了喜。这次小产后,她最初还曾打算先瞒着他,等他回来见了面再仔细解释清楚,可她后来越想越觉得那样做不够妥当,只好写信如实告诉了他。
第十四节
十四
见蓝天秀养得又白又胖,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韩家栋悬了一路子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到家的第二天,韩家栋专门去看望了韩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韩明山。在回家的路上,他迎面碰上了从小就很投缘的韩振纲。听说他明天就要返回省城,韩振纲遂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韩家栋意识到他有话要说,便试探着问道:“纲哥,有事儿吗?”
“在外头混也不易,家里没个男人,那更是不行。依我看,你就别再回去了。”韩振纲吞吞吐吐,显然话里有话。
“纲哥,有话你就直说,就凭咱弟兄俩的关系,能有啥不好说的?”
“那好,你到家里一坐。”韩振纲犹豫了犹豫才说道。
韩家栋随后听到的消息,无异于五雷轰顶。他强忍心头怒火,回到家里把那只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掖在腰里,又拿上了一条香烟,走进了一墙之隔的后邻居南瓜家。
南瓜,本姓袁,年已三十,货真价实的光棍汉,个头不高,干瘦如柴,长得一点都不像圆咕噜的南瓜。由于他常常以惠而不美的南瓜来充饥,并时常在外面炫耀“还是南瓜好吃,香”,时间一长,“南瓜”就成了他的绰号。
见从大省城远道回来的高邻带着重礼前来他的寒舍拜访,南瓜一时激动得笑逐颜开。等韩家栋把手里的香烟和腰里明晃晃的匕首往屋子中间的小饭桌上没好气地那么一放,南瓜这才终于醒悟过来——今天可是“警察上门——凶多吉少”。
“南瓜,按说我该喊你大叔,可从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看,你连吃屎的狗都不如。现在,一边是烟,一边是刀,想要啥你自己挑。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说实话,别惹得我的刀子不认人。”韩家栋两只大眼一瞪,疾言厉色地说道。
“大侄子,不,老弟,我打小脑瓜子就不好使,你的话我咋越听越不明白,你到底想让我说啥子实话?”南瓜明知故问,一个劲地装糊涂。
韩家栋不再废话,伸手就把桌子上的匕首抓起来。南瓜见势不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被稳坐不动的韩家栋伸出一只手来一把薅住了。只见韩家栋手起刀落,“嗖”地一声,一道寒光紧贴着南瓜露在短裤外边的干瘦大腿一闪而过,吓得南瓜双手抱头一屁股蹾在地上,浑身哆嗦着失声叫道:“别动手,千万别动手。我说,我全说……”
听完从头到尾一直在筛糠的南瓜“竹筒倒豆子”似的彻底交待,韩家栋掖好匕首,顺手抓起桌子上的那条香烟,抬腿就走。南瓜在后面心疼地喊道:“我的烟,留下我的烟啊。”
韩家栋回过头来,照着南瓜的下巴颌子就是一记重拳。
南瓜用手使劲捂着火辣辣的嘴巴子,一声不敢吭了,眼睁睁地看着韩家栋带着“他的烟”扬长而去。眼看要走出袁家,韩家栋又停住脚步,把香烟的包装纸一下子撕开,抽出两包,回头扔了过去。南瓜见状,连滚带爬,从屋门口跑过来,拾起地上的香烟,如获至宝,心喜若狂地跑进了屋里。
南瓜对前邻居早就有点不大满意。其实,天天落寞寡欢的南瓜很有自知之明,他并没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非分之想,而只是想沾一点点小光,渴望能喝上口天鹅肉汤,哪怕仅仅闻一闻天鹅肉的香味,他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到底,他是嫌韩家新房后面的窗户不仅太窄小并且还“高高在上”。他曾无数次地对正冲着他炕头的那扇小窗户浮想联翩;他也曾多次发挥他家里那支小木梯子的作用,透过那扇小窗户企图窥探里面的蹊跷。但终归一无所获。在韩家小两口同床共枕的时候,那扇小窗户还堵得严严实实的;如今那个地方虽然门户洞开了,可屋里面却一直没有让他渴望已久的床上戏。而蓝天秀的床紧靠在北墙根,他即使趴在那扇小窗户上偷窥一整夜,也难说能欣赏上一眼早让他垂涎三尺的漂亮女人的春光。
那天夜里,合该南瓜“时来运转”。他正做着美梦被憋醒了,就赤着脚跑到天井里来撒尿,发现那扇备受他关注的小窗户又放出了亮光。他觉得不妨一看,反正不用搭丝毫的本钱。他就蹑手蹑脚地把那支曾为他服务了无数次的小木梯,又搬到了小窗户下面。当他爬上去探头一看,万万没料到正好看见奸妇往外送奸夫韩振焘。他追悔莫及,抱怨自己艳福太浅,痛恨自己晚来了半步,没赶上千载难逢的好戏。就像跑了十几里崎岖的小山路去看电影,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跑到地方了,却只看见银幕上的最后两个字——再见。他失望之极,只好垂头丧气地从梯子上爬到地上。可他又觉得就此回去睡大觉实在太可惜,便掏出自己的“老二”,使劲皱着眉头,集中精力想象着奸夫韩振焘像公猪趴在母猪的身上那样使劲×奸妇蓝天秀,不一会儿就把他那原本坚挺有力的家伙弄得彻底疲软不堪了。
早在蓝天秀做小月子之前,心理失衡的南瓜已经决心与男盗女娼不共戴天,誓死做个嫉恶如仇的卫道士,逢人就幸灾乐祸地宣扬他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不要脸的新媳妇蓝天秀和那个人模狗样的韩振焘已经勾搭上了。
韩家栋从南瓜家怒气冲冲地出来,接着返回了自己的家里。
蓝天秀见韩家栋先是带着香烟去看望了韩明山,又接着带着东西不知拜访谁去了,她正一边拿着蒲扇给韩母轻轻地扇着,一边夸奖丈夫,还是在大地方长见识,出去了才小半年,就学会为人行事了。
韩家栋进屋就对蓝天秀直接说道:“你先出去,我和娘有话要说。”
“有啥秘密,还避讳我?”蓝天秀不知深浅,想赖着不走,被韩家栋吼了一声,只好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乖乖地出去了。
韩家栋直接问母亲:“娘,您知不知道,那天夜里振焘那龟孙进了俺那屋里?”
韩母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慌忙问道:“你听谁说的?”
“全庄的人,除了您自己,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韩家栋瞪着两只铜铃般的大眼,怒吼道。
“是有这回事儿。你沉住气听我慢慢说。”韩母接着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儿,从韩振焘“丢”钥匙开始,到最后蓝天秀进屋怎么和她说的,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不想告诉你是俺娘俩商量好的。听娘一句话,她嫂子不是那种人,你可不能做糊涂事。”
“娘,您把心放好,我不会要了她的小命。”韩家栋说着站了起来。“我再出去一趟。”
韩母怕他去找韩振焘的麻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