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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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草席-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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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韩家栋终于再次苏醒过来。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在草窝里,尽量伸展开四肢,以便尽快恢复体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能再这样继续耗下去了,他挣扎着又重新站了起来。现在,他口干舌燥,浑身酸软,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望见北边不远就是一条小路,他便迈着沉重的脚步,挪扎过去。走到路上,他仰起头来看了看头顶上被云彩遮挡得朦朦胧胧的太阳,又撒摸了撒摸四周的参照物,这才弄明白:这正是他来的时候所走的那条小土路,并且离香水湾已经很远了。他心里很清楚,就他现在的狼狈样,再到蓝家去理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便不顾伤疼难忍,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踉踉跄跄走了不过几百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铁牛的“突突”声,韩家栋立时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头去,等拖拉机眼看就要跑过来了,他便招了招手。

“大哥,咋搞的,弄成这个样子?”年轻的驾手把拖拉机慢慢停韩家栋身边,见他满脸是血,慌忙问道。

“唉,老弟,别提了,走亲戚喝多了,一不小心跌进了沟里。”韩家栋一字一句,装作难为情地回答。

听驾手说是要去金沟,韩家栋觉得他的伤口可能需要缝上两针,遂临时改变了直接回家的主意,决定搭乘这辆拖拉机先去金沟医院。

年龄不过二十的拖拉机驾手,不愧为活雷锋,是用**思想武装起来的年轻人,他不仅毫不含糊地答应让韩家栋免费乘坐他的铁牛,并且还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搀扶着韩家栋爬上了车斗。不仅如此,他还把正坐着的海面垫子拿下来,递给韩家栋。韩家栋起初执意不肯,但没有拗过他,只好充满感激地把垫子塞到了屁股下面。

拖拉机驾手直接把韩家栋拉到了金沟医院门诊楼前,并且把他扶下车后,领着他轻车熟路直接去了外科门诊室。韩家栋对他是千感万谢,忙问他家是哪里,姓什名谁,但人家只是抿嘴笑了笑,便离开了。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男大夫给韩家栋仔细查看完伤势后,满腹狐疑,微微皱了皱眉头,便招呼另一位年轻的女大夫,给自称因喝醉酒跌倒而把头摔破的韩家栋做缝合伤口的准备。

趁年轻大夫给韩家栋打麻药的工夫,那位老大夫急忙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老大夫又回来了。他和女大夫配合默契,很快就给韩家栋处理完伤口,并对身体做了进一步检查。韩家栋正准备去交费,突然进来了两个自称是派出所的人。韩家栋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高中同班同学,急忙问道:“高兵,咋是你呀;你来干啥?”

高兵仔细端相了端相满头缠着绷带的病人,好不容易才认出来,急忙握住韩家栋的手,既惊又喜地回答道:“原来是你,家栋!我来干啥,抓你!你在哪里打架斗殴来,被打得这样惨不忍睹?”

“唉,一言难尽。我跟大夫不好意思说实话,跟你还有啥好隐瞒的……”韩家栋只好把挨打的原因和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老大夫听了韩家栋的不幸遭遇,非常尴尬,赶忙赔礼道歉:“误会,误会,是我打电话让小高他们来了解情况的。这也是按他们领导的要求来做的,希望你能理解。”

然而,高兵却是义愤填膺,只听他气呼呼地说道:“还反了他们啦!光天化日,竟敢用暴力去抢人!他们还狗胆包天把你打得头破血流,真是无法无天。家栋,就等你一句话,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去把凶手抓来关上三天三夜。”

“算了,算了,这点事儿咋好麻烦你们。再说了,你嫂子还在那里,不好闹得忒僵了。”韩家栋对蓝家的怨恨突然烟消云散了,反过来劝说高兵息事宁人。

高兵帮着韩家栋交完医药费并拿完准备回去服用的消炎药,然后用他们的“一只鞋”警用摩托车,把韩家栋送到了高村韩翠兰家里。

韩翠兰一听自己的弟媳被活生生地抢走了,而自己的弟弟也被毫无人性的蓝家人打得脑袋开了花,顿时在屋中间急得团团乱转。等到高胜利问明韩家栋还饿着肚子,她才慌忙拾掇着去做饭。

高兵和同事喝了两碗茶水,又安慰了落难的老同学几句,声称公务繁忙,不便久留,过几天再来看望他,便离开了。

等高兵一走,韩家栋催促高胜利快借辆自行车去告诉韩明山一声,省得他们到处乱找。高胜利连忙答应着,脚不离地地跑了出去。

高胜利前脚刚走,韩翠丽后脚就心急火燎地跑了来。

今天下午,一个邻居专门跑到韩翠丽家,问蓝天秀是不是真的让娘家抢走了。韩翠丽二话没说就急忙跑去了解情况。听韩明山说,见韩家栋迟迟没回来,韩振纲和一个本家兄弟已经去蓝家找人去了。她回到家,问丈夫该咋办,谁知刘四宝两手一摊,连个屁也没放。她只好马不停蹄地跑到这里准备商量对策。

“咋了,让他们打了?”进门瞧见躺在床上的老弟,形容憔悴,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血迹斑斑,除了在电影上,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吓人的形象,韩翠丽急忙走到床边,皱着眉头轻声问道。她见韩家栋不置可否,一时气愤交加,破口大骂起来:“他们蓝家是一伙无恶不作的土匪,杀人不眨眼的还乡团,比国民党还国民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我一看那个母老虎,就知道不是个好鸟;肯定是她使得坏。这个老妖婆不死,天下就甭想太平。”

韩翠兰一边在取暖炉上给韩家栋做炝锅鸡蛋面条,一边劝韩翠丽别骂得这么难听,让孩子听见了多不好。而韩翠丽则意犹未尽,继续口出狂言:“可惜我没枪没炮,不然我非把他们香水湾炸个一马平川,让他们男女老少统统完蛋。”

韩家栋只好劝韩翠丽消消气。

等高胜利送完信回来,韩翠丽又开始激他的火:“二姐夫,在家里我就说恁妹夫来,恁俩要还是真爷们,明天就带上人去把他妗子给我抢回来,别让那些乌龟王八蛋欺负老韩家没人。”

“他三姨,不是我们软蛋,俗话说得好啊,‘外亲不当里’,我和他三姨夫都不好出面的,不然让街坊邻居笑话的,会说我们不懂事的。他舅,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呀?”高胜利为自己开脱得非常高妙。

“行了,行了,甭跟我来这些虚三套。我算把你和刘四宝看透了,别看平日里把牛吹上天,其实是‘死狗托不上墙头去’,一对窝囊废,两个白吃包。”韩翠丽‘逮不着兔子扒狗吃’,把对蓝家的满肚子怒气,劈头盖脸,一股脑儿倾泻到了高胜利的身上。

“他三姨,你要这么埋汰我,我就不爱听了。他三姨夫要是敢去,我也不含糊——不就是去抢个人嘛。他能带上一百人,我就不带九十九。你回去跟四宝说一声,明天早上带着人到我这里来集合。”高胜利知道韩翠丽在这里不过是虚张声势,反过来将了她一军。

“行了,你就吹吧。就你那点号召力,别说一百,能招呼起仨人来,就算你有能耐。他三姨说说你,还不是出出气;你看你,还当真了。”韩翠兰见高胜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生怕他和韩翠丽闹将起来,便急忙劝解道。

“好了,二姐夫,你甭给我吹胡子瞪眼。谁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让你们现在站在一边看哈哈笑,等以后用着他舅的时候,看你们咋好意思张开臭嘴。”韩翠丽说完,不顾韩翠兰挽留,拔腿跑了。

然而,吃完饭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韩家栋,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三姐跟二姐夫斗嘴。对高胜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他并不感到奇怪,而韩翠丽的表现,在他看来,也的确过于偏激了。


 第二十四节


钱彩凤决定快刀斩乱麻,不给蓝天秀和韩家栋任何喘息的机会,立马着手为大女儿再另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家。昨天,蓝红江他们把昏迷不醒的韩家栋用独轮车推出去扔到外边之后,吃过午饭,钱彩凤就打发蓝红江去金沟镇预定了一辆出租车。今天一早,钱彩凤把家里安顿好,就让蓝天宝和潘桂霞叔嫂俩陪着,带上两条香烟和一捆平阳特曲,坐上早已恭候多时的微型客货两用出租车,马不停蹄,直奔陈村而去。

钱彩凤拖着肥胖的身子刚从家里离开不久,韩明山和韩明水去高村看过受伤的韩家栋后,便一起走进了蓝家。

蓝家依然是严阵以待——蓝光明正在和几个小辈一边喝着茶、吸着烟、打着扑克,谈笑风生,一边等着迎接任何一位不速之客。见姓韩的老兄弟俩不请自到,蓝光明急忙打发蓝五去邻居家把蓝光信从麻将桌上喊了回来。

为了消除借人多势众而仗势欺人之嫌,营造一个比较宽松的氛围,蓝光信除了留下蓝红江端茶递水,把蓝四和蓝五都撵了出去。韩明水从前贩卖布票和捣蹬花生饼那阵儿,就和蓝光明很熟络,因此,几个老同志围着茶几子一坐,气氛还是相当融洽。两对老兄弟,三杆大烟枪,喷云吐雾,喝着蓝天银这次回家准备过年带来的好茶,开始心平气和地商讨起来。

韩明山开门见山:“家栋伤得不轻,缝了七八针,正躺在他二姐家里养伤呢。”他上来就抢占制高点,先把死对头的把柄紧紧攥了起来。

蓝光明看了看蓝光信,接着低了低头,把接招的重任推给了真正的主人。蓝光信责无旁贷,只好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弟呀,说到这个问题,昨天把我也气得七窍生烟。打架是不对地——是非常错误地——我当时没在家,后来听说了,就把他们挨个批了一通。尤其是把人扔到外面的做法,那是十分荒唐地——也是违犯国法地——人命关天嘛。后来我打发人去准备把他抬回来,可去了一看不见了,就猜到他肯定回家了。”

“昨天幸亏我们动作麻溜,不然全都成了他的刀下鬼。”蓝红江气鼓鼓地争辩道,并走到那只迎门桌子的跟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凶犯昨天带来的那把匕首,让韩明山看了一眼。“您老人家瞧瞧,这就是他带来的凶器;铁证如山。”

“红江啊,不懂规矩!我们大人商量事儿,你掺和个啥?”蓝光信板着脸呵斥道。

韩明山一下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来之前见到韩家栋的时候,他只是介绍了因言语不和而发生争吵,不知被谁用啥子东西打昏了,压根就没有提到他还竟然掏出匕首这一重要情节。他当然不会认为蓝家无中生有栽赃陷害,可他也不甘心就这样低头认输,便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既挽回点面子,也好为韩家栋开脱开脱,便讪讪地说道:“这孩子,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他也只是拿出来给自己壮壮胆,万万不会莽撞乱来的。这件事咱不提了,还是说说正题吧。”

“不是我不给两位老弟面子,这事不用商量啦。反正他俩也没办结婚证,就让小韩再找一个好啦。”蓝光信尽管有些难为情,还是拿眼看了看着韩明山。“上次你来,我当时还是另外一种想法,现在看来很不实际啦。”蓝光信显然已经完全屈从了贱内的淫威。

韩明水一向能说会道,觉得自己不能白来一回,一言不发就等着拍拍屁股走人,尽管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大靠谱,但还是冒昧地说道:“难道真没点商量的余地啦?我放开胆子问一声,能不能让我们帮着三表侄子再张罗一个?”

蓝光明瞟了韩明水一眼。这个老生意油子,还动不动就在人家的红白喜事上干个司仪,不憨不傻的,说起话来竟然这样不着边际。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没等蓝光信表态,就抢先说道:“韩三哥,亏你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要是好办,我们早就办了,省得走了这么多的弯路。不过,说起来也简单,只要你去老吴家把三侄媳妇动员回来,那不就全都了结了!可是,那吴长善的头难剃着哩,就凭你老哥的能耐,恐怕够戗!”

韩明水心里话,别说去给那个吴长善 “剃头”,他走村串乡做生意的时候,连他家的大门也没敢进过呢。

韩明山见几天前还信誓旦旦的蓝光信转眼之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知道这次是“脚底下抹石灰——白跑”,但他并不情愿就这么毫无建树,空手而回,便用商量的口吻说:“能不能见见侄媳妇儿,问问她还有啥需要交代。”

“韩大哥,我看这就没有必要了。再说,大侄女也不在家,到她姨家住几天去了。”蓝光明撒起谎撒来,比说老实话还要更加自然大方。

韩家兄弟俩只好抬腿走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蓝家。这对老兄弟,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慢慢腾腾,歪歪楞楞,一边议论着,一边径直去了韩翠兰家。他俩十分为难地告诉韩家栋,好好养伤,准备过年,和蓝家的事儿,就此打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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