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白发如新。政治盟友和少男少女一样,也有一见钟情的情况。张良和刘邦就是典型。
张良是贵族出身,要说起来,他在反抗暴秦的革命中,觉悟得最早,行动得最早(博浪刺杀秦始皇),准备得也最充分(《太公兵法》达到博士后水平),组织化得也不迟(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从景驹),但是他没有野心,没有树立自己的旗帜,有点儿怪哦。
我有时会闭目想象一下张良的形象,他应该是一个面色表露出一点儿忧郁,嘴角表露出一点儿坚毅,神情表露出一点儿恍惚的清俊帅哥。革命是坚定的,自己做领袖却又是犹豫的,心中渴望着一个英雄并希望能依赖他、信赖他、追随他。我有点儿怀疑张良哥哥心中有座断背山。
出身草根的革命领袖,往往以其豪迈的气概、豁达的胸襟、生动的语言,甚至有些粗鄙的作风……满足了有小资格调的贵族青年的性幻想。
刘邦显然对张良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天上掉下个刘哥哥,张良由此臣服。
刘邦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后来怀疑过韩信,怀疑过萧何,但始终没有对张良的忠诚表示过怀疑。
你就是俺的真命天子(二)
(引文同上)
张良的爸爸是韩国的丞相,张良的爸爸的爸爸也是韩国的丞相,所谓做官三代,才懂得穿衣吃饭,累世公卿,N代贵族,这就是张良哥哥。
秦始皇灭了六国,当然也包括韩国,此韩国非现在的彼韩国。张良从高干子弟、丞相候选人,一下子变成了平民,不对,连平民都做不了,所谓国破家亡,成了一个盲流。
张良的最后结局大家都知道,“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光荣退休。但锐圆一直有个疑问,就是张良为什么甘心屈居刘邦之下?
张良,说到出身,是贵族公子,在今天,相当于博士后,比文盲刘邦要强得多;说到智慧,连刘邦都承认“运筹策帷账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说到胆识名气,张良绝对不是一公子哥儿,刘邦还带着老婆孩子种地的时候,张良就已经招募私勇,在博浪沙用铁椎刺杀秦始皇了。张良这一击,绝对奠定了反秦革命前辈的资格,汪精卫刺杀铁良也是一击成名,成为辛亥英雄,后来做到了国民政府主席。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之后,张良马上也拉起队伍,投身反秦大潮,他和刘邦两支队伍汇合时,势均力敌,为什么就从此放弃做老板的念头,甘心打工呢?
答案只能在刘邦身上找,刘邦太有领袖的魅力了。
刘邦出身低微,但他知道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固不可取,但以常人之心度常人之腹却是非领袖不能做到。
刘邦是低层,所以他知道低层的想法,知道人的基本需求,也知道人在基本需要满足后,还会有新的需要不断产生出来,所以,同样是进行反抗暴政的革命运动,革命口号震天响,项羽想到的是“打倒秦始皇,火烧阿房宫”;而刘邦想到的是,打倒了秦始皇后,是不是可以分给兄弟们一人一套房。
说小一点儿,对跟着自己奋斗的小兄弟们,要该封王的封王,该奖赏的奖赏,你想做皇帝,别人也不能天天只喊革命理想,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懂得分享,共同成长”。项羽呢,境界太低,他只知道自己富贵以后有炫耀的心理需要,说什么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那自己的兄弟呢?刘邦不吝赏,项羽则比较抠门,“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说到最后,项羽还是没吃透人心,你有压力,我有压力,你有衣锦还乡的理想,别人也有。所以,做老板做大以后,开上奔驰,不要让骨干开QQ,要听小平同志的话,共同富裕。
再往大说点儿,就是要知道民间疾苦。出身寒微,吃过苦,这不算什么,关键是自己富贵以后,还记得吃苦时的感觉,没有忘本,以自己吃苦的心态面对现在还在吃苦的兵仔们。
做了皇帝能知道百姓的疾苦,上了财富榜还知道青菜的价格,这样,庶几近于仁。
张良虽对天下大局、政治形势有自己的判断,但他不能像刘邦那样洞察人心,对人有极强的驾驭能力。刘邦对张良也可谓知之深矣,张良是贵族高干子弟,从爷爷那儿就侍候国君,知道忠诚的道理,也习惯于忠诚主子。所以,刘邦从来不怀疑张良的忠诚度,反而对韩信这样的平民精英,时刻保持警惕。当然另一方面是张良自从跟随刘邦后就主动放弃了兵权,哈哈。身怀利刃,杀心必起;手握兵符,野心膨胀。
神仙、老虎、狗,刘邦样样都有。张良是神仙,韩信是老虎,吕后、樊哙是狗。神仙可以高谈战略,建言献策,老板喜欢就用,不喜欢就扔一边;老虎是喂养起来吃别人的,但他掉过脸来也会吃主子,所以,对老虎,要防一手;狗是豢养起来看家的,监控系统,他们离了这一个主子就没有饭吃,所以和老虎是有区别的。
刘邦打下了天下,老虎基本上没用了,所以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能守的,不是狗是什么?韩信还想继续扮老虎,不愿意改行做狗,所以被老板cut了。
“抢一个共产党领路向前”
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沛公亦往焉。居啵朔对觯昶呤鼐蛹遥闷婕疲迪盍涸唬骸俺率ぐ埽痰薄7蚯孛鹆钗拮铩W曰惩跞肭夭环矗肆两瘛9食瞎唬骸淙В銮乇爻!癯率な资拢涣⒊蠖粤ⅲ涫撇怀ぁ=窬鸾淦鹬哉骄撸跃朗莱芨戳⒊笠病!庇谑窍盍喝黄溲裕饲蟮贸惩跛镄挠诿窦洌四裂颉O模拢⒁晕惩酰用裢病3掠の现馕逑兀牖惩醵柬祉簟O盍鹤院盼湫啪�
——秦二世皇帝二年(公元前208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73~274页
革命样板戏《杜鹃山》里面,雷刚有句唱词非常经典:“抢一个共产党领路向前。”
陈胜死了以后,反秦的革命阵线看来面临着一个举什么旗的问题。但凡革命,有两件大事:一是旗帜,二是刀把子,旗帜就是纲领,是用来号召和动员民众的,刀把子是军权,是用来和内外敌人拼杀的。孔夫子讲,名不正则言不顺,从秦末的大###来看,确实让老夫子说中了。
这时候,反秦实力最强的是项梁,要我说,项梁干脆称王或者称帝就算了,他如果称帝,先把“名”正起来,即使战死,侄儿项羽也能顺理成章继任皇帝,如此一来,刘邦就不是和项羽楚汉“相争”,而是反叛朝廷了。这样项羽即使不能玩个大逆转,刘邦要夺取最后胜利恐怕也要艰难许多了。
结果项梁听从一个叫范增的老伯伯的建议,和雷刚一样,找出来一个放羊娃领导革命。这个放羊娃姓芈(音米)名心,是窝囊废楚怀王的孙子。老楚怀王让秦王和张仪欺负得不成人样,所以范增认为“楚人怜之至今”,可以打悲情牌,得同情票,而且别有用心地将芈心也立为“楚怀王”,目的是“从民望也”。
项梁给芈心最初的定位很清晰,说好听点儿是虚位领袖,革命象征,说难听点儿就是一个傀儡,捏个泥胎,仅供参拜使用。没想到后来这尊泥胎得了灵气,还真没把自己当傀儡,开始拿起架子号令群雄了。
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找个名义上的“共主”也不失为一种策略,起码可以获得暂时的团结,保证结盟不致马上崩裂。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利于结成更广泛的统一战线。
但是仍然有个问题:当时已经有陈胜称王,后来有赵王、齐王,张良游说项梁,把韩国的遗族韩成也封为了韩王。当时的革命阵营,也许是出于对秦始皇的痛恨,也许是不愿意或不屑侵犯始皇帝的知识产权,对“皇帝”两个字居然视而不见。楚怀王后来封魏豹为魏王,霸王更是大封诸王,后来的汉王刘邦也封韩信为齐王,“王封王”一时蔚为大观,整个乱套。
这种乱套绝不是官爵级别搞不清这么简单,而是革命家们对新秩序缺乏描述能力导致的一种混乱。到了后世,谋反的、造反的,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门儿清,最后的终极目标就是登基称帝。
有意思的是,项梁、项羽叔侄都不大注重名位,项梁已经有权力封别人为王,自己却只得到个“武信君”的封号。项梁战死后,楚怀王马上封一个什么魏豹为魏王,而只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封刘邦为武安侯,离王还差一截。项梁是自己打天下,在茫茫人海里把个姓芈的“狗狗”“摆渡”出来。自己扶植的傀儡,给自己的待遇这么差,难道项氏真的不在意吗?你看人家曹氏和司马氏,虽然做的是汉家、魏家的官,但都是“封王”,“加九锡”,“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待遇那是相当高。
项梁死后,楚怀王从虚位的天下“共主”,好像变成一个掌实权的领袖了,他开始扶植其他势力,如封魏豹为魏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位在项羽之上,明目张胆地削弱对他有恩的项家的势力。看来,这位放羊娃的血液里还是有王者的DNA。
立怀王,始作俑者是范增伯伯,这位老爷子,在高皇帝的评述中,是张良、萧何、韩信一流的人物,也是超级男生,但这个策划险些让项氏沦入不复,后来项羽不大听他的计策,恐怕也和这事有关。
权阉标本
郎中令赵高恃恩专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也。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高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秦二世皇帝二年(公元前208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75~276页
赵高的行状,演绎了一个权阉接近权力、觊觎权力、谋取权力、滥用权力的全过程,极具标本的价值。中国历代旦要言及阉祸内乱,一般都从赵高始。
中国的所谓“封建时代”,皇帝专制一以贯之,各个朝代或有些许差别,但君权至上是几千年的共同特征。君权至上并不排除权臣、外戚、宦官专权,法定的皇帝大权旁落,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但是,不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什么垂帘听政,不论是权臣辅政,还是皇族摄政,抑或什么“仲父”、“亚父”越俎代庖,他们行使的仍然是皇权。其他人分享皇帝的权力,没有一丝现代意义上的制衡和约束,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集体领导,反而,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皇权旁落之时,也往往是政局动荡不安之日。皇帝在位掌权,就像今天的私营企业,他再差劲,按正常的逻辑推断,也会对自己的祖宗江山负责,对自己公司的资产负责;而其他人代理,就有点儿像国有企业,他再优秀,人们也会怀疑他有私心,不能对公司资产负责,也同样不能对皇家的江山社稷负责。
赵高是否是以自己的才能得到秦始皇的赏识,我没有仔细研究,不过好像赵高和后代专门在宫廷侍候皇帝的太监不尽相同,而是一位以阉人的身份出任的正儿八经的官员。司马迁后来也一样,虽被施以宫刑,但并不等于太监,仍然是太史令。在秦始皇时代,赵高并没有恶行表现出来,李斯也不必靠阿谀奉承混日子,他们的才能都得到了正面的发挥,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奸臣往往是昏君的伴生物。从后来赵高的专恣嚣张来看,在始皇帝手下,他肯定是备受压抑的。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最大的功劳就是拥立之功。赵高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有意识地在胡亥身上投资,成功地策划了一次政变。
政变以后,他迅速地诛杀政敌:先是扶苏党,然后是其他皇族子弟,在这一点上胡亥给予了全面的配合和支持。在这方面,赵高可以说是为了巩固二世的地位而战。
赵高的权力来自于秦二世胡亥,控制二世胡亥,就是他的核心工作。任何想和他共同参与控制,或者影响二世不接受他控制的人,都是敌人,这样的敌人,毫无疑问是要坚决清洗的。
赵高严格地控制了二世,基本上代替二世行使着皇帝的权力。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使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也应该一切围绕巩固二世的权力和地位而努力,但是,这位赵先生不论是政治素养还是行政能力,都似乎不足以应付局势,诛杀异己时精明得要死,面对日益恶化的局势,他却只能傻眼。整个秦帝国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