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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革命割据的割据
张耳、陈馀至邯郸,闻周章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还者多以谗毁得罪诛,乃说武信君令自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信君等家而发兵击赵。柱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信君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信君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赵王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秦二世皇帝元年(公元前209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58~259页
先把陈胜起义后的局势简单介绍一下,再做评述。
陈胜起义后,人民争着杀掉地方长官来响应,在楚地,几千人一队的武装比比皆是。
陈胜当时的战略是西向攻秦,但张耳、陈馀等提出了北向进入原来赵国的战略。路线斗争开始了。陈胜缺乏政治经验,没有坚持西向的战略,反而分兵给武臣、张耳、陈馀等。当时,陈胜集团内部凝聚力严重不足,英雄草创,也是势在必然,分兵的结果就是割据。
陈胜令周文直接进攻秦的心脏咸阳,在危急的时候,秦二世听从了章邯的建议,组织了一支由犯人、奴隶、造墓的民工组成的军队,阻击周文。秦国的军事素养还是过硬的,这支乌合之众,击败了周文。
与西线的恶战相比,北线比较幸运,在范阳人蒯彻的建议下,做到了“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这时,原来“张楚”阵营的武臣,自己提拔自己,从武信君升格为赵王,从革命派迅速地转变为割据派,成了秦、楚之外的第三方力量。
武臣等在赵国称王,陈胜不得不追认。韩信后来也学这一套,逼刘邦就范一次。
秦末混乱之际,各路造反派都趋向于复辟“封建”制度,没有人喊出“新朝当立”的口号。短时间内,楚、赵、燕、齐等旧的诸侯国,都在名义上恢复了。只不过原来的正版后裔已被秦国杀得七零八落,找不到几个了,于是,大家找一些近支贵族拥立起来,如项梁拥立的义帝,据说是楚怀王的孙子。这些遗老遗少,自己没有实力,搞不好就被从来没有臣服过自己的大臣砍掉了。
还有一类就是革命党人,他们也要冒充是旧贵族,以迎合当时的民众心理,武臣就是这样的人,他是陈胜的朋友,也不是原赵国人,自封了赵王,辅佐他的是魏国的张耳、陈馀,他们怎么让赵国人归附,是个问题。一方面要打六国的名号,一方面又是一帮不相干的人称王,真是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
从这些情况来看,当时人们并没有认可秦国创立的郡县制度,而是把恢复诸侯国当成了历史的常态,可见六国的势力和影响还是有的,起码当时造反的人,都多多少少或真或假地想借助一下他们的余威。
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样的情况经常出现,推翻暴政的革命力量在前面作出巨大的牺牲,投机家和野心家则低调潜伏,等待时机,然后出来摘取胜利果实。这一策略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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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上出了个刘高祖
九月,沛人刘邦起兵于沛,下相人项梁起兵于吴,狄人田儋起兵于齐。
刘邦,字季,为人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初为泗上亭长,单父人吕公,好相人,见季状貌,奇之,以女妻之。
——秦二世皇帝元年(公元前209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59~260页
刘邦出场了,项梁和项羽也出场了。从揭竿而起到楚汉战争,从革命到分赃,如是而已。
历史是由成功者写的,即使不是成功者写的,成功者也会在历史上占据较大的篇幅。
刘邦是最后的成功者,因此对他的介绍也就格外详细,连屁股或者大腿根上有七十二个黑子都记录在案,这肯定有说法: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乖乖,挑了个多的。
对刘邦的包装,非常成功,《史记》给我们提供了“可信”的文本。让我们梳理一下,看看古代的政治明星是怎么炼成的。
第一,最搞笑、最有娱乐精神的是刘邦的出生。“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皇帝的血统不能太平凡,尤其是精子,要越高级越好,像开国皇帝,一般都耻于承认亲爹提供了精子。还好,皇帝的半神性,不排除他是从娘胎里出来的,大禹是他妈踩了熊的脚印怀上的,这个有点儿离谱,离常识远了些,所以到刘邦这里,变成了蛟龙和他妈发生性关系,而且让他爹亲眼得见。儿子的血统高级了,自己的绿帽子也随之高级了,刘太公牛啊!我不知道司马迁是从哪里查到的档案,我有点儿怀疑他是用今天娱记的手法埋汰皇室,公报私仇。
第二,刘邦哥哥喝高了,醉卧之时身上有条龙。这个说法,在多人身上用过,如曹操,还有袁世凯,这也是一个老俗套子。
第三,“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相面的先说老婆是贵人,然后顺藤摸瓜说儿子也是贵人,最后才把大富贵的根源找到,那就是刘邦哥哥,这里故意虚晃一枪,因为母以子贵也是常事。说蛟龙强奸了老妈,虽荒诞不经,但也没哪个胆大的敢追问详细;说醉后身上有龙,也不敢要求在电视上直播。刘邦觉得(或者说帮忙文人觉得)有必要找件可以查证的事说明天命所归,于是就创作了这个神秘老头为全家相面的故事。刘邦这么说,吕后也这么说,一个皇帝,一个皇后,再加上证人是太子和公主,相当于保险公司再保险公司一齐投保,那就绝对是确有其事了。
第四,刘高祖醉斩白蛇之后,还要创造出一个老太太,说这条蛇是白帝之子,被赤帝之子斩了。斩蛇应该是所有包装里最有现实主义精神的一次,只是解释太离谱了。这种策划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至于斩后有没有炖一锅蛇羹则没有记录了。
第五,有一种说法,说秦始皇曾说过“东南有天子气”,而吕后马上言之凿凿,说刘邦有一段时间脑袋上老有一股气,云蒸霞蔚,不过肯定是除了她谁也没看见过。
看来,刘邦对自己的出身低微而遂得大位,心下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所以摇尾系统或者是在授意之下,或者出于揣摩上意,搞了这么多无聊的东西。
英雄是英雄的镜像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器过人。
——秦二世皇帝元年(公元前209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61页
在中国历史上,有许多人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的人生好像就是为了对手而存在,他们相互为对方性格和命运的镜像,比如刘邦和项羽,比如毛泽东和蒋介石……人们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我看人生得一劲敌亦足矣。在今天,我就发现有许多朋友就是生活在和竞争对手角逐的乐趣之中。人心最底层的东西,不是平和,而是竞争。“天下以智力相雄长”,这是自然规律,看《动物世界》,不论是猴子还是狮子,都是如此。所谓淡泊宁静,与世无争,心平气和,物我两忘,都是后来强加于人性的,都是覆盖在人心最底层之上的堆砌物。
正因这样,历史才精彩,我们所熟知的历史,不是大治承平的历史,而是天下纷争、枭雄搏杀的历史,所谓一时瑜亮,所谓双峰并峙,才能让我们感受到历史的审美价值。还是那句话,当他们斗智斗勇以及斗狠的时候,历史才有张力,才有戏剧性。
刘邦就是项羽命中的克星,项羽在自刎乌江前说“天亡我,非战之罪”,或许就是他在临死的时候,天眼开了,看到了命运之神在捉弄自己,于是决定不玩了。
项羽是贵族出身,他的老爸是项燕的儿子,连陈胜起义时都假借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可见项燕不同寻常。因为已经有高贵的血统,也因为没有最后做了皇帝,所以项羽的母亲没有什么和神怪异兽性交的故事。项羽和刘邦一样,都没读过什么书,不过,刘邦是没有条件读书,而项羽是有条件自己却不愿意读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早的读书无用论的样板案例,秦始皇以焚书坑儒饱受后世诟骂,而具有喜剧意味的是,刘邦和项羽这两个推翻秦帝国的核心人物,都不是读书人。“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历史总是打一些错位球让我们看。
刘邦和项羽出身不同,但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刘邦是家里的老三,父兄辛苦劳动,他则成天游手好闲。后来当上了亭长,亭长大概管几个村,相当于治安联防队的队长。这么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怎么能当队长呢,我想这和选调皮的学生当班干部差不多,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这下,他也算是秦帝国体制内的边缘人物了。亭长有没有工资不知道,估计有也是向村民摊派集资,不属于国家财政编制。刘邦由于无赖泼皮而获得了一定的管理权,这个经验告诉他,良民是做不得的,种地是没有出息的。如果秦帝国的二世、三世稳定大局的工作做得好,刘邦也就一辈子做个基层干部,混吃混喝打发日子了。他对秦帝国的态度是无所谓的,没有革命的原动力。
项羽是楚国贵族后裔,对秦有家仇国恨。秦统一后,对地富子女管理不到位,让他们得到良好的教育机会,想学剑就学剑,想学万人敌就学万人敌,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是复辟的急先锋。总之,项羽对秦帝国的态度是仇恨的,是时刻想着复辟的,他参加革命的主动性要比刘邦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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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获敌酋之后的政治策略
赵王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请,燕辄杀之。有厮养卒走燕壁,见燕将曰:“君知张耳、陈馀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将相终已邪!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秦二世皇帝元年(公元前209年),《资治通鉴》中华书局版第263页
赵王武臣与张耳、陈馀一心想扩大地盘,于是他们向北进发,和打着“燕军”旗号的造反派争地盘。非常八卦的是,赵王武臣外出闲逛,竟然被燕军所擒,做了俘虏。
燕军想拿他胁迫赵军割让土地,因此来索要人质的赵国使者均被拒绝,双方僵持起来。这时,赵军有个“厮养卒”(伙夫之类)跑到燕将那里分析了赵王的内部局势:“你们抓到的赵王武臣其实并不值钱,赵军内部真正的牛人是张耳、陈馀,这俩人其实正想在赵国称王,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罢了。如今赵王自己傻兮兮撞过来做了俘虏,张耳和陈馀一定偷着乐呢,他们想借你们的手杀了赵王,然后自立为王。”燕将一听,留个窝囊的赵王并未有利于燕军,于是便释放了赵王武臣。
历史上曾多次出现这样的事,一方运气特别好,一不小心就把敌方的领袖抓到了,这个时候如何处置俘虏来的敌酋,是一个考验政治智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