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到李文武向他磕头,上去踢了李文武一脚:
〃去你妈的,别给我装样子。当年你哥逼死我妈,你怎么不向我磕头!现在把你儿媳和孙子撵到牛棚里你就嫌冷了?你去打听打听,俺弟兄几个哪个不是在牛棚里生的?〃
李文武上去抱住赵刺猬的腿:
〃刺猬,一切罪过算到我头上,你打我骂我枪毙我我都不怨,饶过我这小孙子吧!〃
这时赵刺猬不再答理李文武,看李文武的小孙子。因为他看到小孙子手里,正攥着一个金灿灿的小佛爷。赵刺猬看它是金的,知道是宝物,又一脚踢开李文武,上去抢小孙子的金佛爷。谁知小孩子手紧,一下还拿不过来,便双手上去,猛地一拉,才将金佛爷夺了过来。他这一拉不要紧,将小孩子的包裹也拉散了。小孙子的光身子,一下暴露 到腊月寒冷的空气里。小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周玉枝见小孩子哭,包裹也拉散了,照赵刺猬脸上啐了一口:
〃土匪!〃
赵刺猬见地主儿媳敢往脸上啐他,又骂他〃土匪〃,也火了,上去便要夺孩子:
〃×你妈,你这地主臊×,敢啐我,我把你这小崽子摔死,不给你这地主留根苗!〃
但赵刺猬夺孩子也就是吓唬吓唬周玉枝,并不是真要摔孩子。但老地主李文武在旁边当了真,心想:这赵刺猬不但夺孩子佛爷,拉他包裹,还要摔死他;小孙子都要被人摔死了,我还活他干什么?便叫了一声:
〃赵刺猬,你个没人性的东西,你跟你拼了吧!〃
一头向赵刺猬撞去。赵刺猬正在夺孩子,没预防李文武,被李文武一头撞倒在地,头磕在南墙上,疼得眼里直冒金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文武又扑到他身上,用双手去掐他的脖子。但到底还是赵刺猬年轻力气大,一把便将李文武推开了,接着顺手从腰间摘下手榴弹,照李文武头上来了一家伙:
〃去你妈的,你还想掐死我呀!〃
只这么一家伙,李文武一头歪到地上,不再动弹。接着头上就开始往外冒血。
李文武死了。李家大院立即大乱。立即就有人喊:
〃杀了人了!〃
人们纷纷往这里跑,围着李文武看。正在往南小院清人的民兵,也都不清了,也跑 过来看。已经被清到南小院的李家人,也都从南小院跑过来,跪在李文武尸首前开始大哭。贫农团团长赵刺猬也害怕了。他没想到一家伙下去,把李文武给砸死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看着李文武脑袋往外冒血,他的两腿开始打颤。幸亏这时工作员老范赶了过来,才稳定住局面。他问赵刺猬:
〃你怎么把他砸死了?〃
这时赵刺猬哭了。哭着说:
〃我没有成心想砸死他,我只是往外边撵人,这老家伙突然反攻倒算了,要上来掐死我,我不用手榴弹砸他,他不把我掐死了?〃
老范听是这种情况,这种情况他在东北也见过,知道怎么处理,不能因为死了一个 地主影响大局,于是便说:
〃既然是这样,他自己要反攻倒算,打死他是活该!就算是人民对他的镇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地主反扑,我们就镇压!大家不要围着看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先把李家的人扫地出门,然后往外抬他们的东西!埋在地下的东西,都把它挖出来!〃
众人便散去。老范又对围着李文武尸体哭的李家人厉声说:
〃哭什么,李文武是恶霸地主,还要反扑,人民镇压他,你们心疼了?〃
又对扛着红缨枪的民兵说:
〃把他们押到南小院去!〃
李家人又被押到了南小院。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赖和尚指着李文武的尸体问:
〃他怎么办?〃
老范说:
〃我们没有义务给他送殡。让几个民兵把他抬到后岗,挖个坑埋了算了!〃
于是上来几个民兵,把李文武抬到后岗,挖坑埋他。但扒开地面的雪一看,天太冷了,地冻得太结实了。几个民兵只好浅浅挖了一个坑,就把李文武草草埋了。但埋得太浅了,夜里上来几条野狗,将李文武扒了出来,把他一条腿给撕吃了。第二天早上去看,鲜红的血,在雪地上一片一片的,都冻凝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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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这天,村里喜气洋洋。大家集中到村公所前的土台子下,平分斗争地主得来的胜利果实。从李家抬过来的东西,摆了一广场。前些天李清洋李冰洋秘密埋藏到 地下的东西,也被民兵挖了出来。这都是些贵重物品;金银铜器,皮袄大衣,绸缎布匹,银元,还有一架有小人出来敲打的自鸣钟。一开始李清洋李冰洋还不承认,说就屋里 那些东西,没有往地下埋东西。贫农团副团长赖和尚指挥民兵将李清洋李冰洋吊起来,用小马鞭抽打。一开始两人叫唤,挨一鞭子,就叫唤一声,赖和尚用两块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就没了声音。抽打到鸡叫,两人脚下都淌下一滩子血。将破布从嘴里掏出来,李冰洋首先就软了,对李清洋说:
〃哥,咱说了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李清洋瞪了李冰洋一眼:
〃你这个没种的!〃
赖和尚生了气,用马鞭指着李清洋说:
〃你倒有种了?我偏不让他说,我偏让你这个有种的说!〃
接着将李冰洋卸了下来,又用破布堵住李清洋的嘴,专门抽打李清洋。抽打到天明,将破布从嘴里掏出来,赖和尚问:
〃你还有种没种了?〃
李清洋也受不了了,说:
〃没种了!〃
赖和尚说:
〃那你说,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李清洋就说了。大家拖着李清洋,到马棚里、伙房里、茅屋粪池里,把东西起了出来。起出来的东西,再加上原来所有的,摆了一广场。粮食、衣服、日常用具、牲口马匹,还有几扇子冷冻猪肉,满满一广场。大家看到这么多东西,又起了愤怒,觉得应该斗争地主。我们穷得叮当响,他一家子就藏了这么多东西,让人多么可气!光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就摆了半广场,他们一家才十几口人,吃到哪年哪月才能吃完?我们却常常揭不开锅;光李家少奶奶的绸缎衣裳,就有二三十件,她一个人如何穿得过来?贴身内衣都是绸子的,不挂肉吗?我们的女人却常常衣不蔽体。大家说:
〃不斗不知道,一斗才知道地主这么可气!〃
〃就得斗他狗日的!〃
〃就得分他狗日的!〃
〃就得把他狗日的砸死,扔到野地里喂狗!〃
工作员老范,是他们斗地主翻身分胜利果实的带头人。他从广场上穿过,大家都对他很尊敬,纷纷向他笑着打招呼:
〃工作员,这边来唠唠!〃
〃工作员,一会你给我们分东西,你分得公平,我们信得过!〃
老范背着手在那里走,看着群众的热烈情绪和笑脸,知道群众是真正发动起来了,也从心里感到宽慰,也笑着回答:
〃一会儿自报公议,由贫农团给大家分。大家都是一家人,谁缺什么,就报什么,由大家伙评议来分,一定会分得公平。只是大家可别分了东西忘了本,咱们的斗争还没完,下边还要斗争许布袋和路小秃,大家也要积极呀!〃
大家纷纷说:
〃工作员放心,下边斗争,我们还积极!〃
〃再斗倒一个,不是还得分东西嘛,怎么会不积极!〃
又有人说:
〃工作员,你也分一份东西吧!〃
老范又笑了:
〃我是来帮助大家翻身的,我就不分了。大家分了猪肉,分了白面,过年包饺子,我到你们家吃饺子!〃
大家纷纷说:
〃到我家!〃
〃到我家!〃
〃我家还给你酒喝!〃
老范笑着与他们打招呼。这时赵刺猬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赵刺猬自杀了李文武,有三天心神不定,老想着李文武脑袋下那一摊子血,一吃饭就吐,夜里睡不着觉,一睡着就做噩梦,李文武拿手榴弹撵他砸他。好在老范没有过多责备他。只是在一次贫农团会议上说:
〃下次注意,别再一手榴弹砸死一个,人头不是西瓜!〃
赖和尚说:
〃就是,砸来砸去,地主让你砸死完了,我们还斗争什么!〃
一次老范到区里去,还将此事向区长作了汇报。区长也说:
〃不能因为死了个把地主,影响大局,压抑群众的积极情绪。革命嘛,不是大姑娘绣花。大姑娘绣花还免不了针刺着手,何况这是革命。过去地主杀了多少穷人?〃
所以老范回到村里,并没有过多批评赵刺猬。没有过多的思想压力,几天过去,赵刺猬也就恢复了正常。这时他倒有些得意,拍着屁股上的两颗手榴弹说:
〃怎么样,你不是要反扑吗?一手榴弹砸死了你,也不见我给你抵命!〃
现在在广场分东西,赵刺猬到了老范身边。赵刺猬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扎着武装带,吊着手榴弹,显得很精神。他打量一下人群,对老范说:
〃工作员,人都到齐了,分吧?〃
老范点点头:
〃自报公议,分吧!〃
这时赵刺猬说:
〃分之前,我还得提个建议!〃
老范问:
〃你还要提什么建议?〃
赵刺猬说:
〃一些落后户,像常老拐家,王殿奎家,斗地主不见他们的影,现在分果实,他们来 了,也分给他们吗?〃
老范说:
〃他们也是贫农,也分给他们吧。他们这次不积极,分了东西,下次就积极了!〃
赵刺猬撅着嘴说:
〃上次我打死李文武,常老拐还说风凉话,说:'等着吧,地主斗不下去了,出人命了,县上司法科马上就要来拿人了!'吓得我一天没敢动弹。这次就是分,也得少分给他一点!〃
老范笑着说:
〃可以少分给他一点,对他也是个教育!〃
赵刺猬很高兴,便跳到土台子上,和赖和尚等人一起,开始主持为大家分东西。分东西按老范的办法,自报公议,缺粮食的拿粮食,缺衣裳的拿衣裳,缺猪肉的拿猪肉,缺家什的拿家什。就是几匹牲口不大好分,只好把牲口分成四条腿,四户分一匹牲口。到了下午,东西就分得差不多了。常老拐、王殿奎几家,果然少分给他们一些。赵刺猬说:
〃谁叫你们不积极了?还心疼地主。既然心疼地主,为什么又来分地主的东西?别人斗争的果实,能分给你们一点,就算宽大了你们,下次看你们再说风凉话!〃
常老拐等人满面羞愧,只好拿着比别人少的东西回了家。但除了常老拐王殿奎几家,全村其它人都欢天喜地的。有的回家就把猪肉剁成了饺子馅,一家人包起了饺子。晚饭的炊烟中,满村的肉香。
李文武家的长工牛大个,这时已成了公开的贫农团团员。李文武已经死了,牛大个也不害怕了,也同意公开。贫农团念他举报有功,多分给他几样东西。多分这几样东西让他挑。他挑了一副马鞍,一个笼头,一杆鞭。在大家分东西之前,老范把牛大个叫过来,领他在广场的东西中转了转,问他:
〃你在李家呆的时间长,看这东西到齐了没有,还有没有埋起来,李清洋李冰洋没有交待的?〃
牛大个自己又背着手在广场里转了转,回来对老范说:
〃我看差不多了!〃
又说:
〃我过去听说,李家有好多金镏子,李文武出嫁闺女,脚趾头上还戴那玩艺,怎么挖 出来的那么少呢!〃
这引起了老范的警觉,说:
〃李清洋李冰洋必定没有交待彻底!〃
这天分完东西,老范又把赵刺猬叫到村公所,告诉他李清洋李冰洋可能没有交待彻底,让他们继续审问,一定要将地主的根刨倒。赵刺猬说:
〃我这就去找赖和尚,让他晚上继续审问!〃
赵刺猬到了赖和尚的家,赖和尚他娘正在家包饺子。赖和尚又启开一瓮子酸梨酒。赵刺猬将老范的意思向赖和尚说了。赖和尚打着哈欠说:
〃一点不让人消停了?上次审夜,一夜没消停,把我累的,看,现在眼睛还红!也没 见我多分东西!〃
赵刺猬说:
〃那也得继续审,工作员说了,不能放松警惕!〃
赖和尚不满意地说:
〃我说不审了?那也得让吃了饺子喝了酒呀!〃
赵刺猬说:
〃我也没说不让你吃饺子,反正你今晚上审就是了!〃
说完就告辞了。赖和尚便在家吃饺子、喝酒。谁知一喝酒他喝过了头,醉了。醉到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突然想起昨天赵刺猬交待的事,害怕醉了一夜挨工作员批评,慌忙爬起来,连屎尿也没顾上撒,一溜烟出了家门。等集合了民兵,把审讯队伍开到李家的南小院,到牛棚里去抓李清洋和李冰洋时,谁知牛棚里剩下李家的娘儿们小孩。李清洋李冰洋已经在夜里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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