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听言,忍不住互换了下眼神:“雪水取回去确是烹茶所用。可后半句的意思,我却不明白。”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老先生瞥了一眼苍天又望定蓝衣女子,目中似有深意。
“想来先生也爱喝茶了?”蓝衣女子倒也没追问,反一笑岔开话题。
“茶嘛,自然是喜欢的,从前老夫也每每叫人收集梅、竹、柏上的雪化水烹茶,想来兰蕊上的雪更有一番风致!”老先生又道:“旁人取了雪水回去做什么,老夫未必清楚,莫大小姐,就必然是为祖父烹茶了。”
两名女孩闻言,皆是雷然大惊!雨轩怔怔看着身旁的蓝衣女子,就见蓝衣女子略想了想,方谦谦一笑:“晚辈失礼了,老先生一定与我祖父相识,不然怎会猜出我是谁,猜出这钵雪的用处?将来汤沸茗香之时,晚辈定亲奉一杯谢罪。”
“小丫头好机灵!”老先生“呵呵”笑道:“老夫和你祖父也打了几十年交道,交情甚厚!你这时候在谷内,不怕么?”
“这时候万径人踪灭,还怕什么?既清净,又自在啊!”蓝衣女子眸光澄明,果然不见一丝畏色。
老先生亦点头深叹:“站在万人之中看的是繁华热闹,心在万人之外品味的却是无尽落寞。面前人来人往,没有片刻清静,可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你个小丫头却洒脱,干脆撇了众人,独自逍遥哇!”
“先生过奖了,你现在一样空谷中遗世而立,身与幽兰为伴,不也是片刻清净?”
“哎!”老先生复又长叹:“家国天下,浮世纷争,缠在心里,这心不静,也不敢静——”
“先生这样想啊,人活世间就如一个行程,每日心情便都随行程中的风景时时变换。譬如,先生现在到了幽兰谷,就大可放下谷外一切,在谷中,你就想着谷外也是没用。你只管尽心欣赏这空谷幽境,当自己是个神仙,也不错!待你复返谷外,再去忧烦那是非名利间的事务,也不迟!说到隐居山野,珍惜的也许还是理想中的心情吧,如论静心,现在就可开始。”
小丫头亲切真诚,说话声音又轻灵婉转,幽谷中听来格外动听,老先生威严惯了眼睛中也禁不住流露出十分的赞赏:“小丫头真是玲珑剔透!一席话说的老夫心里畅快舒坦!就是马上天崩地裂,泰山压顶,此刻老夫也不敢烦心了,哈哈!”说毕,心中品度这个女孩子,只觉得灵透清逸,默叹:“真乃天人矣!”又道:“毕竟风寒雪重,你们还是——”
话未完,忽听有人喊道:“阑阑,叫爷爷好找!”
第二章 偶遇婆婆发如雪(上)
那女孩一转身见是爷爷;飞一般的跑了过去:“爷爷;这么大的雪;你怎么亲自来了?”
不用说;这追踪找来的青袍老者;就是方才与一帮太白老头唱和的泊然公;也就是位居当朝一品的镇国公莫休;蓝衣女子正是旁人口中骄纵上天的莫阑;他的宝贝独孙女。
莫休一边关切的擦去莫阑发上的雪花;一边道:“你这小淘气;神出鬼没的;除了你爷爷亲自出马;别人找得到你吗?我明明令赵管家守住山门;就怕你出来淘气!你怎么跑出来的?大雪下的,又这么晚了;还在谷里玩!雨轩;你一向乖巧;怎么不拦着小姐;反和她一起淘气?”
莫阑调皮地笑道:“是我逼雨轩来的;不能怪她!下午与大家堆雪人;在山庄乌桕林最偏僻的地方;我发现院墙有一个小缺口;哈哈;你一定找不着的!从那里下山到幽兰谷不仅道路好走;而且近多了!看;我还给你弄了一样好东西!”
说着;她神秘的把木钵举给爷爷看;莫休一见;闻了闻;喜出望外;哈哈笑道:“真是天上难找的好东西;泡出的茶必是绝品!鬼丫头怎么想起来的?”
说话时;莫休注意到兰草旁还站着一个人;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犹未落;定睛看清来人;就见莫休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下:“老臣糊涂;竟不知万岁大驾;罪该万死!”
莫阑拉着雨轩紧随爷爷身后跪行大礼;她原看这位老先生举止风度不怒自威;直呼爷爷名讳;在当世也没有几人了;果然呐!
“并无外人;快免了虚礼!是朕来的莽撞;老国公何罪之有?朕刚派人去寻你;不想你倒先来了;正好!”建武帝满面含笑;扶莫休平身后;望一眼莫阑道:“莫休;你真是好福气啊!天下人都赞你得了个好孙女;今日见了;名不虚传!初次见面;这枚玉佩赐予莫阑;权做见面礼。”
莫休一见这枚玉佩四角金线流苏;当中一条天龙行云;黄龙彩云皆是天然玉石顺势雕成;剔透玲珑;他面色不敢稍变;只是目光在瞬间一滞;迅疾再次跪下:“这枚天龙行云佩乃是当年万岁初次出征先皇所赐;天兆福星;有神灵庇佑;是万岁护身之宝!老臣万万不能收!”
“说来这玉佩是跟了朕好几十年;皇孙公主朕也没舍得给。今日一见这孩子朕就喜欢;也是缘分!何况;给孩子;又不是给你的!”建武帝又向莫阑温和地笑道:“小丫头;收下;不然就是抗旨!等回京了;朕再召你入宫玩。现在朕与你祖父有要事商议;这里风雪严寒;你先回太宁山庄吧!”
莫阑只好拜领;叩谢皇恩;辞了建武帝与爷爷。临别;又命爷爷随行的;在谷外等候的小厮向谷内送了两个手炉;方与雨轩离了山谷。
谷内风雪一阵紧似一阵。
“朕回京路过南阳时,遇刺了。”两个丫头一离开,建武帝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陛下,龙体……”莫休双眉一蹙。
“朕没事,想杀朕,没那么容易!”建武傲倨地双手一负,目光中腾起杀气。
“陛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尚难断定,四名刺客被擒后全部自杀身亡。不过,从迹象上看,可能是苏州地方官派的人追踪而来。”
看来陛下私巡是查出了些眉目,莫休捻了捻胡子,反微笑着问了一句:“地方官,有这个胆子吗?”
不可能没有更高一层主使的——
“两淮盐政,那一溜子大小官吏,胆子本就不小!巧设名目,横征暴敛,全打着朕的名义!回京定饶不了他们!”建武帝咬牙切齿继续说道:“极可能有人走露了朕私巡在外的风声,那群朝廷败类为保命保俸禄,未必不敢下杀手。”
“东南一带各州郡的官员,多是侍中杨德昭的门亲故旧。”莫休淡淡说道。
“朕不是不知道,”建武帝唇角一抽,目光中隐现沉痛之色:“侍中杨德昭左仆锲马元魁在朝中各领一派党羽,相互攻诋,如今越演越烈!可两边都是朕依仗的肱股大臣,尤其是杨党,党中之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朕的儿女亲家。朕与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会杀朕?”
“会不会杀且不去论,”莫休沉眉道:“老臣只知道,皇嗣不立,党争难断!”
不难明白,皇子们渐已成人,羽翼渐丰,与权臣们相互勾结,已是难免,地方官多有朝中权臣做靠山,才敢为所欲为,反过来说,有了从地方到朝廷的支持,皇子们的势力才声嚣势涨。论到底,地方腐败,党争背后,都纠在了皇位之争上。
“立长,还是立贤,朕从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朕心中已有了人选。”建武帝望着莫休一笑,故弄玄虚:“回京之后,朕会立刻昭告天下。”
“呵呵,老臣这里恭贺陛下,终于下了决心!”莫休大笑,挤挤眉毛说道:“陛下不说,老臣可猜不出是哪位殿下,总之他洒脱人外,宽厚国中罢!”
建武帝也“哈哈”大笑,一拳塞向莫休的肩头:“你这把老骨头原来早就算中是他!”
“哎呦!”莫休咧嘴故意呼痛:“老骨头架不住陛下龙拳。”
二人一阵大笑毕,建武帝又道:“朕已经派人将遇刺的消息密送京城,同时改变回京路线,知道你在太白山,才绕道过来。”
“陛下随行多少?”莫休神色一肃。
“加上张长顺,只剩二十三名。”张长顺是建武帝最宠信的太监,平日如影相随。
“再加上老臣带过来的几十名侍卫家丁,也不过百人。陛下,一旦私巡风声走露,将极其危险。好在天水军营距此不过四十里,都尉李湛是可靠之人,不如陛下下旨,命天水军营派兵士前来护送陛下回京。”
建武帝点点头:“也好,不如你亲去,传朕口谕,叫李湛自领五百兵士前来即可。然后你直接回京,朕久不在京中,有你早些回去坐镇也好。”
说着,建武帝将调动地方五百军士的军符递到莫休手上。
“陛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五百人似乎还是薄弱了。”莫休心中似觉得惴惴的。
“罢了,已经兴师动众,朕本是私访。”建武帝冷笑道:“五百人还少么?难道真有大军敢来造反?”
“如此,老臣这就动身!”莫休说着一拜。
建武帝忙扶住他,笑道:“还是老脾气!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陛下安危乃我央朝之本,老臣一顿饭算什么!”莫休胡子一撅,认真劲上来,又想了想,语气牵挂下来:“只是老臣那孙女儿顽劣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老臣这里先行请罪了。”说着,真的深深拜下。
“朕看你这孙女文静乖巧的很,小有调皮,也是伶俐可爱之处。你就放心去吧!”建武帝神色间,已是颇为喜欢那个小丫头。
莫休暗叹口气,欲转身时,建武帝忽然声音压低,目中若有深意,说道:“如有万一,你当明白朕的意思——”
莫休略一回神,肃然道:“明白。”
第二章 偶遇婆婆发如雪(下)
山道上,寒梅竟放,莫阑抱着木钵和雨轩两个在梅林间穿过。一路细回想刚才的情形,只觉得这事太蹊跷离谱了。二人议论一回,也无定论。莫阑只觉得不祥:“此事不寻常,我总觉得若有不慎,会天下大乱。咱们回去不用说遇到了陛下,看爷爷回来怎么说吧!”
雨轩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山道迎面走来了一位老婆婆,满头银发,脸面十分素净,慈眉善目,佝偻着腰,一路悠悠欣赏着寒梅,缓缓而行。与她们擦肩而过时,老婆婆露出微微一笑。她眉宇间笑意温婉,眸光淡定,莫阑与她目光交接的那一瞬,忽觉得她眼波若犀透人心,恍惚间,又有几分纯真无邪。
刹那,莫阑心神猛的一慑,面上却只与雨轩一同也向着老婆婆微微笑去。蓦然相逢后,依旧各自而行。奇怪的是,莫阑一路回去,心内久久回荡,总印着老婆婆的笑,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曾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却又全无厘头,无从琢磨。莫名不过如此平和的一笑,怎么会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姑娘发现的小道真是近得很,才一小会的路,都看到庄门了!”雨轩对与那老婆婆的偶遇,倒是毫不在心,没多久,只听她温婉地一声笑语,莫阑抬头看时,果然到家了!
忽然,雨轩夺过莫阑手上的木钵,一声惊呼:“姑娘,你的手!”可不是,原来纤柔洁白的双手十指,现在又红又肿起来,雨轩深深自悔:“老爷知道了,我就完了!”
“哼哼!爷爷最多说你一顿。完了的是我,一定再不许我玩雪了。”莫阑说着把双手向披风里一藏,皮皮地笑道:“不过,爷爷一定不会知道!”
这太宁山庄顺山势而建,坐落在太白山有无峰的半山腰上,原是先皇赐给莫家的避暑山庄,规模并不算宏大,但格局精巧,布置清雅,流觞曲水,别有一方天地。近几年来,因莫阑有爱看山中雪景的癖好,莫家老小反年年最严寒的时候到这里来。其实,这镇国莫府抛开侍佣不算的话,除了一个老的,也只剩下一个小的了。
莫休名动天下,是央朝第一重臣,奈何膝下却荒凉。原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早年远嫁,长年难见一面。在十六年前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中,身为副帅的儿子战死沙场,儿媳不久也追随而去,如今只留得一个孙女带在身边,虽位极人臣,显赫四方,但说到底,也只有和莫阑是相依为命的。更兼近年来朝中诸党羽暗中滋生,日渐成势,拉帮结派,却总难连根拔起,往往顾此失彼,俯背难全,深是忧心,朝中如他超然党派之上的重臣已少而又少,孤掌高举亦难鸣,隐心失望,几次告退未成,更加把全心放在了孙女身上,万般宠溺,一切行动皆以莫阑喜怒为准则。
如今,莫休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日带着孙女一起作画吟诗,喝着清茶听孙女泠泠弹琴。偶有暇日,就携孙女私服外出游玩,童心又起,自封“天下第一老淘气”,封莫阑“天下第一小淘气”,祖孙二人自是十分开心得意。每年莫阑过生日的时候,莫休总是自己带头,号召百官士绅接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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