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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我一样心思的想来不是少数。几乎所有的奉诏而来的宫女都是花枝招展,排着长长的队,挥着宽宽的袖,缓缓步向大殿,绕上一圈,再退开去。
我终于看到了皇帝。一个不算丑,也绝称不上好看的男人,面色青黄,眼圈还有些浮肿。他正得意地看着一旁那身材魁伟、须发皆白的异族老人,看着这老人在花红柳绿中惊诧的目光,皇帝笑了。
呼韩邪的目光在走过的宫女身上转来转去,忽然盯到了我身上。那眼光,热辣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呼韩邪对皇帝道:“皇上,匈奴愿为天朝之婿,不一定要娶公主,就在这些美女中选一名可以。”
皇帝怔了一下,旋及笑道:“可以啊,你在这里面选择最美的一位吧。”他一意和匈奴修好,可能正为选哪位郡主前去发愁,呼韩邪提出要一位普通待诏宫女,实在是再妙不过了。
呼韩邪的手指向了我,道:“我就要那一位美人。”
我惊诧站在那里,呆住。
皇帝的眼神看到我身上,也呆住。
呼韩邪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就要那一位美人,做我的阏氏。”
皇帝勉强笑了笑,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喝了口酒,道:“不过,得给我三天的时间给她准备嫁妆。备好之后,我将美人和嫁妆一起送到单于的行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我住的那个小小院落的。似惊似喜,夹杂着对未来不可知的困惑和惴惴,还未坐定,便听得外面七嘴八舌乱嚷:“快快,还不给贵人更衣?皇上要在未央殿接见。”
没等我头脑清醒下来,我已被穿戴一新,塞进轿子,送入了未央殿。
未央殿里,正传来皇帝愤怒的嚎叫:“斩,斩,斩!我不想再见到毛延寿这个奴才!”
一个太监连身应是,惊慌退了出来。
我缓缓步入大殿见驾。
皇帝看着我,又看了看案上画像,然后走过来,轻轻住我道:“昭君,是毛延寿那个奴才误了卿!是朕负了卿!这等天姿国色,居然在深宫之中寂寞了五年!昭君。”
皇帝带着我,步入了未央殿的暖阁之中。
皇帝备了酒菜,与我相对而饮。
饮罢,要我弹琵琶。
我在深宫中寂寞了五年的琵琶呀,终于有人听了。
听着听着,皇帝醉眼朦胧,叹道:“昭君,昭君,你成了朕心头最痛的刺了!”
他看着我时的那种眷恋眼神,多少让我受宠若惊。也许只有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而我也知道了,我,王昭君,是一定要去塞北,以大汉公主的身份,嫁给那行将就木的呼韩邪单于了。
三日后,我穿着一身戎装,在匈奴人马和朝廷派出的卫护组成的浩荡队伍簇拥下,出了长安大街。一路行人夹道而观,看绝色的昭君在车上默默凝坐。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王昭君:父子同妻(三)
我虽不是真正的公主,可我的妆奁之厚,是历代公主所未有,仅丝绸一项,便已达一万八千匹之多。我临行前,皇帝应我要求,已下旨宣我父母前来长安,赐美宅丰田,兄弟也另有封赏。
呼韩邪并没有耐性等回到匈奴大婚的那天。一出长安,他便钻入了我的房间。他年纪已经颇大,身上有一股异味,但依然强壮,对我异常宠爱。
但我乍遇到这许多事,又是满怀离索萧萧,刚过雁门关,便病了。
我们在边关停留了几天,好让我休养几日。
病略好些,我出了房门,望着南飞的雁,想着南方的家国,怆然泣下。
我用琵琶弹着我的心曲: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正伤怀际,一对飞雁,从天而落。
我一惊,立起身来,却见那对大雁正是被同一只利箭穿过。
但听马蹄得得,一个异族青年飞马过来,扫了一眼大雁,然后便看住我,再也移不开眼睛。
我身畔的胡姬急急行礼,称呼的,却是大王子。他是呼韩邪的长子复株累若。
他的后方,黄尘翻涌,蹄声似雷,却是大批匈奴贵族带了骑士和胡姬前来,迎迓他们的单于和阏氏。
老单于闻声赶出,看着一群瞪着我看的匈奴贵族,哈哈大笑道:“我采走了汉宫最美丽的花。”
出塞,对他人或许是不幸,对我来说却更可能是幸。我虽没有得到皇帝的宠幸,终于也不必走无数宫女走过的老路。将来的青史之上,出塞的众位公主之中,必然会有王昭君三个字。
南方的国渐行渐远,北方的路越走越长。我还有很多路要走。
我做了匈奴的宁胡阏氏,从此不再寂寞。
我的身份尊贵,呼韩邪又待我极好,我可以自由地许多我想做的事。比如帮助牧民学着用中原的方式种植粮食,让单于安排专人教富人的孩子读书,联络汉朝的使节,互取所需。同时我渐渐习惯了喝羊奶,住毡帐,骑马,甚至会了一些胡语。
一切比宫里的日子有趣多了。只要不想远隔千里的父母兄弟,只要不想老单于身上的异味和苍老,我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我喜欢一个人在夕阳下弹着琵琶,看着满天红霞,映着平沙雁落,无边青草,又有牛羊成群,悠然行走。我的心也醉了。
这时候,我常会发现有一个人在我身后徘徊。是复株累若。他常会找机会来和我说话,言谈之际,甚不避忌,甚至有时会拉起我的衣角或手腕,道:“阏氏,如果你孤单了,便来找我。不要弹琵琶了,听得人怪伤心的。”
我觉得他很无礼,跟老单于暗暗说了几次。
老单于但笑不语。但想必还是警告过复株累若,他即便跟在我后面,也很少再乱说乱动了。
不过我很快便不放在心上了。因为我怀孕了,单于年纪那么大,居然还能让我怀孕,实在让我惊喜不已。有了孩子,今后胡地的生活将更不孤寂了。
我怀孕的时候,有使节来报,皇帝驾崩,庙号为元,是为汉元帝。匈奴匆匆派人赶往汉朝致悼,同时贺新皇登基之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王昭君:父子同妻(四)
我想起当日皇帝的眷恋和爱慕眼神,一时怅惘。元帝心中,只怕还放我不下吧,却绝非因为爱我。他作为一个皇帝,居然还有得不到的东西,大概才是他最耿耿于怀的。
我顺利产下了王子,名伊督智牙师,呼韩邪极是喜爱,襁褓之中,即封为右日逐王。
我的生命从此有了寄托,终日抱着孩子逗乐,笑的次数也更多了。这才是生活呀,有夫有子,纵然是个皓首老夫。我看着呼韩邪呵呵笑,连对父母家乡的思念都淡了些。
复株累若也似喜欢这个孩子,可我却不喜欢他抱着我孩子时磨蹭我身子的感觉。
有一次,他还憨憨笑着跟我说:“呵,我以后一定对你们母子好的! 阏氏。”
我瞪着他。虽然我年轻,但我是他的继母,他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我很快便知道了。
孩子还未满周岁,呼韩邪病了。我以为只是偶染风寒,可他的病势却越来越沉。在那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他悄然辞世。
我抱着他痛哭。原以为我不会对一个老头有什么感情。可他死了我才知道,他的护佑和爱护,对于我,对于我的孩子,是何等重要。
葬了老单于,我沉静许多,终日只躲在自己的帐蓬里养育我的孩子。新的单于之位由复株累若继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不想招惹他,引出闲话来。
但我没想我所谓的闲话在匈奴人看来却是一桩天经地义的事。
等我的侍女跑来告诉我,复株累若正准备迎娶我时,我整个的呆住了。
我曾经听说过匈奴素有子妻继母的旧俗,却没有想到竟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是汉人,而且我的身份是大汉的公主!
我立刻准备奏折,向汉皇上书,请求归国。
两地和好,固然重要,我也愿意担当这样的角色,前提是我自己能够活出一片天地来。呼韩邪是很老了,可再老已是我的丈夫,我可以接受和他一起生活,一起放牧,一起生儿育女。既然已经是呼韩邪的妻了,又怎能跟复株累若纠缠清?纵然我不讨厌他,他也对我好,可他却是我的继子,我跟他成亲,生出了孩子,是叫我长子叔叔,还是哥哥?我的身份已然是大汉公主,蒙受这样的羞辱,于大汉只怕也是面上无光吧!
复株累若听说我上书了汉皇,悄悄走到我帐蓬里叹息:“昭君,我不如我的父亲么?我会对你好的。”
我答:“我是你父亲的阏氏,又怎可做你的阏氏?”
复株累若道:“正因为你是我父亲的阏氏,才必须是我的阏氏呀。你如此年轻,如果不再嫁人,苦守一世,也太不人道了!”
也许我书读得太多了,我没想到人道不人道,我也没想到我才二十四岁,苦守下去有多少岁月要熬,更没想过,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都喜欢我,我以后会不会喜欢这个男人。我只是固执地想,我是汉人,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而大汉礼义之邦,应该也不会让我做这样的事吧。
汉使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了汉皇的口谕:“既嫁胡地,即从胡俗,着即嫁复株累若单于,依旧为宁胡阏氏。”
汉使宣了旨,又低声跟我道:“阏氏,复株累若单于早已上过表了,要娶你为阏氏,你还是从了吧。何况今后他是单于,你的小王子还要他照顾呢。”
我气得目瞪口呆,不由想起元帝来。如果换了他还是汉皇,只怕我便能归国了吧。他的心里,多半还是有我的。可归国之后呢?多半是回到后宫去了。可那样的日子,同样无聊。
我沉默下来。圣旨,胡礼,哪一样是我可以抗拒得了的?
复株累若不是汉人,更不把汉族的所谓礼仪放在心上。他用最原始的办法侵占着我的身心。新婚之夜,我几乎是给复株累若强暴的。完事之后,我一边哭,一边捞着什么往他身上摔什么。他由我摔着,等我摔完了,摔得累了,才把我抱在怀里,轻轻说道:“昭君,我说我会对你好,你为何总不信呢?”又是一轮轻怜蜜爱,叫我欲罢不能。
我强不过,终于成了复株累若的阏氏。好在这在胡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倒也没有半丝流言蜚语,我渐渐认命,接受了我的继子丈夫。 。 想看书来
王昭君:父子同妻(五)
复株累若待我极好,履行着当初他父亲还在时对我的承诺,不要我孤单,不要我弹那忧伤的琵琶,全心全意爱我护我。而且他年轻力壮,精力充沛,除了治理国家保疆卫土,便是和我在一起,带我在天苍苍野茫茫的塞外奔驰游荡。每天,看那金子般的黄沙在夕阳下煜煜生辉,散落的穹庐如白珍珠闪亮,成群的牛马缓缓踱着步,走向畜栏。
匈奴和汉朝的关系空前和睦,我的弟弟也被封为使节,到我们的草原来。相隔许多年,又见到了我的弟弟,而且知道他已经被封侯爵,也算光宗耀祖,不由我悲喜交集。
弟弟在匈奴呆了许多天,临别时悄悄拉住我道:“姐姐,看你现在这样,我也放心了。”
我笑问:“你们原来必是很担心的了?”
弟弟叹道:“都说匈奴是野蛮之地,又听说你被强迫嫁了新单于,我们都极焦虑不安。谁知这个新姐夫对你这般好,便是在宫里得了宠,也不如这般快活自在啊。”
弟弟走了。
我看着马队渐渐走远,数只大雁翩然南飞,不觉痴住。
如果我在深宫,即便得到了元帝的宠爱,此时也只能成为在宫中守寡等死的宫妃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回到我们的帐蓬里,我忍不住问复株累若,为什么对我好?复株累若说,当第一次见到夕阳下弹琵琶的我时,便不忍见我眉宇间的愁意,当时便发誓有机会一定要护着我,守我的一生了。要问更深层次的原因,这个粗犷的汉子却说不上来了。
我看着眼前年轻的丈夫,无语,但心中某处最柔弱的弦已被拨动。
冬天的时候,复株累若去远方打猎,足足半月,迟迟没有归来。
我忍不住遣人去打听音讯,才知他们打猎的附近山区出现了雪崩,一行人在雪崩之后,再也没看见。
复株累若终于回到我身畔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