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潸然泪下。皇上虽是康健,却已是年过六旬之人,几顿不吃,不知憔悴成什么样子呢!他的心里,到底我才是第一位的,我这一向,也太任性些了吧。
我把头发割下一缕,请张韬转交皇上,并转告他:“臣妾有罪当死,不欲偷生于世,且以断发一缕,送给皇上作永诀留念。”
我不知道我这番话到底对皇上有多大作用,而我所要看的,正是皇上的反应,好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张韬再来的速度,比走的速度快出数倍。同行的还有高力士。
大约在半个时辰后,我便到了宫中,迎面而来的是满眼泪水的皇上。
我们再没有吵架。三个姐姐的待遇越发的高,但皇上已经再不敢和她们任何一个单独相处了。
安禄山是我无聊时的一个玩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他都是个简单可爱的人物。他肥硕的身子滚圆的肚子咪咪笑的眼睛,都像极了一个巨型的婴儿。 。。
杨玉环:流云难驻(六)
当他拜我作干妈时我欣然接受。当用五彩绫缎将他围起作洗儿状时,我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皇上凑趣地送了一堆洗儿钱来,呵呵笑着看我取乐。
当安禄山憨笑之际将手伸到我胸部时,我以为他不懂礼仪,纯粹是无心之举,居然不曾放在心上过,反倒觉得他淳朴得可爱。
直到很多年后安禄山叛变消息传来,我才震惊,也才回忆得起安禄山偶尔眼中闪出的豺狼般的光芒。那不是天性的不羁,而是阴谋的偶现。
皇上在听得节节兵败的时候,焦虑得想禅位给正监军的太子李亨。杨钊找到我,要我尽快劝阻皇上打消这念头。因为安禄山正是以杨家为借口而发的兵,皇上失去权力之日,便将是杨家家破人亡之际。
我在杨钊眼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恐惧。
我第一次干涉了国事。我衔块叩于殿中,请求皇上,如果禅位,请先赐我一死,免得我看到一家败亡之象。
皇上颓然坐到了我身畔,黯然道:“那么,我们且逃吧。安禄山已破了潼关了。”
他的沉重让我也为之气沮。我看着他的无奈和老态,忽然一阵不安。我的最强大的夫君,已经老了。
我们决定逃到蜀地去。我们带了皇子皇孙和杨家家人,连夜出了长安。
到咸阳时,我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连咸阳县令都逃走了,高力士派人出去转了一圈,给我们带了一些煎饼回来,但士兵们据说连饭都吃不上了。
行至马嵬时,军队忽然不前行了。皇上一面派人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一面带了我暂时在附近一家佛堂歇息。
打听的人还没回来,外面已传来鼓噪之声。
皇家的贴身侍卫一脸慌张走来,待禀不禀,脸色全然变了。
皇上喝道:“有事快说!”
侍卫吃吃道:“外面,外面传言,杨相国被乱军杀了!现在军心不稳,说要,要请皇上……”
皇上眼中冒出火来,道:“要如何?他们造反了吗?”
我差点没晕过去。
杨钊,杨钊,那紫藤花架下带着春日阳光与我拥抱的男子!
这时陈玄礼到了。这个目前统领着我们护卫军队的大将,昂首阔步走进了佛堂。他一字一句的跪禀:“杨国忠贪婪无道,结党营私,欺君枉上,已被愤怒的军队乱刀砍死。”
皇上嘴唇颤抖,终于说道:“既已处死,还不出发!”
陈玄礼漠然道:“杨国忠已死,可他的姐妹还在皇上身畔,六军又岂能安心前行!”
这时我也听到了六军的鼓噪呼喝:“赐死杨贵妃!赐死杨贵妃!”
皇上恨恨道:“杨贵妃!贵妃终日在宫中,不予政事,便是杨国忠不肖,又干贵妃何事?”
陈玄礼朗声道:“可贵妃不死,何以安六军之心?”
皇上不语,良久,他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慢慢走向我,和往常一般谄媚的笑:“娘娘,请入后堂。”
那谄媚的笑容之后的杀意,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只是不信地看着皇上,轻轻唤道:“皇上!”
两行浊泪从皇上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那无助和无奈,恰如寿王当日。
我的心一下灰了,冷了,死了。连白绫在我脖子上勒过时,我都感觉不出疼痛,只是觉得,好憋闷,好憋闷……
可我居然没有死。
等我醒来时,看到了寿王仓皇的面孔。周围的宫女太监,一个也不见了。
如果不是倒了的嗓子和脖颈间的剧烈疼痛,我一定以为我是在梦里。
寿王看我醒了,吐了口气,道:“快走,玉环!护卫军已经离开,不过再叫人发现你还活着,只怕得再死一次了。”
他甚至不敢多说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我可以猜到,皇上和陈玄礼以为已经勒死了我,目的已经达到,留下几人处理丧事,便在军队拥护下离开了。这次行军中的内部调度本是寿王负责的。寿王多少还念着当日之情,亲自来送我,见我没死绝,便调开旁人,救下我了。
可我纵是活着又如何?
我茫然出了佛堂,看着天际流云,团团絮絮,时分时合,瞬时四散,竟如我一般,找不着一个驻脚之处。
前面是青山,山上许多的野花,悄然怒放着,唯独没有紫藤。
青山更深处,隐隐有个黄色的檐角,孤独掩映。
那是一座道观。
我抬头又看一眼那飘流的白云,奔向道观。 。 想看书来
卓文君:慧心守情(一)
卓家祖祖辈辈冶铁为生,自大汉一统天下,几代下来,国富民丰,到我的父亲卓王孙这一辈,我家已成为临邛的首富,家财亿万,良田千顷,家僮八百。我,卓文君,是卓家的二小姐。
我姐姐嫁的是郑家,我自幼许了窦家,两家俱是临邛富户,似乎我们一出世便注定了会享一生的富贵清福。
十五岁时,我出嫁了。嫁妆极丰,甚至胜过了我的姐姐。光是我四季的衣裳,便备了一百二十套,其余金珠首饰,亦是不可胜数。婚礼当天,我的嫁妆排了半条街,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好不壮观。
我知道父亲极爱我,我活泼雅致,能诗善画,尤通音律,处深闺之中,便已有才女之誉,父亲深以我为傲,为我备的嫁妆,自是不肯简薄。
我的新婚夫婿,是窦家的三公子,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因为体弱终止学业,所学的才识,顶多能用于替帐房算几笔帐罢了。成亲之后,窦三公子待我不错,凭我吟风弄月,放涎诗酒,一概依我,倒也夫妻和乐。
我的日子,便如在娘家一般,过得逍遥自在,甚是潇洒。夫君不擅我所精通的诗词韵律,自是一种缺憾,可据我目之所及,又有几人称得上风流才子?所以我也就不苛求了,在窦家静静过着属于我的少夫人生活。
如果不是窦三公子第二年便得了重病去世,只怕我这一世都在做着我的富贵闲人,自在无忧。
我才十七岁就做了寡妇,这实在是我的父亲始料未及的。
窦三公子丧礼甫毕,父亲便与窦家交涉,将我接了回来,再不放我回去,要再为我找个称心如意家财万贯的少年郎君。
我有些郁郁寡欢。我纵情诗书,实指望能找一个知音之人诗酒相伴一世。窦家原是自幼订的亲,窦三公子也素来相熟,性情极好,才勉强做了夫妻。父亲再替我挑夫婿,必又是在临邛的大户中找,只怕找到的还不如窦三公子。而我,注定得找一个浑身铜臭的郎君么?
父亲见我不高兴,千方百计哄我开心,珍珠首饰,绫罗绸缎,源源不断送到我房里来。
这日我正在屋中小憩,父亲遣人找我到前厅,说临邛令王吉要听我弹琴。
临邛令王吉为临邛一方父母官,和临邛几个大户卓家、郑家、窦家都有往来,处得极熟,算来也不是外人。少女之时,父亲也曾炫耀般让我隔着帘子弹琴与他们听,艺惊四座。此时听得我回来,应是又在想我的琴了。
我抱了我的素心秋雨琴在帘后落座,戴着高高峨冠的王吉正和父亲对饮,十二名美人正在厅下待命,只等我琴声一起,便翩然起舞。琴舞相和,琴如天籁,舞若凌云,舞者如神,听者若仙。
一曲终了,王吉轻轻鼓掌,父亲得意大笑。
我敛袖施礼,正欲告退,听得王吉道:“卓二小姐琴艺果然绝佳,这世间除了司马相如,只怕再无人能及了。”
我不由顿脚。司马相如,何许人也?
父亲也惊诧,道:“哦,还有琴艺胜过文君的人么?这个司马相如,是什么样的人?”
王吉赞叹道:“绝世才子呀,独步天下,举世无双。”
父亲道:“这人现居何官?”
王吉道:“司马相如原是先帝任命的武骑常侍,后来梁王久慕他才华,务要邀他同赴梁国,这才辞了官,随在梁王身侧。几月前梁王去世,他才回了老家成都,我跟他原是故交,叫人拿了帖子请了他几次,都请不动他来。近日我正打算亲自去一次,务叫他叫临邛一走,也给咱们临邛带些书香气来。”
王吉又取出一卷竹简,道:“卓公请看,这便是相如写的《子虚赋》了。”
父亲展开看了看,道:“这般说,这人实在是个有才的。既如此,等他来时,我也务必请他一请。”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卓文君:慧心守情(二)
父亲并不精通诗书,司马相如的文字他也未必感兴趣。只不过一个临邛令万般赞赏的人,他断不肯说不好,免被人说成铜臭无知的小人。
感兴趣的是我。
当世才子。琴艺无双。才华绝世。
我已悠然神往。
回房后,我叫侍女立刻去将那篇《子虚赋》向父亲要来。短短一篇文字,我研读了三天。词藻富丽,意象华美,气势天成,唇齿留香。
原来这世间,还是真正有才子的,而且不久就要来临邛,来我家。
我本来对父亲的附庸风雅很不以为然的,可这一次,我迫不及待等着司马相如的到来。
司马相如没有令我失望。二十多岁年纪,清雅俊秀,谈吐风流,举止潇洒。所弹的琴真的胜我一筹,宛转之处,如天女散花,落英缤纷,闻之飘然欲仙。
我在帘后凝神听着,偷偷看着,忽然发现他正向我这边看来,眸光含情,竟似看到了我一般。我的心头顿如小兔乱撞,慌忙跑开,而心中,却有一把火开始燃烧。
是夜,司马相如和王吉俱留宿在我家。
我魂不守舍在精致的粉色帐幔内辗转反侧。这时一串清晰悠扬的琴声从琴台方向传来。琴必是好琴,音质绝佳;而弹琴的人更好,漫漫深情,如海水般四面涌来,我几乎可以看得到那清俊的风流才子,一袭青衫飘飘,在琴台上款款而弹, 幽幽而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我心荡神驰,忍不住披衣而起,唤侍女道:“去瞧瞧,谁在弹琴?”
侍女去了良久,琴音也停了良久。这突然的寂静让我不安,仿佛离了这琴音,生活再不完全。
侍女回来时带来了一句话:“司马公子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自此我的心再无片刻安宁。
第二日一早,司马相如和王吉便走了,同时我也听说了司马相如求亲被拒之事。父亲是个生意人,一个未发迹的穷书生,纵然才高八斗,在他眼里也是不配与卓家联姻的。
我正踌躇不悦之际,那日我曾遣去琴台找司马相如的侍女走来悄然对我道:“司马公子在等你!”她说了一个客舍的名字,同时用手捏了捏腰间鼓出的一块。
看来司马相如在她身上用了不少心。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好了。
并没有太多考虑,众人沉睡之后,我将日常首饰衣物打了一包,悄悄潜出了家门。
刚到客舍前,便见得司马相如迎了过来,将我带进他的房间,然后紧紧抱住我,低低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文君!”
他的心和我一样砰砰乱跳,不规则地热烈燃烧着。
虽然才是第二次见面,可我仿佛已经跟他相处了几辈子,也等了这个人十七年。
露滴牡丹开,刘阮上天台。
那一夜起,我是彻底舒展开的绝色牡丹,疯狂地奔放着。彻夜的绸缪,也不能完成我们彼此想完全溶入对方骨血的信念和决心。
清晨,我和相如乘了他的高车驷马,飞驰相如的老家,成都。
我事先已经知道了相如家境窘迫,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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