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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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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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3)
1949年,许倬云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一年后转入历史系。在台大,许倬云兴趣广泛,所学跨了四个系,包括历史系、外文系、考古人类学系和中文系。从大二开始,他上李宗侗、董彦堂、李济之、林纯声、劳贞一的课都是一人班的课。在台湾大学读完硕士后,他入读美国芝加哥大学。读博士五年期间,前三年也有四五门课是上一人班。他回忆:“说是特别照顾,其实也相当的累,因为上一人班你连打瞌睡的机会都没有,进度比较快,要念的书就比较多。”
  李怀宇  1949年为什么去考台湾大学外文系呢?
  许倬云  报名的时候我们在台南,就托一个朋友的妈妈——方东美的太太,方伯母,替我们报名,方伯母就讲:“许倬云手脚不好,读外文,将来不做事情在家里翻译也可以过日子。”出自好意。
  李怀宇  在外文系读了一年后,怎么转系?我看过两个版本的说法:一个是台大校长傅斯年先生看了你的成绩单,说你应该去读历史系;另外一个版本是说你受了几位老师的影响。
  许倬云  都有的。因为我入校的数学成绩很好,国文、历史也很好。阅卷的教授拿我的卷子给校长看,当然别的老师也知道了。那时候我的院长、系主任兼教务长、校长三个人都让我转系,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李怀宇  转到历史系以后,还旁听其他系的课程?
  许倬云  我在外文系主要的课照旧上,像散文、英国文学史。那时候历史系和考古人类学系是姐妹系,共同课程很多,所以我在历史系选课程,也可以在考古人类学系选课程,照旧旁听别的课。
  李怀宇  当时上课经常是老师一带一地教你?
  许倬云  我常常一个人一班,那时候老师多,学生少,都是一流的老师。
  李怀宇  现在看起来很幸福,相当于读研究生。
  许倬云  后来我读三年研究所更舒服了,四个学生,很多老师。我到芝加哥大学也很幸福。
  李怀宇  现在回想,当年的台湾大学学风如何?
  许倬云  第一点,学生的基础好。第二点,学生少,老师多,所以很多时间可以跟老师交往。老师也没有外务,住在学校附近,我们关系很密切,晃悠晃悠就到老师家里去,和老师聊天,这在现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怀宇  傅斯年先生当时想把台湾大学建成台湾的北京大学?
  许倬云  对。他对我们非常好,我们一直怀念他。
  李怀宇  你和傅斯年先生交往多吗?
  许倬云  他找过我两次。一次我参加全校作文比赛,得了第一名,他单独找了我一次。另外,他经常巡视学校各处,有时候在校园碰见,他到我们宿舍看我们吃什么饭,叹口气。他下去,司机在门口等他,我们围着看。他五十四岁就死了,真可惜!今天没有这种校长了。
  李怀宇  陈寅恪先生的学生王永兴告诉我,当年在昆明警报响的时候,楼上的人往楼下跑,只有傅斯年一个人往楼上跑,为什么呢?他去扶陈寅恪先生。
  许倬云  傅先生跟寅恪先生交情非常好,在德国留学是朋友。寅恪先生后来很长时间没有归队,在香港跑来跑去,我们还有很多他的信,在档案里面,他说钱不够了,问傅先生要(笑)。傅先生是高血压、心脏病,被政府追问:“你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盖学生宿舍?”他被气死了。
  李怀宇  你在台湾大学时已经对上古史很感兴趣了?
  许倬云  对,我几乎一进去就对上古史有兴趣。你想我第一本文言文的书读的是《史记》,我父亲受的是海军军官的教育,可是他的古文底子非常好,教我读很多古文的东西。进大学以后,当时台湾大学最强的是上古史,上古史是史语所的强项,史语所跟台湾大学等于是一个班子,两个招牌。因为名师多,所以我读上古史多。李宗侗先生对我启发非常多,还有李济之先生、林纯声先生、劳贞一先生。董彦堂先生希望我跟他读文字,我说,我兴趣不在这里,后来他教我历法学。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4)
李怀宇  那时候常泡图书馆?
  许倬云  那时候图书馆跟现在不一样,是封架式,要到阅览台写我们要的书的名字,在卡片抽屉里找出书名、编号,馆员到库里拿了书交给我们,就在书桌上看。我们除了上课,就在图书馆。我们可以在图书馆坐到晚上11点。
  李怀宇  是什么样的机缘到芝加哥大学留学?
  许倬云  说来话长。我在研究生的第二年,学校里有李氏基金会提供奖学金,是全校最好的学生去考,我运气很好,就考上第一名。但是基金会的要求是健全青年,我不健全,所以就算了。钱思亮校长很不高兴,就找胡适先生帮忙,努力了两年,找到了华侨徐铭信先生,由他捐出一千五美金。这钱不够,我就申请学校,芝加哥大学愿意补上一些钱,这样我就去了。芝加哥大学是当时全美国近东考古和埃及考古最强的学校,东方研究所做这方面工作,远东的部分就附在旁边。所以我三分之一课程读近东跟埃及,另外三分之一读其他乱七八糟的学科,有三分之一跟顾立雅做独立研究。
  李怀宇  在芝加哥大学你还成了医学研究病人?
  许倬云  他们还开刀诊治我的脚。一报到,就做身体检查,检查结果是学校对我的手脚很感兴趣。医生说很难得见,就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治疗,我说:“没钱。”他们说:“钱不要担心,你是我们的研究病人。”我8月份去,圣诞节就开刀,开了五次刀,每年住三个月到半年,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笑)。
  李怀宇  这五年里,你主要的学术兴趣在哪里?
  许倬云  很广泛。埃及史、两河流域的考古学、社会学、欧洲中古经济,什么都有。我住在神学院的宿舍里,耳濡目染,就对神学有兴趣,也选课。我跟神学院的学生一起淋浴,有几十个龙头,中间有个大桌子,淋浴完大家就围着中间的大桌子讨论问题。温度很高,所以不用擦,身体都会干。
  李怀宇  当时正是社会学如日中天的时候?
  许倬云  对。芝加哥大学是韦伯学派进入美国的第一个据点。韦伯跟马克思是两大宗派,马克思是非常好的社会学家,不要单纯地把他当政治家、革命家看,他是社会学者。韦伯是反驳他的,但是韦伯也不是不讲经济学,韦伯一生的第一个课题是德国的土地制度。
  李怀宇  你的博士论文写的是什么?
  许倬云  我的博士论文是写“春秋时代的社会变动”。《左传》里的人物,找出每个人的来龙去脉,年代、家世作统计,战争作统计。博士论文答辩是芝加哥大学的特色。那时候我们答辩要在校门口布告栏公布出来,任何人可以去考你,这是欧洲的规矩。
  李怀宇  到芝加哥大学留学对你后来的研究有什么样的影响?
  许倬云  有极大的影响。因为我们那个学校是全美学术气氛最浓厚的一个,不出阔人家的子弟,不出总统,不出财主,但出教授。在芝加哥大学念书就像在僧院里一样,坐下来吃饭,另外一个人过来:“对不起,能不能跟你一起坐。”一侃,关于什么问题,你的想法如何?无时无刻不在讨论问题,没有别处学校有这种气氛。
  1962年,许倬云从芝加哥回到台湾,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台湾大学历史系教授。1964年,许倬云任台湾大学历史系系主任,积极参与民主自由活动。
  李怀宇  1962年回台湾以后做什么?
  许倬云  回到台湾,基本回到“中央研究院”,但是台湾大学是母校,台大让我去做兼任,马上就从兼任变成合聘。
  李怀宇  1964年怎么当了台湾大学历史系的主任?
  许倬云  偶然的因素。那时候系主任余又荪先生遇车祸身亡,院长沈刚伯先生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说明天8点钟你到###去开会,要接系主任。
  李怀宇  当时系主任的工作很忙?
  许倬云  非常忙。研究和教书两边工作。校长钱思亮先生让我去做大大小小的委员会的委员,他的目的是训练我。当年我出去留学,他帮了忙,所以他吩咐,我一定做。
  

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5)
李怀宇  三十四岁做系主任时,主要研究什么?
  许倬云  西周史。一篇篇做文章。
  李怀宇  你从1962年回台湾到1970年去美国这段时间,目睹的台湾政局是什么样的?
  许倬云  国民党是一党专权,要紧缩它的掌握,所以对知识分子非常钳制,殷海光就在这时候倒霉。我们都是被他们打击的。他们把“中央研究院”和台湾大学的人当作自由分子,不过不用自由分子这个名称,叫“歧异分子”。从院长王世杰到许倬云,从钱校长到沈刚伯到许倬云,都是歧异分子,目的是要把台大夺掉,夺给他们相信的人。所以就把钱先生送到南港,让王世杰辞职。我们都受打击。
  李怀宇  1966年,殷海光的《中国文化的展望》出来后,你给他写书评,还指出书中的不足?
  许倬云  我很认真而客气地写,但是殷海光已经自命为大师,人家都捧他,他觉得你怎么可以批评我。我讲了他几个有问题的地方。殷海光其实跟我私交很好的。殷海光是有骨气的人,但是学问并不怎么样,他的骨气胜于学问。但当时他硬撑着一股气,所以被大家当作一个指标。
  李怀宇  当时自由主义在台湾很受打击?
  许倬云  非常受打击……
  李怀宇  你跟胡适先生有没有交往?
  许倬云  我出去,胡先生回来了。我跟他的交往只有一次。1960年他带了台湾一个访问团到美国学术界开双边会议,我的老师李济之先生是人文部分的领队,李先生是史语所的所长,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做这个会人文部分的秘书,这时候跟胡适先生有接触。等我回台湾时,正是胡先生出殡的日子,我在院里悼念他。他是很温和的长者,很有风度。
  李怀宇  你对胡适先生的思想研究得多吗?
  许倬云  平心而论,我并不赞成胡先生的科学主义,他的“德先生”也并不清楚。他是但开风气不为师,不能苛求他。他贡献非常大。
  李怀宇  现在大陆在谈“鲁迅还是胡适”,这个问题很妙。
  许倬云  鲁迅差太远了。我在抗战时就看他的文章,他最有趣的是《故事新编》。这是历史的东西。
  李怀宇  胡适先生去世后,王世杰先生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他的风度如何?
  许倬云  他的风度非常好。一个很能干的公务员,一个很好的学者,做事非常心细,也是非常有骨气的人。他对蒋介石是不肯屈服的。蒋介石不喜欢他,蒋介石有时候批个东西,他不能接受,退回给蒋介石,蒋介石气得撕掉,他捡起来,贴好了再送回去。蒋介石受不了他这一点。王先生不肯跟蒋介石见面,更不愿意屈尊见蒋经国,但是“中研院”还是必须与总统府打交道,他就派我去见蒋经国(笑)。这样因祸得福,蒋经国跟我打了好几次交道,了解我,所以后来在1967年、1968年特务整我的时候,他不相信。
  李怀宇  整你的理由是什么?
  许倬云  理由很多。我们自由分子长期跟他们对着干,他们找我们自由分子麻烦。
  李怀宇  当时你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多吗?
  许倬云  在报纸杂志都有发表文章,关于民权、自由。
  李怀宇  至少还可以在报刊上讨论。
  许倬云  你讨论两次以后就不让你讨论了。所以《文星》了不起,可以接受这些文章。萧孟能的爸爸是国民党宣传部的重要人员,所以他可以过关。那时候我一到台湾,就找三四十个三十来岁的大学教授,组织一个“思言社”,我在《文星》稿费透支,借两千块“青苗钱”(笑),发行第一期的《思与言》杂志。后来变成我的罪证:你为什么组织“思言社”?我说我想搞“费边社”啊(大笑)!“费边社”是英国的一批主张社会主义的学者搞的,是自由的社会主义。这当然是罪名之一。
  1970年,许倬云到美国匹兹堡大学历史系任教,其间多次受聘为香港中文大学、美国夏威夷大学、杜克大学讲座教授。在匹兹堡大学,许倬云与王小波、李银河结下深厚的师生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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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只有“全人类”和“个人”是真实的(6)
李怀宇  1970年怎么去了匹兹堡大学?
  许倬云  匹兹堡大学邀请我去当访问教授,本来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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