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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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历史-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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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3)
李怀宇  抗战开始后,你的漫画生涯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丁  聪  最初上海抗战的时候,我在《良友》开始画抗日漫画,那是最起劲的时候,拼命画,用漫画救亡。上海沦陷后,我逃到香港,八年抗战我一直在后方,辗转于香港、重庆、昆明、桂林等地。1938年,我创作了《流亡图》。画抗战漫画以后,我才开始接触政治。以前都是资产阶级的一套,讽刺一下,开开玩笑。30年代初的文艺界,一直是左翼领导,鲁迅他们都受到共产主义影响。特别是电影界,首先被共产党掌握,比如夏衍、赵丹他们都是左倾文艺工作者。慢慢地,左派的文艺势力占据了上风,我们也就开始接触共产党。共产党开始先抓文化,联华电影公司就比较进步,大学生比较喜欢看。而“天一”、“明星”这些就比较老,没有文化,也没有有声电影,是默片。左翼文人就抓联华电影公司,大学生也开始演话剧。党就是靠抓电影,影响了一大批进步青年。
  因此,新电影兴起之时,我们的抗日刊物就与电影公司合作。我最早就是与唐瑜编画报,之后去《良友》。后来上海成为孤岛,日本人肯定要对我们抗日知识分子动手,我与张光宇他们逃难到香港。刚好《良友》也从上海搬到香港,所以,我一到香港马上就有工作了。香港是个自由港,只要不骂英国,什么活动都可以做。我到了香港就接触了共产党,与廖承志、夏衍他们相识,我们在上海的那些进步青年就靠拢了党。一接触共产党我们就发现与国民党不同,共产党够朋友。我们当时就编了八路军的画报,《良友》以前封面是美女,抗战以后我们都改成画八路军将领,都是爱国题材了。
  李怀宇  当时,你与夏衍、廖承志他们这些共产党人的关系如何?
  丁  聪  抗战以后,左倾的进步文人都是倾向于共产党。我们到了自由的香港,共产党也公开了,我们与乔冠华、廖承志、潘汉年经常接触。我那时二十多岁,夏衍比我大十六岁,夏衍是广州沦陷后,撤退到香港,再去桂林。在香港待了两年以后,我跟随夏衍到桂林、重庆等地,然后走昆明、河内等地回到香港。以后也总是通过越南到内地,受到他们的照顾。我在上海的时候不能画蒋介石,到了香港以后画了《现实图》,我在《现实图》里一下画了两个蒋介石形象过过瘾。
  李怀宇  你为了画漫画,在重庆还跑到妓院了解情况,画成了彩墨漫画《花街》?
  丁  聪  对。重庆有一个最下流、最低级的地方,我把它画出来了。徐悲鸿非常肯定。有这样的现实,我就要画。
  李怀宇  周有光讲过一个笑话,抗战时期你经常去他家,他儿子十分崇拜你。有一次家中闲谈时,周有光说“小丁”有点“左倾幼稚病”,他六岁的儿子就向你告密。等到他儿子七十岁的时候,对周有光说:“其实那时爸爸的‘左倾幼稚病’不亚于‘小丁’。”
  丁  聪  周有光当时也在重庆,他跟我们也很接近,那个时候大家都向往共产党。当时我到了重庆不到半年,就赶上皖南事变。重庆的共产党疏散了,进步人士又跑去香港。我跟张光宇说,我们刚回来挺热闹,就要回香港么?那个时候唐瑜从仰光回重庆,唐瑜是我们活动的主心骨,我、张光宇就跟唐瑜去了仰光。到了仰光,张光宇一个月就住不下去了,我把他送回香港。后来我的护照要过期了,三个月以后我也从仰光经过新加坡回到香港。在香港我有《大地》画报可以画,也参加了不少话剧团。在报馆里,铜版印刷不方便我们就开了木版印报纸。太平洋战争,香港沦陷,我们没有路可以走。我们周围吃了好多炸弹。我就找组织,去了东江纵队。到了东江纵队,一边被国民党包围,一边被日本人包围。我们在里边待了一百天,后来到了桂林,又到了重庆。我花的都是唐瑜的钱,用唐瑜的关系。现在我们依然来往。八一电影制片厂是唐瑜搞起来的。那么老的人物,现在只是一个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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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4)
李怀宇  抗战时期你和唐瑜、盛家伦、戴浩他们在重庆“二流堂”的事很有名。
  丁  聪  “二流堂”是毛泽东的一大发明,根本没有这么一个集团。我最早跟电影接触,跟唐瑜结识。唐瑜后来跟潘汉年去武汉,就在中国电影制片厂工作。唐瑜很早就参加共青团了,从仰光到上海进了电影界,随从潘汉年发传单、坐监牢。唐瑜的哥哥是仰光的华侨,做生意发财,就供给弟弟一个房子。唐瑜比我大四岁,我们一直很要好。唐瑜靠近共产党,出狱以后一直与潘汉年有联系。我又与唐瑜在一起,所以也就与地下党很熟悉。我跟共产党很多年,当时并没有想加入,只是一心想画画,能够发表就满足,与共产党有了不小的缘分。“二流堂”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到最后才平反。现在关于以前“右派”的事情,我统统不讲了……
  李怀宇  抗战胜利后,你画针砭时弊、揭露社会黑暗面的漫画。当时整个文化界的风气是怎么样的?
  丁  聪  因为整个文艺界抗日协会都是周总理在领导的,文艺界的天下都是共产党的。夏衍、陈白尘、阿英他们很早就是地下党。
  1949年后,丁聪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工作,“反右”时被打成“右派”,从此有近二十年的时间无法在内地公开发表漫画。“文革”结束后,丁聪以超常的精力,创作了大量的讽刺漫画和文学书籍插图。1979年《读书》创刊后,他的漫画专栏从未中断。
  李怀宇  1949年之后,漫画界的风气如何呢?
  丁  聪  1948年年底、1949年年初,我们跟阳翰笙、张瑞芳一批回到北平,那个时候还没有建国。后来,开文代会、青代会、政协会议。解放初期,周恩来他们也很平易,后来就不一样,但是周恩来对我还是很好,给我敬酒。解放以前,我们很大胆,以为不是共产党,好做事情,什么事情我都好做,那个时期反而是共产党比较困难。就算我被国民党抓到监狱,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共产党。那个时候,反而最大胆。
  解放初期是很好的。可以画东风压倒西风,可以骂外国人,骂帝国主义。开始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反右”后才慢慢清楚……抗美援朝的时候,我跟第一次慰问团和廖承志去了,画画也都是凭概念的。刚刚建国以后,廖承志就找我去上海买邵洵美的机器,招工人。1950年年初运回机器,就让我们创建《人民画报》。其实我不想编画报,这样就没有时间画画了,我是副总编兼编辑部主任,因为不是党员,后来就被打成“右派”。
  李怀宇  1957年到1977年二十年之间,有没有画漫画?
  丁  聪  我偷偷地画,在北大荒我画了很多。1958年,我们去了北大荒,聂绀弩后来也去了。我当时也画了一批有影响力的画。我们当时怎么会反党呢?这样是胡说八道、没有理由的。现在我还搞不清,也根本不问了。在编《北大荒文艺》时,也为他们画出了一些插图,当然不是用自己的名字。这些都不是漫画,真正画漫画还是80年代以后的事了。我一个人主要搞技术,每个月我在农垦局的印刷厂里设计版式、排版和校对,一待就是半个月。等刊物印出来后,再用牛车把它们运到火车站,装上货车,押运回来。这样,在编杂志的半个月里,我便有时间画画。我在《北大荒文艺》,聂绀弩当时关在监牢,我就把他也弄到杂志社。帽子不摘我就不回来。后来,我到了北京才摘了帽子,摘了帽子还是一样,还是“摘帽右派”。平反以后,我仍然不能在内地发表画,但可以在香港发表。我和龚之方合作,在香港《文汇报》上刊出《北京小事记》,他写文章,我配图,写北京的题材,都是歌颂的题材。
  李怀宇  “文革”结束后,你又进入一个创作的高峰期,这时的创作环境怎样?
  丁  聪  “文革”结束后,我们才基本恢复以前的工资、权利。断断续续地,我跟陈四益合作写了很多本书。1979年,范用、冯亦代他们请我去《读书》。但是受上海电影制片厂之邀,我去了上海搞电影,戏没有拍成。回来以后,我也不回《人民画报》。最自由的时期,还是三中全会以后的几年。因为“四人帮”压得太厉害了,文艺界需要喘息。三中全会以后,我也画了很多讽刺社会不良现象的画。只要有机会、有氛围,我就会画……对社会不良现象的讽刺,实际上对政府是有好处的。英美都没有限制,法治国家,什么题材都可以,只要不违法,都可以。
  

丁聪:笔底才情敌万夫(5)
李怀宇  范用写过一篇叫《相约在书店》的文章,讲你们一起到三联书店旁边吃饭谈天,朋友间的情谊很让人感动。
  丁  聪  跟《读书》那些人,我们是好朋友。范用、沈昌文、董秀玉都退了,我是最老的了。我跟吴彬她们关系也不错。二十多年来,我还在拿《读书》的稿费。我对《读书》有感情,尽管脑子跟不上了。这两天我又要给《读书》发稿子了,连标题也是我做的。
  我们现在也是总跟几个老朋友一起吃饭,有黄苗子、郁风、邵燕祥、李辉、杨宪益、沈昌文他们,有些已经九十多岁了。我都怕这个聚会又被宣传、造谣。以前,跟唐瑜他们也是这样吃饭、聊天,就被打成“二流堂”。我们这些朋友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几年不见面以后,再见面依然如故,就好像昨天见过一样。我们都是很真的好朋友。对国家、对党,我们都只有好,没有坏。这些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丁聪的漫画生涯,是现代中国漫画的一个缩影。杨宪益打油:“丁侯作画不糊涂,笔底才情敌万夫。今日语言无禁忌,只缘身畔无仙姑。”回首风云,他对中国漫画有自己的思考。
  李怀宇  廖冰兄2004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中国漫画已经死了。你怎么看?
  丁  聪  对。他比我大一岁。现在没有气氛画漫画了。我现在还在画,因为我没有别的本事。
  李怀宇  你觉得漫画在绘画的几种题材里有自己什么样的特点?
  丁  聪  漫画应该是一个讽刺的东西,是一个讽刺的工具。我们总是要把不好的东西去掉,要去掉不好的、腐朽的东西,反腐倡廉嘛!
  李怀宇  你怎么看待漫画的幽默元素?
  丁  聪  漫画都是讽刺和幽默的两种味道,当然也有卡通,供人娱乐也可以。真正讲到点子上的东西,当然是大胆、分量很重的讽刺了,但是就有人怕这个啊。其实,有什么可怕呢?只要是讲道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啊。如果没有地方讲道理,才可怕啊。至少我认为,从我个人的漫画成长经历谈起,漫画应该是讽刺的。漫画要有讽刺的东西,如果兼顾幽默自然更好。
  李怀宇  那么在技法上,你觉得漫画的个人风格如何表现?
  丁  聪  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你画的、想的、感受的都是中国的、民族的,慢慢地你就能形成自己的风格。开始我们可以找自己的老师,也可以学习外国人的,但是画着画着就要表现自己个性的东西。完全模仿外国人是不可能的,必然要表达自己的思想、感受,其中就会形成自己的个性。30年代,我主要也是接触外国人的漫画技法,但是我画的主要都是中国的事情。人物都是穿中国衣服、长中国模样,反映的是中国人的事情、中国社会的现实,那么就慢慢形成我自己的风格。
  当然还有一个表现方式的问题,有人愿意这样画,也有人愿意那样画,个人的漫画表现方式应该是多样的。如果规定种种所谓的“纪律”,这个不允许谈,那个不允许谈……作为一个老百姓来讲,还是要讲事实的啊!但是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子,没有一个标准谈或者不谈。今天他在台上,你就不能碰他,他下了台,人家才可以碰,根本不是讲法治的……
  早期我漫画中的西方技法很多,现在我的风格也形成了,很难改变了。本身我还想学一些新鲜技法,但是也难改变了。所以,虽然开始是学习国外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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