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红色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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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红色之恋-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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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八大姨凑在一起,终日打牌,消磨时光。一来二去,居然把牌面上的汉字生吞活剥地记在了肚里。

  有一年姥姥做寿,看见有的寿联上写着:名高北斗,寿比南山。便问我舅舅:“这字我怎么瞅着眼熟?”我舅舅笑道:“这不是你在麻将桌上常摸的东西南北风吗。”姥姥恍然大悟,自此能将麻将术语融会贯通,活学活用。

  姥姥虽然目不识丁,但她悲天悯人,心地善良,扶危济困,乐于助人,尤其对读书人有着特殊的好感。时间长了,城里人都了解她的脾气,便常有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跑来找她化缘。见了面,二话不说,跪倒在地,通通通就是三个响头。姥姥便会问:“是不是家里又揭不开锅了?”穷学生说:“是念不起学堂了。”姥姥不知此话真假,便会翻起手中的麻将牌考问:“识得这字吗?”来人若答对了东风西风两条三丙,姥姥便大为高兴,觉得此人是个人才,孺子可教也。特别是联想到自己一生吃尽了睁眼瞎的苦头,就更加同情来人的处境,于是便会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名片,打发他到学堂继续读书,至于学杂费用,自然到了年终由姥姥一并结帐。

  姥姥一生中到底救助过多少穷苦学生,谁也说不清。解放后,政府要给余家划成份。有人提出要定资本家,马上站出许多当年的地下党员,一齐证明姥姥活着的时候的种种善举,自此躲过一劫。

  姥姥对读书人感兴趣,还和姥爷的特殊经历有关。姥爷年轻时也曾是一介书生,偏偏喜爱上了政治,投笔从戎,一心想着救国救民,飘泊江湖,历经磨难,染上一身疾病,四十多岁就不治而亡,逼得姥姥不得不挑起生活的重挑。多少年来,她含辛茹苦,周旋于官府商贾之间,支撑着偌大一个家族的生存,其中的苦衷自是一言难尽。所以,姥姥对党派之争恨之入骨、深恶痛绝,于是,便给子女们立下“无党无派,专心读书”的家规,并破了祖宗规矩,允许余家的小姐上学。母亲和大姨算是这一规矩的第一代受益者。十几年过去了,在姥姥的严加管束之下,我几个舅舅和大姨先后毕业于中央大学、复旦大学和黄埔军校等,事业上各有所成,却再无一人步我姥爷后尘涉足政坛。

  姥姥的善良最典型的表现在对待我姥爷纳妾这件事上。

  有一年我姥爷到武汉谈生意,一日无事和几位朋友来到江边酒店,正在把盏欢饮之间,突见有人跳江自尽,众人急忙抢救,捞上来一看原来是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一打听,原来这姑娘姓秦,是个中学生,只因父亲做买卖赔了钱,欠下一屁股帐,无奈之下,将女儿卖给财主的傻儿为妻,女儿知书达理,誓死不从,一时想不开,便跳了滚滚长江。大家听罢秦姑娘的遭遇,动了恻隐之心,皆叹人心不古,世间不平,于是凑了几块大洋,让秦姑娘回家。不料秦姑娘翻身便拜,央求各位好心的叔叔大爷将她带走,说什么也不回家见那狠心的父亲。几个人面面相觑,有心将这如花似玉的黄花姑娘带走,又都怕家中河东狮吼。于是有朋友突然说道:“看来只有余老板有胆量带回了。”因为众人皆知我姥姥心善,或许不会计较。开始姥爷也是心虚,怎奈众人一捧,便有了英雄救美的虎胆,借着酒劲一拍胸脯,豪情万丈地答应下来。在回去的船上,和秦姑娘朝夕相处,一来二去便生出私情。回到安庆之后,又觉得理亏,不敢往家里领,便在城北僻静处租了一套房子,隔三差五跑去偷欢。时间久了,亲朋好友都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小老婆,再后来连姥姥也有了耳闻,只是装聋作哑不点破,盼着他自个迷途知返罢了。

  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了许久,有天晚上,姥爷在秦姑娘处过夜,三更时起来小解,不小心摔了一跤,竟断了小腿。抬回家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心里牵挂着秦姑娘,又不敢挑明,每日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姥姥见他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心中不忍,便道:“还是将那姑娘接回来住吧,既能照料你,也免得你惦念。”

  姥爷没想到姥姥早知此事,而且是如此海纳百川的胸怀,顿觉羞愧难当。虽然羞羞答答地将秦姑娘接回家正式纳了妾,却从此对姥姥心生敬重,再不敢在外面寻花问柳,拈花惹草。

  或许是一脉相传的血统原因,母亲从小就继承了姥姥悲天悯人,扶危济困的性格,和我那生性豪爽的父亲结婚之后,这种性格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和发展,特别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一家来到山东,在如何对待农村亲戚问题上更是得到了发扬光大,以至于许多邻里在背后评价母亲是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

  秦姑娘性格温柔,手脚勤快,进了余家门后,上上下下相处得很好,没有和谁红过脸,绊过嘴。她尤其喜欢我母亲,那时母亲只有三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于是她经常带母亲到江边迎江寺游玩,什么荡秋千,踢毽子,唱歌,跳绳,拍皮球样样都会。姥姥让我母亲管她叫她小姨,其实她只比我大舅年长1岁,也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在母亲模糊的记忆中,这是一个心灵手巧、外柔内刚的女人。

  姥爷去世的当天晚上,秦姑娘先是大哭一场,然后回到房里,便触电殉情,差点丢了性命。姥姥没想到看她平时少言寡语,竟还是个痴情的烈女,心中顿生惜意。

  办完丧事后,姥姥就打算把我母亲过继给她,也好年老之后有人送终。但秦姑娘大难不死之后,突然顿悟,觉的自己只有22岁的大好年华,实在不愿在一个与她已经毫不相干的家庭里守寡一辈子。姥姥猜透了她的心思,便送了她不少银两,让家人将她送回了武汉老家。

  秦姑娘走的前夜,搂着我母亲哭得泪人一般,次日在江边码头临别之时,对着我姥姥连磕三个响头说:“大恩不言谢,夫人的恩情小妹只有来世相报了。”说罢掩面登船而去。

  这件事在安庆一时成为美谈。许多男人都自叹没有如此胸襟,连夸姥姥是菩萨心肠的巾帼豪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  出走
1937年12月;日本鬼子占领南京;次年夏,日寇沿长江挥兵西进,直逼安庆。那一年母亲小学尚未毕业。为了不做亡国奴,姥姥不顾年老体衰,带着一家老小,扛上“余良卿膏药”的牌匾,舍家撇业,踏上了漫长的逃难旅途。一家人先是沿九江、汉口、湘潭一线逃到广西,待战事稍有好转,又辗转回到皖南山区。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柳暗花明,风餐露宿,历尽苦难,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姥姥也没有让我母亲中途辍学。日本鬼子投降那年,姥姥终于经受不住长期的颠簸和持家的艰辛,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带着对余家渺茫前途的牵挂和无奈,撒手西去。

  姥姥去世时,我几个舅舅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可母亲没哭。

  像母亲这种刚强性格的女孩子,能在19岁做出离家出走的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坚决反对母亲出走的是我大舅。

  这不仅仅因为在母亲的家族中,除了姥姥之外,最疼爱母亲的就是我大舅,还因为父母双亡,长兄如父,我大舅对这个年龄相差16岁的小妹更多着一份监护人的责任。

  当时大姨已经结婚,随我那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工作的姨父住在南京,三舅、四舅在国民党军方任职,也在外地。安庆老家只有大舅和二舅。二舅是个老实本份人,年轻时就随姥爷姥姥熬制膏药,虽然姥姥去世后,当上了余家老字号的大掌柜,但真正当家作主的却是我那在中学执教的的大舅。

  大舅吃了一辈子粉笔沫,但你绝不能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而等闲视之,事实上,大舅是一位颇具魏晋名士风范的画坛奇人,其逸事趣闻至今在皖省流传甚广。

  大舅生于1911年,号半聋,自幼喜爱丹青,少年时便做梦也想成为当今的嵇康、吴道子。只是因为身为长房长子,不得不继承父业,于是高中毕业后,被姥爷硬逼着考入同济大学学习商贸,三年级时,他最终挡不住艺术的诱惑,竟然擅自辍学,偷偷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又考入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先后师从徐悲鸿、刘海粟、刘抗、张弦等名家大师研习西洋绘画,并作为刘海粟先生的宠爱弟子多次跟随他赴杭州、苏州等地实地写生。由于大舅他悟性极高,又勤奋好学,三十多岁时,在皖浙一带已颇有名气,是我国早期从事西洋绘画、接受西方美术思潮的画家之一。

  听母亲讲,上世纪四十年代,大舅与全家避难于皖南徽州新安江畔,虽然深居简出,但仍然知之者甚多。这期间,受好友汪勖予的鼓动,开始改西而师中,浸淫中国书画艺术。他擅花卉翎毛,又对传统的山水画技术掌握的非常娴熟。他的国画师出徐、刘,却又自成风格,纵横豪放,气韵超逸,脱尽尘俗,毫无拘泥琐屑之态,落笔便得形神之趣。尤其是笔下荷花,浓墨画叶,偃仰有致;淡墨画花,秀逸多姿;浓淡疏密,灵气盎然。纷乱中有层次,浓重处见鲜明,气势磅礴,韵味无穷,使人如身临池塘而有烟波浩淼、苍茫俱美之感。

  大舅早年奇闻逸事颇多。他生性嗜酒如命,常用的印语是“盛唐山下一酒徒”、“一月廿九日醉”及“醉翁之意”等。家中常将酒具与画具并陈,每日坚守壶中日月,杯里乾坤,作画前,必狂饮烈酒,待酒酣耳兴之所至,便以酒调色,那画假以酒力,有如神助,兴来泼墨,兴尽作罢,一气呵成,淋漓尽致,围观者们无不为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神韵和画中散发的浓郁酒香所陶醉。有收藏者三五年后拿出闻之,仍有淡淡酒香。这便是他的得意绝活——醉荷花。

  大舅不但画画得好,为人之魏晋遗风更是令人瞠目。解放前,有人慕名出价三百大洋收藏他的作品,他坚决不售,可若是友人前来求之,他会慷慨无偿地随画随送,分文不取。如有附庸风雅者求之,则不允。后有人探听到他嗜酒的爱好,便别有用心地提着好酒前来拜访。开始,我大舅尚有警惕,时间一长,实在挡不住酒香的诱惑,便摆开酒桌,说是和客人点到为止,然3杯下肚后,便把握不住自己,一来二去,直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客人再求他作画,无有不依。等到次日酒醒之后,便拍着脑壳直呼上当,决心不再饮酒。然而发誓归发誓,下次见了好酒,依旧喝醉了便画。好在这类文人墨客不为赚钱,只好收藏。然有做官者求之,便百般推脱,实在躲不过,便装模作样摆开画具,大呼着拿酒来,吃醉了便吐,口中还会胡乱嚷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求画者啼笑皆非,只好空手而归。为此,大舅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不过他一介书生处士,别人也拿他无奈。

  大舅一生淡泊名利,不求闻达。从不以“某某大师门人”自居,刘海粟先生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曾亲笔提字赠他以照片,他藏而不以示人。浙江美术学院曾邀聘他赴杭任教,连信都未复。他的一位相知琴友离内地远赴边疆,他盘坐江边岩石上,面对滚滚东逝水,弹奏一曲阳关三叠为之纪别,然后摔琴断弦,从此不再抚琴,犹伯子牙与钟子期再现,名士风范可见一斑。

  我与大舅一生中只有过一次相见。那是1987年的春天,大舅来到山东,在我家中小住。当时他已近8旬,早已金盆洗手,封笔多年。陪同前来的大表姐在一旁为我暗中出主意道,欲想老头作画,必先灌之。于是我们弟兄几个饭间拼命劝酒,乘他兴起,摆上宣纸。大舅那日喝得高兴,接连为我兄弟四人画了几幅。听说我年少时曾学画十年,连声呼之可惜,道:“若早知我有一外甥学画,我也收一关门弟子。”当得知我现在党政机关工作时,略一思索,为我画了一朵清隽的荷花,又在旁题字道:“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伤华而甘淡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我心中明白,大舅是以花喻理,教我如何做人。

  我始终不解的是,似大舅这样一生视名利如粪土,以作画与饮酒为伴的从容潇洒、心境平和是从何而来。古之哲人隐于山林或隐于诗酒,皆是失意之后所为。或许大舅如姥爷一样年青时也曾有过慨然之志,但随之而来的国难乱离及此后的种种折腾,终于使他大彻大悟,超凡脱俗,从艺术与美酒中寻求满意、寄托与快乐?

  有人说,淡泊是一种理智;是一种深邃;是感悟人生后的一种大智;是经受挫折后的一种持重;是从痛苦到升华的修炼过程;是人格与品行的至高境界。古人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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